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第 12 章
作品:《野狗过敏症》 乐以棠看着那个箱子,她认出了这只黑皮琴箱。在那个“黄金年代”,人们习惯称这种琴盒为“CoffinCase”(棺材盒)。
她立即感受到,在那陈旧的气息之下,隐隐有着一丝危险的、令人心悸的味道……
先于理智,她的心跳开始加速。
Lucus同沈肆年此时也已经站到了桌边,乐以棠伸出双手,将琴盒盖子缓缓掀起,混合着松香与岁月沉淀的木头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乐以棠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掀开了覆盖在上面的真丝天鹅绒护琴毯。
琴身露出真容的那刻,一切言语都成了多余。
眼前的大提琴,琴身覆盖着斯特拉迪瓦里标志性的深红色清漆,那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深邃勃艮第红,像是陈年的血液,又像是正在燃烧的岩浆。它的琴身明显比刚才那把更宽、更饱满,充满了强悍的肌肉感。背板的枫木虎皮纹路缜密而狂野。
Lucas眼睛都看直了,失态出声:“这颜色,这琴身形状……这是Stradivari黄金时期的作品?!”
1698年的‘长型’斯氏琴已经是博物馆级别的孤品了,而这把琴……
“就是它。”老爵士的手指轻轻抚过那道深红色的背板,眼神温柔得像是在注视已故的爱人:“AntonioStradivari在1714年制作的,TheVesuvius。”
饶是见多识广的Lucas此刻也激动得无以复加,一把状态好的斯氏大提琴价格起步通常在1000到2000万美元,而1714年保存如此完好的作品,简直是绝无仅有。
“就像Vesuvius这座埋葬了庞贝古城的火山。这把琴平时是休眠的,可一旦被唤醒,它的声音里藏着毁灭一切的岩浆。”老爵士抬起头,那双苍老的眼睛直视着乐以棠,目光如炬,“你刚才为迎合那把1698年的琴,一直在压抑自己,你的力量都被压制在了完美的技巧之下。但在TheVesuvius面前……”
老爵士对着乐以棠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你不必伪装,只有比它更强大与疯狂的灵魂,才能让它臣服。”
乐以棠的血液仿佛被点燃,在血管里疯狂奔涌,心脏重重地撞击着胸腔。
那是恐惧吗?不,是渴望。
TheVesuvius在引诱她,勾起她最原始的对于极致音乐的渴望。
她像是一个受了蛊惑的信徒,走向她的祭台。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了那微凉的琴颈。触碰的瞬间,她感觉自己仿佛我住了正在跳动的、滚烫的脊梁。
她熟练地调节好尾针的高度,将巨大的琴拥入怀中。
依然是精准、迅速的调音,乐以棠准备就绪,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而她挑剔的观众们,此刻都已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屏息以待。
琴弓咬住琴弦,发力的瞬间,低沉、厚重、充满了颗粒感的箱体共鸣顷刻充盈整个空间。
Lucas为之一震,连嘴唇都在微微颤抖,眼神近乎狂热。
这就是“黄金时期”斯特拉迪瓦里的力量,不同于他早期作品的清亮与甜美,这把琴的穿透力,哪怕是在上千人的音乐厅,不用扩音器也能清晰完美地进入最后一排观众的耳朵里!
