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豆腐店是前店后院的格局，后门进去就是个不大的院落，青苔遍布，极显破败。


    靠院墙搭有三面透风的茅草棚，竖着半人高的大石磨。


    旁地空地卧着大牲口，是头懒洋洋的瘦驴。


    林英男从小到大只在电视机见过馿，眼下亲眼看到活驴只觉得稀罕，伸手想摸摸它。


    驴警惕地原地起身，可能觉出主人身上气息不对劲，它受绳子所累避让不得，吓得“阿呃阿呃……”叫起来。


    声音刺耳又魔音！


    林英男捂着耳朵气恼，没怎么着这畜牲啊，咋就乱踢乱蹦跟疯了似的。


    “再叫，再叫就卸磨杀驴！蠢驴！”林英男恶狠狠地咒骂，正骂的爽，眼尾余光瞟见右边独屋的门帘在随风微微摆动。


    不对，这里该住着个爹，难道真死了？


    照剧情里发展还能苟一年，应该死在冬季啊，书里说原主挖不动冻土才冲动上吊的嘛。


    林英男抬头看看院外的郁郁葱葱的树冠，绿中带黄，是秋天。


    这事闹的，因她穿书，当爹的提前下课了？那下一个轮到她了？


    她踮起脚尖，冲屋里喊：“那个，那个林家的那个活爹，您还活着吗？”


    林家的爹在做梦，或者说正困在梦魇中。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睡梦中的林如海两行热泪自眼角淌落在枕巾上。


    他又梦到十三岁那年，一路过了县试、府试，接下来就该光耀门楣了，哪知，后头屡考不中，老师为他扼腕叹息。林家父母急着抱孙，让他先把婚事办了，于是白家老姑娘白翠芬过门了。林家买下镇上前店后院的一进房子，白氏在前院卖豆腐，林如海在后院树荫下背书。


    白氏能干又孝顺，女大三抱金砖，次年生下女儿，取名英男。


    林如海自觉人生美满更加发奋读书，曾有一年差点中了秀才，可惜名额被有门路的挤占。他醉酒大放厥词得罪院试里的管事，被剥夺三年考试资格。自此，家中灾祸连连。先是父母陆续染病离世，白氏积劳成疾撒手人寰，四五年光景小康之家竟成赤贫。


    他曾怀疑风水出问题，请道士来家起坛作法，花销不少没见转好运。


    前年春天，一场雨水来的突然，冒风荡雨的林如海被浇了透心凉，风寒病倒又染上久咳不愈的肺病。大人不顶事，年幼的林英男开门扫地、掸土抹桌、浆洗缝补，小模小样地吆喝豆腐生意。可惜，林家日子越过越糟，父女俩沦落到吃豆渣过活。


    ………


    顶着一头虚汗惊醒，林如海心慌难受，强撑着坐起，朝外面喊：“英男，英男是你在外头吗？”


    林英男听屋里男人声音虽低哑，知道人活着就行。


    得啦，摩拳擦掌专心对付恶驴喽。


    畜牲不懂什么叫杀驴卸磨，只觉得害怕，乱撅蹄子想把孤魂野鬼赶走。


    林英男倔脾气上来了，撸起袖子走过去，搂着驴脖子就摔！


    林如海久久见不到人进来，外头驴叫得不迭声，还叫得凄惨。只得颤巍巍起身，吃力地扶着墙往外头走去。


    下一秒，就见女儿在拳打脚踢驴肚子！


    林如海顾不得其他，担心驴被打坏，喊道：“别打了！”


    林英男闻声转头，一个披头散发病歪歪脸色青白，身子瘦成麻杆的骷髅长衫中年男人冲着她在缓缓地招手。


    夭寿哦，幸亏是青天白日，这男人要带个着高高直直的白纸帽分明就是索命的黑白无常扮相！


    “黑白无常”见女儿发呆后退，又抬手招招示意让她过来。


    林英男更加不敢过去了，她咽咽口水，往回缩着脚步，躲在毛驴身后偷看这边。


    “我不…不打你，不过…是头…畜牲…何苦…欺侮它。好歹它每日出力，帮你…磨磨豆腐。”


    “黑白无常”说话大喘气，两三个字地往外蹦，边说边喘边停歇，给人一种随时要断气的错觉。


    驴感动极了，泪汪汪地看着它的老主子。


    一人一驴，两眼相望……无语凝咽。


    林英男哭笑不得，算了，把人扶进屋吧。


    屋里有股淡淡的中药味，进屋就能看到同款的茅草顶黄泥墙，里头不仄逼但阴暗。


    架子床上罩着打补丁的粗布蚊帐，床尾的墙角支棱着一个红木漆的大箱子，上面堆放着几件衣裳。


    靠窗的书桌上笔墨纸砚齐全，线装书成一摞子摆着，桌旁地上凹腰长竹篓里竖插着一些长长纸卷。两个巴掌大小的矮陶罐孤零零在那里摆着，林英男拿起来瞧，是黑白围棋。


    接着四周打量，窗沿那里有个油纸包，随手打开……


    林如海想制止来不及，“哎！”


