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小姐，我想你需要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陈聿青说话时目光始终锁住向晚的眼睛。


    在这般锐利幽沉目光的注视下，向晚动也不敢动，双腿自觉并拢规矩放好，手心搭在膝盖上，眼睛被迫和他对视。


    “陈医生，如果我说实话，你可以不扣分吗？”向晚小声试探。清亮的眼睛里展露着显而易见的不安和期许。


    陈聿青没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就这么直直盯着向晚。


    向晚没抗住他的目光，迟疑一瞬，还是如实回答。


    “陈医生，方露是我妹妹，她昨天飞机晚点，在外地回不来，担心因为旷课被挂科，所以才让我帮她去上两节课的。”


    说完她还不忘替方露美言几句，“我妹妹平时学习很用功的，真的不是有意旷课，你能不能别扣她的分？”


    陈聿青没说话，不动声色地打量正说着话的向晚。


    面前的女孩身着浅蓝上衣和白色长裤，长发束至脑后绑成低低的马尾，说话时黑色瞳仁清澈透亮，眼神专注，面容恬淡柔和。


    与他多年前预期的那般近乎一摸一样。


    见陈聿青黑沉的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脸上，向晚下意识垂眸试图躲避。


    没过多久，她又深吸一口气，梗着脖子抬眸看向眼前的男人，大有一种舍身赴死的孤勇。


    她说：“陈医生，只要你不扣她的分，让我做什么都行，写检讨写保证书都可以，我保证不在网上摘抄。”


    陈聿青眸光微动，“下次不在我的课上睡觉就行。”


    向晚瞬间羞红脸，认真回道：“陈医生，你放心，我表妹上课从来不睡觉的。”


    说完察觉到陈聿青的神色柔和了那么一点点，她的脸上迅速支起略生硬的笑，“陈医生，可以不扣分，对吧？”


    “嗯。”


    陈聿青的声音很轻，但向晚还是听清楚了。


    简简单单一个字，让她深刻体会到什么叫“如听仙乐耳暂明”。


    如此情境下，她忽然觉得他也没有那么可怕。


    见向晚脸上原本生硬的笑容变得自然，陈聿青转头看向电脑屏幕上的病诉和脉诊结果上，片刻后淡声道：“向小姐，从你的脉象和舌诊结果来看，你的身体存在阴阳两虚，中焦不通……”


    向晚听着一连串的专业术语，头脑发懵。直到陈聿青问她失眠的原因，她才说道：“陈医生，我最近压力有点大。”


    陈聿青眼里露出几分探究，“大到彻夜失眠三十六天？”


    说完他很快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已经超出正常的医患边界，不动声色地将目光挪回至电脑显示器。


    “是的。”向晚点头。


    陈聿青撇一眼正满脸愁绪的向晚，左手指尖在键盘上轻轻敲打几下，并未落实。短暂沉默后，他说：“先给你开一个疗程的药。”


    “好。”


    话音落，两人都没有再出声。


    小小的诊室里很快响起敲击键盘带来的“哒哒哒”的声音，像极了向晚每晚睡前必听的asmr。


    本就睡眠严重不足的她，听到这个声音，脑袋又逐渐变得沉重，眼皮不住下坠，拉直的腰背也随之塌下。


    见陈聿青全神贯注地开药方，向晚完全放松下来，用手撑着脸。


    这样一来，她离陈聿青的距离又近了一截，几乎能看清他脸上细小的绒毛，呼吸也随之完全被他身上那道清浅的苦艾香气占据。


    渐渐地，她的身体开始下滑，呼吸变得均匀、轻柔而绵长。


    “拿着药方去一楼——”


    陈聿青写完药方看见向晚正趴在桌子上睡觉，声音戛然而止，目光落在她安静柔和的脸上，脑中浮现起多年前的那个场景。


    两个小时后，向晚缓缓睁开迷蒙的睡眼，下意识环顾四周，发现原本坐在电脑前的人已经消失不见。


    “醒了？”陈聿青单手提着一大袋中药推门而入。


    “陈医生，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实在太困了。”向晚的两颊染着红晕，声音带着睡醒后特有的沙哑和慵懒。


    “不用道歉。”陈聿青将药放到一旁的桌上，抬眸看向向晚，“这里是一个疗程的量，你先拿回去，吃完过来复查。你的失眠比较严重，预计至少需要两个疗程才能见效。”


