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变化

作品:《恋爱培训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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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觉还真是睡得前所未有的香,像拉下蚊帐入睡的夏日午后。大脑皮层像被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抚着,她甚至自然而然地说了一句“我不想上班了。”


    周时屿,我不想上班了。


    接着就是一阵巨大的虚无感。


    姜知环顾四周,眨着眼看了好一会,布置得再温馨,也只是一个诊疗室。


    她屏息凝神,试图对抗远离身体操控的大部分世界。


    墙上的肖像是那个著名的心理学家——医人无数,最后得了精神分裂。


    她会不会有一天也分不清幻想和现实,彻底变成一个疯子?


    “哟,醒了。”门被轻轻推开,沈疏言重新套上了白大褂。


    “你这里真不错。”姜知称赞道。


    他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把仿真的音光效关了:“欢迎常来做客。”


    感受到窗外真正倾斜的日光,姜知问他:“我睡了多久?”


    沈疏言看了看表:“十四个小时。”


    每一个细胞都是舒服的,正是太美好,所以不愿意醒。再度袭来的疲惫或许是求救的信号,她仅有面前一人可以求助。


    “沈医生,我刚刚……想起了以前的一些事。”姜知握着手里的热牛奶。指甲旁边翘起一块死皮,她就反复捣鼓那根倒刺,感受到轻微的痛感。


    梦里她闷闷不乐,口无遮拦:“我不想上班了,你养我吧。”


    对面露出一个近似纵容的笑,说“可以”。


    回忆散去,回到此刻。


    她没有说话,目光灼热、混乱,想要交由对方评判到底是不是正确的,或者说,正常的。


    沈疏言站得笔直,拿着笔记些什么:“不是想起了,是你没有忘。”


    “能想起来就代表不被身体所排斥,试着接受它。”


    他举起手上的苹果,指腹划过圆润的表面,继续道:


    “一次正常的恋爱中肯定有矛盾,也有相对甜蜜的部分,怎么可能像你说的只有痛苦?放轻松。而你不过经历了一次正常的恋爱,就像大部分人都要经历几次的那样。”


    大部分人都要经历。姜知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听上去沈医生很有心得。”


    “还可以。”沈疏言开始在屋内走动,调节一些她看不懂的仪器。姜知发了好一会的呆,还是难以平复,问他:“我会好起来的吧?”


    “看你的预期是如何。”沈疏言推了推镜片,十分客观地说。


    姜知看着窗外舞动的树叶枝干,这时想到的竟然是。


    如果面前的人是周时屿,一定二话不说,和她说“会的。”


    -


    雨声如潮水渐褪,这也是白噪音之一。


    他们其实根本没有吵过几次架。她承认。


    他总是顺从她,顺从她几乎所有的诉求,合理的不合理的。不管他后来干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起码不可以否认这一点。


    而姜知更感到难过的还是,她真的还要上班!


    岂有此理,整理心情到一半,竟然就踏入了公司的大门。


    回家之后洗了个澡,长发绾成松散的丸子头,由于睡得好,姜知的脸上添了几分荣光焕发,像失修的机器被翻新,感觉能一口气把kpi干完。


    今日的部门内很是热闹,大家都在叽叽喳喳地议论什么。她走向工位,水杯旁放了一颗糖。


    姜知把包装撕开,丢进嘴里,问隔壁桌的同事:“小谈,你给的糖吗?”


    正好是她最爱的小众品牌。


    “不是啊,”小谈否认,“我来的时候就有了。”


    姜知咀嚼的动作停止。


    她同时听见周围的谈论声,“真的好帅”“他们怎么会来啊”“晨星科技”。


    以及,“姜知”。


    不安感再次袭来,她碰碰同事的肩膀:“今天公司来了人吗?”


    “哈哈,你竟然没听说吗,来了几位大人物!”


    难道说——姜知把嘴里的糖咽下去,无心铺垫,忘记措辞,直奔向心里的答案:“他姓什么?”


    对面愣了一下。


    “他”这个主语就很微妙。小谈回忆起当时的场景,心神领会般地点头。


    “这就不知道了,”对面神秘一笑,顺着姜知的话继续道,“他问了一圈人你的座位在哪,是你的熟人吧。”


    “不是。”姜知否认。


    但接下来的几天,姜知每天都能雷打不动地在工位上看见一颗糖。


    -


    一颗糖。


    姜知很是无语地拿在手里。


    成年人就算挑礼物也不会选这个,还天天送,这就像……这太类似那个人的作风。


    可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被纠结扰得心神意乱,于是姜知特意起了个大早,守株待兔。


    世上果然没有那么多巧合,就像不会有第二个人记下她随口提过的糖果名字。


    ……


    一群人从走廊那头走来,被簇拥在中央的男人穿着剪裁合身的烟灰色西装,侧脸在走廊顶灯的映照下,清晰而冷峻。


    他谈公事时的神情比平时更专注,也更有距离感,微微侧头听着李总监的介绍,接着走进会议室。


    会议室的门紧闭,姜知只从玻璃门的缝隙窥见,那个地中海领导笑得异常谄媚。


    一个气定神闲地回话,一个滔滔不绝,地位昭然若揭。


    在他们握手时,最后那句她听清了:“感谢周总的信任。”