    林英男捏着干巴巴的杏干，对着光线瞅瞅，没白毛没臭味，全倒进嘴里。


    林如海久病体虚被中药吃伤了胃，那是特意留着吃药时候甜嘴巴的，他不敢置信地盯着女儿看。


    林英男大嚼特嚼，不错眼珠地回瞪他。


    林如海额头渐渐冒虚汗，他懒得与孩子计较。“煮饭吧。”


    “米缸就剩个瓢，煮瓢吗？”


    “去秦大爷家借点，算了，刚借过，今日不好再去借。去对过的王婶家，就说借二三十铜子应应急，年底和旧账一起还。咳咳，都怪爹这病拖累人……”


    林英男猜王婶就是王婆，“不去，要去你自己去。”


    林如海品出女儿话里带冲，想教训两句。想到自己也拉不下脸去求那碎嘴的王婆。况且他还有点钱，万一....


    他虚弱抬起食指，指向床尾的箱子，未及开口，嗓子奇痒，接着就是撕心裂肺的一顿猛烈咳嗽。


    早该递到他眼前的痰盂，没有；本该软声细语地帮着拍背顺气的人……也没有。


    林如海睁着咳出泪帘的红眼望去，箱里的衣裳床单尽数被胡乱扔在了床上.....女儿在搜刮他的箱子！


    ==


    镇上就前后两条街，【德昌米行】大大的招牌在岔路口就能见到。


    三大开间的敞口店甚是气派，门口对联更是又高又长，上写着【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


    口气虽大，里面做的买卖也大，各种粮食满满当当的堆在大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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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里，上面插着长长的签，墨水写着粳米六文........


    林英男捏捏荷包里的四十八个铜钱，暗笑：总算把老小子的私房钱找到了。


    她捡便宜点的陈糙米称了五斤，黄豆要了十斤。


    店伙计麻溜地口算报账，问：新到永城面粉劲道香甜要不要来点？


    面粉要十二文一斤，不如糙米煮粥划得来。一顿吃和顿顿吃，她还是会算的。


    林英男问他能赊账吗？


    伙计指指店里悬挂的“概不赊欠”告示牌，歉意地笑笑。


    林英男从荷包里掏出铜板数，数了好几次才对数。


    伙计静候一旁不出声，不知是在看笑话，还是常遇此等事宜。


    林英男提着布袋要走，左脚刚踩门槛上，就被来人撞回了店里！


    “小心！”那人出手及时，一把扯住了她。


    林英男差点摔倒，想问问来人鲁莽个什么劲？


    抬头就看到崭闊青布衫的壮硕胸脯，再仰头，才看到一张帅气周正的脸。


    哇偶，这人得超过一米九吧！


    身高不到一米六的林英男，不自觉地倒退两步仰视对方。


    身后，店里伙计热情地招呼：“二爷来啦。”


    林英男这才想起书里男主陆俊学，正是米铺二少爷，长得好性格也温暖和善。另一身份是给她爹治病的孙大夫的关门徒弟。


    “怪我进门没注意，对不住啊。”陆俊学笑着拱手作揖。


    林英男急走速度绕过他，不忘连连摆手。


    陆俊学诧异，林英男怎么不似往日那般，以往见到他都会羞答答叫声“二哥哥”，有心想追上去问问是不是遇到事了。


    “老二快来！王家庄养猪的侯大叔要二百斤糠皮又要十四斤下等菜籽饼，王掌柜不在没人扒拉算盘记账，我算来算去都不对数！你来算……”


    陆俊学被大哥喊住，只能转身先回店内帮忙。


    林英男听着后头两兄弟的对话，两条腿走的快兜风了，她才不想和什么大呆鹅小傻鸭扯上关系。呕死了！


    _


    热气喧腾的笼屉抬下来，包着蓝头巾的老板娘麻利地用竹夹把剩下的几个包子夹出来，吆喝着：“收摊便宜卖啦！猪肉大葱馅热乎乎馒头！三文两个啦！”


    林英男隔着衣服摸摸袖口的荷包，还有五个铜板。


    忍不住馋，买了两个包子。


    皮薄馅嫩，轻轻一咬满口汤汁，香！吃的急，囫囵吞枣地咽下去了。糟，竟然噎了！


    她的细脖子前后抻，还是咽下不去，喉咙里梗得难受，只能握拳使劲捶自己胸脯。


    老板娘本来在收拾碗筷的手一顿，被这“咚咚”敲闷鼓的声响吓到！


    急得猛拍大腿，大叫：“俺的亲娘嘞！这小脸都憋青了！”


    她揭锅盖，拿瓢舀一半拉锅里热水。(一气呵成，老板娘佩服自己个手脚麻利。)


    可姑娘的脑袋左躲右偏，老板娘急了，按着她的后脖子不让动，“再喝一口啊！”


    缓过劲来的林英男，泪水断了线，“呜呜，嫂子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