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29

作品:《小青栀

    结束超市的工作后,莫栀年回到家里,刘惠华已经将盒饭给准备好。


    “今天又要给爸爸送饭吗?”


    “是的,你爸一直在外边吃盒饭也不好。”刘惠华说,“我还特意做了个凉拌黄瓜,现在天气热,你爸平时就喜欢吃我做的凉菜。”


    莫栀年坐了下来,快速地吃完一碗饭,随后拿起保温盒走到玄关处。


    刘惠华吃了口青菜问道:“年年,你这就吃完了?”


    莫栀年换上鞋回道:“嗯嗯嗯,我去给爸爸送饭啦。”


    刘惠华叮嘱道:“路上注意安全啊,送完就早点回来。”


    “好。”莫栀年开门应道。


    一路上,莫栀年都没有停下脚步,今年夏天格外的热,她怕她晚去了一会,饭菜就变了味。


    到了地板厂后,门卫老头认识她,这些天她隔三差五来送饭,早就混了个脸熟。


    “又给你爸送饭?”老头从窗口探出头,朝里指了指,“老地方,三车间。”


    “谢谢叔。”莫栀年走了进去。


    厂区里机器轰鸣,空气中漂浮着棉絮般的粉尘,阳光透过厂房顶的采光板落下来,切割成一束一束的,能看见细小的颗粒在光束里缓慢浮动。


    三车间在最里面。


    莫军见到自己的宝贝女儿来了后,立马停下手中的活儿,笑着接过莫栀年手中的保温盒。


    “来,年年,站到这里来,这里有风扇吹着就不热了。”莫军拉着她站到了头顶巨大的风扇地下。


    “爸爸,我还给你带了瓶盐汽水,你身体不好,要是上班的时候不舒服,就要及时休息啊。”


    莫军笑了笑,扒着手里的饭:“放心吧年年,爸心里对自己的身体有数。”


    莫栀年就这么站在他身边等他吃完。


    莫军快速地解决完晚饭后,将保温盒收拾好递给了莫栀年。


    “爸要继续干活了,你早点回去啊,叫你妈早点睡,给我留盏灯就行。”


    “好的。”莫栀年拎着保温盒朝莫军挥挥手就离开了车间。


    就在此时,孙霜雪从后面走上来,穿着一件淡粉色连衣裙,在这车间里显得格格不入。


    她先前早就知道了莫栀年的爸爸在厂里上班,但一直没找到人是谁,今天可算是让她给碰上了。


    孙霜雪站在原地,看着莫栀年离去的背影,眼神暗了暗。


    车间里机器轰鸣,工人们各自守着几台机器,眼睛紧盯着那些转动的轴和滚轮,谁都不敢分心。


    孙霜雪往里走了几步。


    机器声太大了,震得她太阳穴发疼。她皱起眉,想转身出去。


    莫军正蹲在一台纺织机旁边,似乎是在处理什么故障。他的上半身几乎探进了机器下方,看不清在做什么。


    就在孙霜雪看过去的瞬间,那台机器的某个部件忽然动了一下。


    它迅速地卷住了莫军的衣角。


    只是一瞬间,莫军的工装布料被高速运转的轴卷进去,他的身体猛地一歪,发出一声惊呼,但却被机器轰鸣给完全淹没。


    他的那只手还按在机器下方,离那些咬合的齿轮不到十公分的距离。


    孙霜雪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机器还在运转,卷进去的布料越来越多,莫军的身体正一点一点被拖进去。


    他在挣扎,但机器声太响了,周围没有人听见。


    孙霜雪看见了,她站在那里,脚下像生了根。


    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不管他,就让他被机器搅断手,最好把整条胳膊都搅进去,给他女儿一个狠狠地教训。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孙霜雪的手指掐进掌心。


    她应该走的,应该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就在这时候,旁边一个工人猛地抬起头,他听见了那声尖叫,看见了莫军被卷住的衣角。


    他扔下手里的东西,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拍下机器上的急停开关。


    “嗡——”


    机器的轰鸣声骤然熄灭,整个车间安静下来。


    莫军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衣角还被卷在传动轴上,但没有继续往里拖了。


    他那只离齿轮不到十公分的手还在,只是抖得厉害。


    几个工人围上去,有人去解他被卷住的衣服,有人扶他起来,有人大声喊着打120。


    “老莫,你没事吧?”一个工人大声地喊道。


    莫军大口喘着气,说不出话,只是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孙霜雪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


    当莫军被救下的那一刻,她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


    如果她没说,那个工人没有听见,没有冲过来,没有拍下那个开关。


    那莫军的手早没了。


    她转身往外走,脚步很快,快到像在逃。


    那天晚上,孙霜雪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一幕。


    第二天,她去了厂里,车间主任正在办公室整理报告,看见她进来,有些意外。


    “孙小姐?你怎么来了?”


