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海准备了一肚子说辞，刚期期艾艾地起个头，女儿就掏出荷包。


    只见她数出十文铜钱，一字排开桌面上。


    “？就这？”


    “不然呢。”


    “不是，那么一大盆卖完就十文？我不信。”


    “这些归你，剩下的归我。”


    林英男见他瞪大眼睛，语气有些不耐烦，“怎的！你不过是扶着罐子坐车上，十文钱买不来你那点力气？”


    林如海的观念里，父是天，是一家之主，别管一文钱还是一百两都得进他的兜。


    “得了，以后家里要是能趁个两三百万，就让你管钱！你真能理财，也至于让咱父女两吃不上干饭，如今我出个门，街上全是咱们家的债主，被人绊到腿都不敢吱个声。”


    女儿说的坦荡又犀利，林如海一时口笨，想不出好词同她辩论。


    林英男道：“真话不好听，就你这身子和脑瓜子，还是歇歇吧。”


    林如海语气微微有些颤抖：“英儿啊，你怎变得这么刻薄了？我是是你爹啊！”


    “别动不动爹爹爹的，人家爹是养女儿，你是靠女儿养，老老实实地吃个现成饭吧。”


    林如海被激得大出气，一边咳嗽一边说：“岂有此理，咱们谁吃谁的饭？”


    “自然你吃我的饭！我娘托梦说若是万事依着你，不出一个月，我就得走下贱道。她说我必须立起来当咱们家的主心骨。还请判官拿运势笔点我眉心，让我开了窍会。你不是好奇我怎么得了一身力气还能想到卖豆腐菜？都是我娘的功劳！”


    林如海这辈子最大的软肋就是白氏，他瞬间颓然，慢慢地抬头盯着墙上亡妻的画像流泪。


    林英男当然是瞎诌，做人就是要胆大心细。


    她不扯点迷信怎么解释现在的自己？再有墙上白氏的画像虽褪色却干干净净，必然有人爱惜围护。正可谓：人间有真情，人间有真爱。


    林英男心里是不待见这个病娇便宜爹的，此人懒且馋。


    她曾动心思想跑出去单干，跟巷子里大妈婶子打听民情。才知这个叫大秦朝代的流民制度特别严，出门不光要路引还要户籍文书。听说有家绝户孤女没有男性长辈亲戚，因未成年无法立女户，竟被坏人撸卖到妓院。听得她汗毛耸立，太可怕了，怪不得原身非要治好她爹的病。


    几日后，日上三竿，林英男的豆腐菜一碗都没卖成。


    有人边走边宣传：黄家豆腐铺用五花肉炖老豆腐，多加了干香菇炖汤汁，只需两文钱。里头肥肉虽只有薄薄一两片，那也是实打实的香喷喷猪肉啊！


    呵呵，黄家这是要赔本赚吆喝，诚信赔想挤兑死林家哩。


    林英男抬头看看天，太阳斜斜的，应该十点来钟。她找个背篓背上豆腐菜，趁着午饭前去附近的村里转悠。


    两个时辰后，换回来一篓子各色蔬菜瓜果和两三斤各种豆子，堆的背篓都冒尖。


    回家要经过黄家豆腐铺，两人四目遥遥相对。


    黄老头骄矜地冲她扬起下巴，像是在说：“瞧吧，丫头你不是我对手”。


    黄老头中气十足地清清嗓子，等着林英男擦肩而过时，好好奚落她几句。


    他刚一张口，林英男捂着鼻子，皱眉夸张地嚷嚷：“哎，好臭啊！哪来的死人味儿这么臭！”说话功夫，人走得飞快，像是怕慢一步就粘上什么脏玩意儿。


    被晾在当街的黄老头如遭雷劈，下巴上的胡须猛烈抖动起来，发誓要林小丧门星好看！


    黄家豆腐铺开始了史无前例优惠大酬宾，买两块豆腐送一块。


    来的客人不过讨巧地蹦出一句“林家豆腐哪能跟黄家豆腐相提并论，差老鼻子了！”


    黄老头立马多加半块豆腐，白送的！


    一旁的客人立即有样学样，侮辱林家豆腐店的话花样百出，甚至调侃林家父女私生活不检点……越说越离谱。


    黄老头心里舒坦了，儿媳妇不高兴，这还怎么赚钱？插话道：“玩笑归玩笑，不能糟践人啊，都是乡里乡亲的，咱们买豆腐只说豆腐啊。”


    林英男知道豆腐菜生意长不了，以为能坚持个月把，没想到这么快就被人抢了。


    豆腐卖不过人家，豆腐菜比不上黄家舍得下本钱，家里只剩几斤黄豆……


    思来想去，她想起外婆的一道拿手菜。黄家应该没有这个，或者说街面上暂时未见到过。


    下午林英男睡饱起来，撸袖子用力清洗磨盘，拽着懒驴起来磨豆浆。


    林如海听到动静，披上褂子出来，“这个时辰磨豆子，是谁家定了豆腐做大席？”


    “没人定，我想试着做点新东西。”


