他们第二次见到了丘比特。


    它穿着玩偶服现身，颇有隔世之感。


    有人调侃：“好久不见，你是不是变胖了一点？”


    “哎呀讨厌，人家是被大家的幸福感染到了。”


    它拿出一叠整齐的卡片，挺直腰板，形似棒读地念出：“你们是不是很好奇，虽然有五个门，但有三个从来不予开放？是不是觉得自己交了巨额学费，却收获有限？”


    说到巨额学费，姜知抱起手臂，打算细听。


    “反正，总之，经过种种原因，培训升级了。恭喜同学们通过了理论考核，步入实操的阶段，距离最终的幸福仅有一步之遥！”


    居然还能升级？


    “这是恋爱培训班给予留下同学的见面礼，当当——”


    幕布掀开，露出设计精良的机器。说是玩具没那么随意，说是专业仪器又过于便携，金属底座反光，连接着后排的插座，屏幕的上方接着两根线，一左一右各有两个凹槽。


    而它的名字也和外观十分相符，叫作“心跳测谎仪”。


    姜知左边的蛋卷头女生星星眼：“我好像在综艺里见到过，是不是那种，说谎了就会有电流穿过的神奇机器？”


    高明也试着抢答：“不对不对，更像测心跳的吧，你看有吸盘和线呢。”


    丘比特：“其实同学们都没有说错，这就是两者的结合，测试你的‘心跳’有没有说谎。”


    “众所周知，眼神可以演，情话可以编，唯有一种东西是作不了假的。”


    “比如说，很多中年夫妻到底为什么分开？”


    真的有对中年夫妻相视一眼，“哦？”


    “咳咳，也不绝对，大部分是缺少了激情，今天的训练，将会带你们重回青葱年代。”


    它又转身，对远一点的学员道：“如何判断对方对你有没有好感，观察自己的攻略进度，同样也是很重要的。让我们来进行一场测试吧。”


    姜知推搡一下刘子芸的肩膀，抬手示意：“这不就是你要的吗？快上小芸……”


    刘子芸的确跃跃欲试，自信满满地第一个戴上手环，接上线，屏幕亮起，心率的数字亮在底下观众眼前。


    下一秒，她笑不出来了。


    高明连上线的另一端，小麦色手臂靠在桌边，灿烂一笑：“嗨。”


    -


    “你走开，老师我想换人。”刘子芸哭唧唧地看向讲师。


    讲师解释道：“成本有限，一旦开始就不能换人了哦。”


    “对啊，这就是缘分。”高明盯着刘子芸的脸，笑得没脸没皮。


    还缘分，不是他硬凑上来的吗！


    “规则很简单，猜对方的心跳值，在旁边的按键上输入你认为的数字，两分钟后更接近的一方获胜，输的人被电。”


    “刺激啊！”围观的人发出感慨，给场面添了几分紧张感。


    两人很是心有灵犀地在上面输入120，毫不拖泥带水。


    高明看一眼数字，挑眉：“成年人一分钟的心跳一般在60下到80下之间……小芸？”


    “少废话。”刘子芸挪一下身体，明显感觉连着线的左手在变僵，暗道不妙。


    高明笑了笑，侧过身悄悄说：“哎，你想赢还是输？”


    突然隔得非常近，若有若无的暧昧涌动，刘子芸不甘示弱：“当然想赢了。”


    她在对方自信地说完“那就让你赢”后睁大眼，质疑一个接一个：“你有病吧？还能控制心跳？这不是测谎仪吗？”


    “我能。”高明肯定道。


    “少装了。”刘子芸不信。


    “我能。”他重复，另一只手扶正她的下巴，小声说了一句，“看着我，不要动。”


    刘子芸想挣开，但一抬眼，在里面清晰地看见自己的倒影。这人眼睛还挺好看的嘛，以前怎么没注意过，睫毛也挺长——里面的自己更好看。


    结果，比控分还神奇的事情发生了——在刘子芸的112跳出来之后，后面紧跟了一个113。


    “……”