    孙霜雪站在门口,抿了抿嘴唇:“昨天……三车间的那个事故,那个工人他怎么样了?”


    车间主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说莫军啊?没事,命大,手保住了。就是受了惊吓,在家歇几天。”


    孙霜雪点点头,她转身要走,可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那个救他的人,”她没回头,“是谁啊?”


    “哦,老张,他旁边工位的,听见喊声反应快,一拍开关,就把他给救下来了。”


    孙霜雪沉默了几秒:“……挺好的。”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车间主任看着她的背影,挠了挠头。


    这大小姐平时从来不进车间,今天怎么就突然关心起这个来了?


    ***


    莫军的手虽然没什么大事,但这可把刘惠华和莫栀年给吓坏了。


    母女两个人轮流在家里照顾他。


    莫军躺在床上想要下来,可每次都被刘惠华给摁回到床上。


    “下来干嘛呀,手都没有养好。”


    莫军此时就像个老小孩一样,将那只差点没了的手在刘惠华面前晃悠了几下。


    “你看,这不是没什么大事嘛。”莫军无奈地说,“你和年年就不要担心我了,这个家还要我继续去外边挣钱养活,在这么躺下去我人都要废了。”


    刘惠华没好气地说:“厂里不是给你赔偿还让你休息半个月了嘛,这些天你就好好在家里待着。”


    莫军见说不动刘惠华只好就此作罢,重新躺回到床上,闷闷地看向窗外。


    “爸。”在旁边一直没说的莫栀年开口。


    莫军转头看她。


    莫栀年抿了抿嘴唇,她想说的话在喉咙里转了好几圈,最后才吐出一句话:“别干了。”


    莫军愣了一下:“什么?”


    “那个厂,”莫栀年看着他,“别干了。”


    莫栀年抬起头,迎着那片刺眼的阳光,迎着父亲复杂的目光。


    “我怕你以后再出什么事。”她说,声音发紧,努力地想稳住。


    莫军看着她,看着女儿努力稳住的声音和压不住的颤抖,看着那双红着的眼眶里拼命憋着的泪。


    “爸爸。”莫栀年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我知道家里需要钱,我知道这份工不好找,我知道你和我妈每天操心什么。”


    她顿了顿:“但我不希望你受伤……”


    莫栀年还没说完,莫军就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莫栀年僵了一下,然后整个人软下来,把脸埋进父亲肩窝。


    她已经很久没被父亲这样抱过了。


    莫军的手放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拍,那只手粗糙,长满老茧。


    “爸知道了。”他说,声音闷闷的,从胸腔里传出来,“爸想想办法。”


    莫栀年把脸埋在他肩上,没说话。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背着她走夜路,她趴在他背上,数他白头发。那时候他一根白头发都没有,背挺得很直,走得很快。


    现在他走得很慢,背也驼了,鬓角全是白的。


    ***


    莫军出事后的第三天。


    莫栀年还是那副样子,什么都照常做,什么都不落下。


    但陈圣青看出来了——她的话变少了,笑也没了。


    以前讲题的时候,她偶尔会抬头看他一眼,嘴角弯一弯。现在她只是低着头,笔尖在纸上划,划完一道,翻页,划下一道。


    他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的侧脸。


    窗外有蝉在叫,吵得要命,她没听见似的。


    他想说点什么,但嘴笨,不知道说什么。


    晚上,陈圣青发消息的时候,莫栀年正趴在窗台上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一看。


    Q:【下来。】


    她往楼下看,他站在路灯底下,仰着头,正往她这边望。


    陈圣青见她探头便抬起手,冲她招了招。


    莫栀年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刘惠华在厨房洗碗,莫军在客厅看电视,没人注意她。


    她套了件旧外套,轻手轻脚下了楼。


    “干嘛?”莫栀年说。


    陈圣青看着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


    莫栀年犹豫了一下,把手放进他掌心。


    陈圣青握紧了些,随后拉着她往巷子深处走,最后停在一栋楼前面。


    莫栀年抬头往上看,是一栋老居民楼,比他们住的那栋还旧,墙皮剥落,楼梯间的窗户破了半扇,用木板钉着。


    “这是哪儿啊?”莫栀年问。


    “跟我来就知道了。”他拉着她往里走。


    楼梯很陡,灯坏了,黑漆漆的。她看不清路,一脚踩空,差点摔倒。


    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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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圣青一把扶住她,然后没再松开手。