    姜知在门外默默消化着这个称呼。


    ——就像她说的那样,真的掌权了。


    走到这个位置她不算太意外,只是当想象照进现实,还是刺得姜知眼睛发酸。


    如果以前她可以抱着他随便撒娇,你养我吧,现在这个词也彻底变了意思。


    姜知再次深切意识到,回不到从前了。


    -


    也许真的是巧合。她实在想象不出,周时屿日理万机的行程下,还会和那些糖果有关系。


    其实除去真假未知的那部分了解,他们只是多年未见的陌生人。


    而且她也说了,离她远一点。


    想到这里,姜知打算离开,并为偷听的行径惭愧了几秒。


    然而,似乎是为了证明这些想法的错误性,过了片刻,那个身影准确地来到了姜知的座位前。


    手掌摊开,在桌上放了一颗水果糖。


    周时屿低头看了好一会,移了又移,挨着水杯,挨着盆栽,最后放到最显眼的位置。


    不对,还没完。


    又从口袋里拿出了四五颗别的,放在手心里挑挑选选,拨弄着糖果的外衣,把桌上的那颗换成了另外的口味。


    ……他到底带了多少颗糖。


    姜知不敢出声,像有一只手擢住心脏。那一行人消失在视野里,只有精挑细选出的最终版本,在亮起的灯光下太过于显眼。


    陆续有人走进大门,公司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这都多少天了?他真的在追你啊?”小谈放下手里的包,好奇问。


    “没有。”心里的声音却跑出来,反对。


    职场最忌交浅言深,小谈没过问他们具体的关系,转身去干自己的事。可四周的窃窃私语变成一堵围墙,传进耳中,避无可避。


    “我打听到了,晨星在谈的是长期合作,我们这小破公司要发达了!”


    “我真笑死,下乡扶贫吗。”


    “高层的事咱也不懂,别想了,再发达咱也一样是算账的。”


    姜知面上看着无波无澜,心理活动却异常的丰富,清晰的答案砸在理智之上——他就是为她来的。


    这一认知没带来虚荣或暖意,反而激起一阵自卫般的反感。


    脑海里挥之不去皮鞋远去的场景,姜知心一横,直接把糖扔进了垃圾桶。


    它和账目废纸待在一起,孤零零的躺在其上。


    灵魂从身体里分成了两半,一半在说,好像也没有那么不解风情了,不是你要的结果吗,姜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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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半抗议道,根本就不是。


    姜知明白不该如此轻易地被影响,而事实就是,小数点错位,打字位置频频落不准。好不容易静下心来,却发现自己在浏览器打下了“晨星科技”这几个字。


    ……


    姜知没有想到,再一次见面来得这么迅速。


    下班后,她走进茶水间。空调房坐久了,冷风打在缺氧到泛红的脸上,她微眯起眼。


    在浏览器搜出了结果后,姜知一条条地看过去,事实比想象的更戏剧化。


    “晨星科技”在业内积累了不小的名气,前几年创始人意外去世,那对夫妻膝下无儿无女,有个年轻人临危受任。


    这个人正是——


    她看着周时屿越走越近,看清他大衣领口挺括的线条,也看清那种介于专注与淡漠之间的神情。


    风吹起几捋额发,露出精致的眉目,周时屿背对着她,同耳机另一端的人说:“这一条是非标准条款,建议移除,合同的其他部分暂时没有问题。”


    姜知在默默地接水,水流没出杯壁,沾湿手指,她快步离开。


    周时屿看见了姜知,眸中染上急切,语气却丝毫未变,“等我回来看。”


    “姜知。”周时屿叫住她。


    “一起走吧。”


    姜知的手掌收紧,竟然不自觉停下:“去哪?”


    他们还有什么地方能够同行?


    “恋爱培训班。”


    “……”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


    看着他在陌生领域做着陌生的事,心里会疼。好像两个切割不开的磁极。疼痛不由情绪主导,不尖锐也不明显,却密密麻麻地遍布全身。


    曾经周时屿对她说,自己不会社交,不懂得人情世故。


    他埋头做那些费脑子的技术活,什么事都亲力亲为,累个半死不说,还经常被手下欺负。姜知看了心疼得不行,跑去给他撑腰过,结果当然是双双被轰出去。


    想到这里,她笑了笑,苦涩占比更多。


    已经能主导一整个公司的运作了啊。也许他们都在时间长河中丢失了旧日的影子,而因为那个培训班——他迟早会变成更让她陌生的样子,人总是很矛盾。


    而姜知其实明白,自己是很舍不得从前的周时屿的。


    失去后才懂得珍惜,一样适用于她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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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伴随着莫名其妙的心情,同行时她一个字也没有说。她瞥见那双垂在身侧的手,手指修长,骨骼感更明显,第二个指节上戴着银色的戒指。


    目光往上,一直到达他的眼睛。周时屿也看向她,四目相对,姜知很快把视线移开。


    心跳又开始没出息地加快。


    姜知故意走得很慢,手心的水杯从温热变得冰凉,她小口地抿着。


    周时屿始终和她并排。展示了戒指,又把手腕翻过来,露出衬衫上的袖扣。


    这人怎么回事?在炫耀?


    一回还不够,袖扣的反光总是闪烁在视线之内。姜知很给面子地瞧了瞧,只是个算不上精良的袖扣,表面刻有几道划痕,边缘处甚至带上锈色。


    “怎么了?”姜知问。


    周时屿摇摇头,没有说话。


    -


    墨迹的后果是姗姗来迟,只能在第一排落座。好学的高明又一次成了姜知的同桌,冲她龇牙笑得灿烂。


    从第一排看黑板有种别样的感受,讲课时的音效好像在头顶。


    “今天我们来讲,如何处理恋爱中的‘变化’。”


    这一关键词写在黑板上,“化”字的笔锋带起细小的钩,向上撇。


    “客观来说每个人都会成长,变化也在每时每刻进行着。因为回忆的美好,就一味要求维持、复刻,显然是不合理的。更健康的关系是从当下出发,去达到新的平衡。”


    ……


    思绪飘远,她瞥见周时屿专注的侧脸。


    鸡汤可能也有鸡汤的用处,姜知决定好好地听一次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