乐以棠拉的是柯达伊的《无伴奏大提琴奏鸣曲》,这是一首充满了野性、疯狂,甚至被誉为“大提琴手噩梦”的曲子。
TheVesuvius醇厚的甚至带着毁灭欲的音色,仿佛她灵魂深处的镜像,代替她发出了压抑已久的嘶吼。
无需磨合,所有的烦躁、不安、愤怒,都被她尽数倾泻给了琴弦。
在极高难度的双音华彩段,她的手指在指板上以惊人的速度滑行、跳跃。那音色不复方才的典雅、轻盈,而是全然的野性轰鸣。
细密的汗珠顺着她因极度发力而紧绷的脖颈滑落,无声地淌入锁骨构成的阴影中。
这是一种天才的、充满进攻性的力量。她拉得恣意而疯狂,仿佛要将灵魂都在此刻重铸。
但老爵士的脸色却并未放松,反而越绷越紧。
他太清楚这把“Vesuvius”的毛病了,在G弦高把位的F音上,有一个非常明显的“狼音”。
这是古董琴常见的声学缺陷,琴体在特定频率下会产生不稳定的共振。到了这个位置如果演奏者处理不当,很容易出现像狼嚎一样粗厉刺耳的破音。
随着乐曲的推进,乐以棠的左手在指板上快速换把。她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危险,毫不减速地径直冲向那个致命的F音。
老爵士下意识地握紧了拐杖,瞳孔微缩。
按照这个速度和弓压,下一秒,他就会听到那声惨烈的破音。
然而……
就在指尖触弦的刹那,乐以棠的双膝向内微微一夹,利用身体接触增加了琴身的阻尼。她右手极其微妙地减轻了弓压,并同时提升了运弓的流速……
清越、饱满的长音,没有颤抖,没有破音。
那个看似避无可避的狼音被她用一种近乎魔术般的手法“抹”平了。
老爵士原本浑浊的眼里闪烁出惊人的光亮,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整个人陷入了一种近乎狂热的、见到神迹般的战栗。
他终于等到了,那个属于Vesuvius的灵魂。
忘我,艳丽。
在那一刻,她是她的主宰。
一曲终了。琴弓停在半空,乐以棠重重地喘息着,那是一种极度消耗后的虚脱感。
她低头,扶着琴,一滴汗珠从鬓角的碎发落下来,碎在地上。
沈肆年坐在阴影里,目光幽深而浓稠,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
看着此刻,在极度爆发后她濒临崩溃的、极致的媚态,沈肆年眯了眯眼,眼底翻涌着某种危险的暗潮。
一种比刚才更疯狂、更荒谬的嫉妒在啃噬着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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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智。
爵士郑重又清晰的掌声打破了音乐残留的余韵。
他拄着拐杖来到乐以棠面前,眼眶微红,沙哑的声音中透着久违的温情:“自从上一任主人去世后,这把Vesuvius就再也没有发出过这种声音。它沉睡太久了,久到我都快忘了关于它原本的记忆。”
言语间,他目光慈爱又充满敬意地看向乐以棠,对着她微微欠身:“谢谢你,乐小姐。是你唤醒了它。”
乐以棠还未完全从极致的状态中脱离,有些迟钝地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既然如此。”沈肆年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旁,极其自然地将手搭在了她的肩上,他看向爵士,语气谦逊:“爵士您是否愿意割爱?”
乐以棠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扯了扯沈肆年的袖子。
那可是1714年的斯特拉迪瓦里,还是“Vesuvius”这种有名字的传奇名琴!这种级别的琴都能当博物馆的镇馆之宝了!他们既然只是来参观的,问出这种问题显得实在冒犯。
然而,老爵士并没有动怒,反而像是认真思考了起来。
就在乐以棠想出声让他不用为难的时候,爵士释然地叹了口气:“如果乐小姐能承诺善待它,不让它蒙尘。我可以考虑让它跟你走。”
乐以棠的眼睛肉眼可见地睁大了一倍,她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
跟她走……是什么意思?
“沈先生,VonWaldburg爵士,看来今天是我们的幸运日。”一直站在旁边的Lucas开了口,他此时换上了更职业的表情,对着沈肆年微微躬身,语气里带着几分赞叹:“原本按照沈先生的委托,我们能成交1698年的‘长型琴’就已经是上天最好的安排了。没想到,还能为爵士您这把Vesuvius找到归宿。”
乐以棠茫然地看着Lucas:“委托?什么委托?”
Lucas转过身,对着乐以棠礼貌地递出了一张黑金色的名片:“重新认识一下,乐小姐。我是苏富比乐器私洽部门的高级顾问。”
乐以棠接过名片,呆呆地扭头去看沈肆年,却见后者只是微微一笑。
而Lucas笑着继续解释道:“沈先生在一周前,就委托了我们部门要在全欧洲范围内为您寻找一把最顶级的、足以匹配您未来职业生涯的大提琴。”
一周前……
乐以棠此刻已经被如海浪一般层层叠叠的情绪冲昏了头。
惊讶、狂喜、感动抑或是别的什么,全都混搅在一块儿。
“我……”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所有的语言组织能力此刻都失效了。最后她只憋出一句,“这琴……很贵很贵很贵的……”
沈肆年垂眸欣赏着她此刻当机的表情,眼底的幽深再次泛了上来。
他借着帮她整理鬓角的动作,俯身贴近她的耳廓。他用只有她能听见的音量,轻轻说道:“那么,你要怎么回报我呢?”
“棠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