    不久就走到了顶,他推开一扇铁门,门外面是天台。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一点点凉意,把莫栀年额前的碎发吹起来。


    莫栀年愣住了,这不是她以为的那种天台。


    这里很小,很破,水泥地面裂了几道缝,墙角堆着不知道谁家废弃的花盆和旧家具。


    再一看,她才注意到地上铺着一张旧床单。灰蓝色的,洗得有些发白,但铺得很平整,一点褶皱都没有。


    床单正中放着一个塑料袋,袋子口敞着,露出里面的东西。


    两瓶水,一包饼干,还有一小袋她爱吃的怪味豆。


    莫栀年转头看他:“你什么时候弄的?”


    “下午。”


    “这床单哪来的?”


    “姑姑家淘汰的。”他顿了顿,“洗过了。”


    她又看了看四周。


    天台的边缘砌着半人高的水泥护栏,护栏上放着一个旧搪瓷缸,里面插着几根点燃的蚊香。烟细细的,往上飘,被夜风吹散。


    连蚊香都点了。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圣青走到床单边,坐了下来,她跟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前面。


    前面是城中村的夜晚,密密麻麻的屋顶,高高低低的窗户,晾晒的衣服在风里晃动。


    远处有霓虹灯,红的绿的,一闪一闪。


    更远的地方,城市的轮廓线隐隐约约,被夜雾模糊成一团光晕。


    城里的天空没什么好看的,光污染太重,星星稀稀拉拉的,就那么几颗挂在上面。


    莫栀年仰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没什么星星。”


    陈圣青:“嗯。”


    沉默了一会儿。


    他忽然抬起手,指着天上:“那颗。”


    莫栀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很远的地方,有一点光在移动,慢悠悠的。


    她说:“那是飞机。”


    陈圣青僵了一下,他又指另一颗:“那颗呢?”


    那颗更亮一些,一闪一闪的,位置几乎没动。


    “那也是飞机。”莫栀年没忍住,笑了一声。


    陈圣青转头看她,她赶紧收住笑,但嘴角还翘着。


    他继续指,这回指了一颗更高的,挂在天顶,一动不动。


    “那颗总该是星星了吧?”


    莫栀年眯着眼睛看了半天。


    “……好像是孔明灯。”


    陈圣青彻底僵住了。


    莫栀年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开始抖了起来。


    他坐在旁边,看着她抖动的肩膀,愣了两秒。


    然后他听见了,她在笑,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陈圣青就那么坐着,看着她笑。


    夜风吹过来,带着楼下烧烤摊的烟熏味,还有远处谁家炒菜的香味。


    莫栀年笑了很久,终于停下来,她抬起头,眼眶里还带着一点笑出来的泪花,脸颊红红的。


    “陈圣青,你真的好笨。”


    他没说话。


    莫栀年忽然不笑了,就那样看着他。


    夜风吹过来,她的发梢被吹起来,拂过他的手背,痒痒的。


    陈圣青抬起手,那只手在半空停了一下,然后轻轻落在她脸颊上。他捧着她的脸,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


    他慢慢凑近,然后他停住了。


    陈圣青看着她的眼睛,像是在等什么。


    莫栀年没有说话,只是把眼睛闭上了。


    下一秒,他的嘴唇落在她额头上。


    很轻,很烫。


    她睁开眼。


    陈圣青已经收回身,坐直了,看着前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屋顶,脸上没什么表情。


    远处又有一颗“星星”亮了起来。


    这回莫栀年看清楚了,是孔明灯,晃晃悠悠往上升,越升越高,最后变成一个很小的点,消失在夜色里。


    “陈圣青。”


    “嗯?”


    “你什么时候准备这些的?”


    “前天。”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前天怎么不叫我?”


    过了很久,陈圣青才开口,声音闷闷的:“怕你不来。”


    莫栀年忽然想起一个问题:“那些飞机、孔明灯,你是真的分不清,还是故意逗我笑的?”


    陈圣青嘴角噙着一抹笑:“你猜。”


    莫栀年愣了两秒,然后伸手捶了他一下。


    “以后不开心就上来。”


    “嗯。”


    “我陪你。”


    “嗯。”


    “看真的星星。”


    “好。”


    “……下次带你去郊外。”陈圣青拆了包怪味豆递给了她。


    莫栀年抬起头看他。


    他望着远处那盏越来越远的灯:“郊外星星多,不用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