    “你赢了啊。”高明说完，换回那副贱兮兮的笑。电流从他身体里穿过，借机表演了一段机械舞，浮夸至极，底下传来阵阵哄笑。


    还真有女生过去慰问，你没事吧，高明摇摇头，目光停在一个人的身上。


    “懂了吧，就是这样玩的，”丘比特深感满意，“你们快指定下一组吧。”


    “我们俩指定啊？”刘子芸有些惊讶。


    高明面不改色，顺着视线的轨迹望过去：“我指定姜知。”


    -


    站在人群深处摸鱼的姜知心里一惊，高明还真是坑她上瘾了。


    “怎么，坑我这种事也要不忘初心吗？”姜知从来不是玩不起的人，大大方方地戴上手环，但也没忘了瞪过去。


    高明：“哈哈，说到初心，要不就干脆初心一下？”


    这回连讲师都笑了。


    姜知等待了许久，多希望爱凑热闹的人能再多一些，她用眼神向附近的人求救。隔壁的寸头小伙都迈出半步了，硬生生退回去。


    只要是个男的，都像见了猫的老鼠，一个比一个躲得远。我有这么可怕吗？她还在疑惑，刘子芸颤颤巍巍的声音传来：“对不起姜知我实在太好奇了对不起对不起你可千万别怪我呜呜呜呜。”


    叠了快半分钟的甲，她正色：“时屿哥你去吧。”


    其实姜知隐隐有预料到。


    但不代表。


    她不紧张。


    这样的一种暴露方式，终归始料不及。她维持着体面的微笑，没像刘子芸一样嚷嚷要换人，可似乎已经听见，耳畔准时响起的咚咚声。


    姜知自认为潇洒、心如止水地玩着手机，其实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怎么让心率变慢。」


    「快点回我。」


    「你人呢！！！！！」


    沈疏言的信息姗姗来迟：「刚在坐诊，你试着按住内关穴。」


    什么穴？关键时候又掉线了。场内一片寂静。所有声音都被放大，迈上台阶的脚步声，移开凳子带来轻微的摩擦声，戴上手环咔哒的声音，自己不稳的呼吸声。和一句近似温柔的，别紧张。


    -


    游戏开始。


    对他们而言，性质是完全不同的。不仅暴露自己的心率，还必须清楚——彼此会不会为这两分钟而心动。


    更接近猜测值的人赢，否则被电。


    被电就被电，姜知甚至这样想。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思考了半晌，也答120下？删除，最后决定赌一把。


    一边显示130，一边显示60。


    两人均是不可思议，对于对方的答案。


    她感受到一道复杂的视线。


    周时屿几乎按耐不住激动，线牵扯到了另一端，也就是她的左手。


    “我只是想赢。”姜知脱口而出，但偏偏这句话才更映证——


    当周时屿也反应过来，并且开始对她笑的时候，姜知满脑子都是完了完了快点移开视线。


    内关穴到底在哪里。她手指握成拳，指甲嵌进肉里，一时口不择言：“周时屿，你后面有飞碟。”


    姜知恨不得一头撞在墙上。


    他真的回头，配合地点点头，低笑一声：“看见了，有飞碟。”


    完了。


    讲师提醒：“要有互动啊，这才是我们训练的目的。”


    “哎呀。”丘比特看不下去了，毛茸茸的手按过他们的脑袋。


    毫无征兆的靠近，姜知无奈地发现……还是很香，更香了。混合着真正的洗衣液味，即使低着头，好闻的气味还是五孔不入。好烦。


    一个冰凉的物件碰到她的无名指。


    自从游乐园事件后，周时屿就不再直接接触她，就像上次隔着资料的纸张，用行动尊重她无理由的避退。


    他用指环蹭她的指腹，很轻，很慢。


    比起直接的接触，这点不实际的温度，更像有只爪子在心里挠。


    她受不了了，干脆按住那双手。


    这显然又是一个错误的决定。连姜知都呼吸顿住，忘记了移动，别说耳尖红透的周时屿。对视许久，才触电般地弹开。


    底下看到频率的人小声惊呼“还在升还在升…”


    不知道他们说的是谁，姜知清楚地知道自己稳赢了——她的心率一定远超过60。却没有任何高兴的感觉。呼吸声伴着机器运作的细小电流声，心脏砸在肋骨附近，一下一下。


    她从未觉得两分钟如此漫长，好在时间到了。喜提不相上下的“142”、“146”。


    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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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芸那组还有人起哄，他们在一片齐刷刷的沉默中下台。