    林如海哦哦几声，转身就要回屋继续躺尸。


    林英男当然不会放他走，不是怕冷吗？去灶台烧火去吧。


    锅里豆浆大火烧开又晾凉，等再烧至半开时，浆面结了层膏状皮。一根沾了油的细竹竿顺着锅边一拉一扯，那层皮被一张张挑起，挂在事先拴好的麻绳上，浆水滴滴溜回锅里。


    林英男在热气腾腾中重复着这些活，慢慢地绳子上油皮越来越多。


    傍晚时分，陆俊学过来送药，他嘴笨地解释：药比米贵，也更适合林家当下的情况。


    其实是他哥当家，不让他白拿店里的东西。药材是他偷偷从柜台检了些蒲公英薄荷之类。


    林如海突然好客起来，又是喊女儿烧开水，又是让她找邻居借点茶叶来。


    林英男不搭理他们，隔着窗户回话：借什么借，借了不用还吗？二少爷是大忙人，您有病咳咳咳咳地的别惹人嫌弃了。


    先不说这陆俊学有官配的女主，就说他爹陆大户和大呆鹅，有一个算一个的坏人，她是不信歹笋能出好竹的。


    陆俊学被晾在那里面上挂不住，找了个蹩脚的借口赶紧溜了。


    林如海咂咂嘴，说这要是能笼络住二少爷岂不是一步登天的富贵。


    林英男看一眼稍微养胖就显出一双潋滟桃花眼的亲爹，损他：可惜陆大户父子不好男风，不然就凭爹的长相怎么着，也能给家里挣个三瓜两枣。


    林如海气得拍桌子，他最讨厌别人拿他的长相开玩笑！


    林英男提着挂满的油皮竹竿，赶紧跑！


    赶集的那天，五更鼓响。揉着眼睛的林英男起床，把她爹从温暖被窝提起来，逼他去烧火。


    自己从水缸里提出个罐子，里头有昨天买的猪肉。


    猪肉剁碎，加入前天卖豆腐菜换来的马蹄,干香菇丁，葱花，加盐酱油和一点面粉。均匀地铺在油皮上，用力卷成卷，大火蒸熟后放凉，切成手指长的小段再次油煎。香味浓郁，她忍着烫嘴先尝了一根,味道太赞，绝对好卖！


    哼着小曲回屋，换了身干净衣裳，梳子沾了刨花水将头发梳的服服帖帖。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盘里堆满的七八块的卷子，只剩一个孤单地躺在那里。


    林英男的脸像灶火熏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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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锅底，怒拍林如海再次伸出的贼手。


    “还没完了？都让你吃了，卖个屁去。”


    “有辱斯文，咳咳咳，姑娘家家怎变得如此粗俗？”


    林英男翻了个白眼，把剩下的半成品煎好码叠在敞口陶缸里。


    当街煎肯定脆，激发出来香味更能招揽客人，可她没炉子也没小铁锅。


    等到了集市，才发现来的晚了，黄家豆腐摊子周边围满了人。


    林英男凭着自己的一身力气，硬是在众摊位中挤出个空挡，立即把摊子支棱起来。剪刀挑起几根马蹄肉卷，剪成小小一撮，摆在盘里让人免费品尝。


    林如海被逼着挤出笑脸招呼客人，算账收钱。


    林英男见人群渐渐往集外走，顾不得颜面，夹起嗓门，唱起“茉莉花，好一朵……”


    摊主父女长得俊俏还会唱小曲，卖得新奇吃食玩意儿，听说还给免费白吃，人群乌泱泱地朝着这儿聚拢。


    客人们绘声绘色说起刚才品尝的马蹄肉卷多稀罕多好吃。


    黄家豆腐摊的老头冷哼一声：“卖豆腐的改行卖笑！咱可学不来那丢人样！”


    黄老头朝地上啐的口水越多，林家的生意越好。


    这一回集赚了二百来文，把荷包都撑满了！


    林英男大方地割了一斤五花肉庆祝，父女吃了顿有荤有素的干饭煲。


    结果，钱没焐热，林如海再次病重。


    他艰难地挪到女儿房门口，没来得及说话就晕倒，脑袋把房门撞巨响。


    林英男被动静吵醒，开门一看，妈呀，咋倒地上睡着了？一摸脑门，烫手！


    把人扛回床上，用冷水帕子给他覆额头，不管用。烧的牙关咬紧，人都开始打摆子了。


    林英男慌了，摸黑跑去爱用肉桂开方子的孙大夫家求救。


    孙大夫被老婆推醒，刚开门还没说上句话，就被人扛起一路飞奔。


    深夜里，孙大夫的尖叫声惊扰到巷头的大黄狗，惹得它对着夜空一阵狂吠。


    “此番病症极为凶险，我试着开个猛方吧，至于能不能活，只看阎王收不收人了。”


    林英男不干，便宜爹不能死！


    她使劲摇晃孙大夫的肩膀，命令他必须救活，否则欠下的医药费都不还，还让他背上人命官司！


    “拉去县城的回春堂，有姓秦的大夫，他早年间当过御医，治不了就真没办法了。”说完，孙大夫就吐了，被摇吐了！


    一路上，惨淡的月光在天上照着路，荒野里怪鸟渗人地尖叫，驴车被赶得飞快。


    林英男不懂赶车，好在懒驴被打怕了，自己“得得得”地跑路。


    夜风凉如夜，没把林如海的高烧吹落半分。他昏沉沉的脑瓜子随着驴车颠簸，迷迷糊糊中醒来又被晃晕。


    四更天出的镇，天大亮才到达县城门口。


    驴累得浑身冒汗，打着哆嗦再不肯往前挪一步。


    守门的兵士刚告诉她回春堂怎么走，就被惊讶到合不拢嘴。


    只见驴蹦紧直的腿在地上滑行，那姑娘在前头硬拽着车走……


    医馆里的秦大夫穿着黄道袍，像个仙气飘飘的修道之人。


    他快步走到驴车边，左手捏着病人的手腕搭脉，右手扒开眼皮、口舌查看，半尺长的白胡须捋了又捋，紧接着，他迅速拿出银针连戳百会、人中几个大穴。


    张口报出一串药材名，嘱咐身旁记录的学徒：“煎药，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