    多余的情绪被蜂拥而至的“我来我来”给淹没。


    刘子芸这个罪魁祸首之一直接看呆了：“140+，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我跑完八百米都未必这么高！”


    装不下去了的概念。


    姜知有些懊恼没有查出内关穴在哪。如果不是这个游戏，她还能装好长一段时间的吧。


    接下来的几对，为了证明自己的魅力，更是拿出了浑身解数，说情话，挠痒、甚至十指相扣，就差亲上了。


    但没有人的心跳比他们的更高。


    -


    “同学们，此机器还在测试阶段哈，所以有一定出错的可能，等以后正式投入了运用，你就能随时知道约会对象的心率值了，酷不酷？”


    “酷！”学员纷纷欢呼，尖叫声四起。


    姜知却皱起眉，说了一句：“可是这样……”她看向不远处的刘高二人。


    刘子芸晃着姜知的手臂，激动道：“还有这种作弊神器！”


    高明叫得更大声：“太好了，到时候能人手一台不？”


    悬着的心就那样悬着，不下不上，带起微妙的难受感。


    第一节课，他们说，应该把人的情绪当成数据。


    如果恋爱、浪漫全变成堆砌出的可操作场景，又该如何定义爱情的唯一性？


    姜知想着想着就摇头，自己是沈疏言上身了吧。爱情哪有唯一性。


    就像高明和刘子芸，恋人未满的事都做过，只要不确认关系，依然能和别人暧昧；就像范晓妮，每次恋爱也是认真的，但很难说“爱”谁，她原话是“想给每个弟弟一个家”。


    恋爱在当今年代，只会变成比吃饭复杂一点点的事，根本不值一提。


    也就是周时屿比较笨才会……她惊觉，那人是不是说他得了满分。


    这种题目，这种价值观。


    他难道也是认同的？


    姜知想起刚刚的触碰，越发不安。今天他知道了自己的心率，很轻易就能推断出一些她不想承认的事。


    -


    周时屿并不知道姜知的心意。他把情况归到机器出错的那一列中，否则……否则他们的心率又怎么可能那么接近？


    可能是导师为了鼓励他专门调的吧。


    高明的微信消息出现在手机屏幕上。


    此时，高明站在光和暗的交界处，脸上的嬉皮笑脸褪尽，只剩玩味，和一点点好奇。


    「这个机器，如果真的投入市场了，你会用吗？」


    周时屿认真道：「不会。」


    「在我面前就别装了呗，你不是就想追回姜知吗？」


    不是愿意为她做到任何事？高明心说。


    「可我不能改变她。」周时屿回答。


    高明完全没料到这个答案：「和改变有什么关系？」


    周时屿思考了片刻，组织好语言：「吃这道菜心率就上升，说这句话能让她心动……如果产生依赖性，难道不会更像一种控制？」


    对面沉默了许久。


    「那你，又为什么报这个培训班？」


    周时屿陷入回忆。最初，是以学习的心态来的，遇到姜知是个意外。他对学习如何恋爱有颗崇敬之心，就像人在陌生领域初出茅庐的那种崇敬。


    可自从搬出这个机器，热情的火苗被熄灭了一半，感觉怪怪的。


    但愿是他想多。


    周时屿准备拿上东西离开，瞥见有个人影在缓缓靠近，拦在他前面。正准备无视，低头看见熟悉的马尾，她来回踱步，把靴子的鞋尖碰在一起，念念有词地说些什么。周时屿轻笑一声，弯下腰：“怎么了？”


    姜知还双手插兜酝酿着措辞，冷不丁被发现，心理建设了片刻，假装云淡风轻：“问过老师了，机器出错，反正你别当真。”


    周时屿点头：“好。”


    姜知跳脚：“都说了别当真！”


    “我没……”


    话没说完，姜知气鼓鼓地走了。


    留在原地的人没想别的，只为这一刻她主动找他说话而高兴。


    监测手表发出滴滴滴的声音，最高峰的红心提示弹出。周时屿看着上面的数字出了神。


    146——可为什么，他的数值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