    向晚看着这满满当当一袋子的中药，嘴巴开始自动分泌起苦水来，神色瞬间黯淡下去。片刻后她想起自己还没付药钱，拿出手机看向陈聿青，“陈医生，药费怎么结算？”


    “袋子里有单据，扫码支付即可。”


    向晚按照指示从袋子里拿出一张纸，用手机扫上面的码，屏幕上很快弹出“支付失败”的提示，弄了好几次，都是如此。


    她急得脸通红。最后试过一次还是不行，她放弃挣扎，将手机屏幕朝向对面的陈聿青，“陈医生，要不我直接给你转账吧，我的手机好像出故障了，扫不出来。”


    陈聿青走近两步，目光在向晚的手机屏幕上停留两秒，伸手从外套的口袋里掏出手机，对准单据扫码。


    向晚下意识凑近，探出脑袋去看陈聿青的手机，看到屏幕上很快出现“支付成功”几个字，眉头微蹙，眼里满是不解。


    因为距离过近，她闻到了比方才还要稍微浓郁些的苦艾香气，抬眸对上陈聿青没有丝毫温度的眼神，当即跳开一步。


    “不好意思，我没注意。我加你微信，不是，我扫你的付款码给你，可以吗？”


    陈聿青眼里划过一抹疑惑，打开微信，“转账”，说完见向晚一脸错愕，又补充道：“吃药过程中有什么问题，及时联系。”


    向晚“噢”了好几下，手忙脚乱地打开微信二维码，“你扫我吧，方便些。”


    于是，昨天还想着以后都不会再见到陈聿青的向晚，今天就这么和人家加上了微信。


    看着好友列表里陈聿青白茫茫的头像，她不禁感叹——果然，话还是不能说得太满。


    加上好友后，她立马给他转账，生怕被当成骗子或者是买药不想花钱的人。转完她默默松了口气，“陈医生，谢谢你，那我先回去了。”


    陈聿青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回去的路上，向晚看着陈聿青头像那张白茫茫的雪景照片，默默把给他的备注从“陈医生”改成“A23a”。


    第二天上午，听了一整晚asmr的向晚，忽的想起前一天在陈聿青身上闻到的那股淡淡的苦艾香气，自顾自嘀咕道：“难道苦艾香气可以安神助眠？”


    她边嘀咕边打开购物软件，下单了好几种苦艾味的香水。


    收到后，她满怀期待地喷在手上一一嗅闻，试图找出最合适的。期间，她的眉头始终紧蹙。


    不对，一个都不对。


    最后她放弃挣扎，打开微信，从好友列表里很快找到“A23a”，输入文字消息：


    【陈医生，你用的是什么香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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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便给我个链接吗？】


    【这个味道好像能帮助我入睡，在线求（兔兔鞠躬.GIF）】


    刚到诊室的陈聿青看到消息，不明所以，垂眸略一思考，回：【没用香水，你闻到的应该是多种药材融合的味道。】


    向晚看到消息默默叹了声气。


    为什么没有能记录气味的东西呢？如果有的话，她愿意斥巨资入手。


    陈聿青看到向晚的消息后，当天下午忙完便就着自己衣服上的气味，很快找到合适的药材及其配比，做成药包放好，等待向晚下次过来。


    不过还没等见到向晚，他就出差了。


    一个星期后，向晚怀着忐忑又紧张的心情前往中医院。听到护士说陈聿青去外地参加学术会议，她默默松了口气，但很快又皱起眉来。


    原本打算顶着压力过来睡个好觉，结果人不在。好在幸运的是，那位她原本挂号的陈医生在。


    同一个诊室里，头发大半花白，精神矍铄的陈怀瑾看着面前乖巧的女孩，推了推架在鼻子上的老花镜，疑惑出声：“你就是向晚？”


    向晚点点头，“是的，陈医生。”


    陈怀瑾不动声色扫过向晚的脸，按照流程给向晚把脉看舌，过了会儿，略带关切地说：“年轻人不要想太多，容易肝气郁结……”


    说完，他将上次陈聿青开的药方略作调整，完了又拿出一个药包递给向晚，“丫头，这是之前给你看诊的小陈医生让我给你的。”


    向晚愣了一瞬，忽的想起自己和陈聿青在微信上仅有的那段对话，恍然大悟。她小心地接过药包，脸上扬起绵软的笑，“谢谢您，陈医生，也谢谢小陈医生。”


    陈怀瑾听了爽朗地笑出声，“丫头，不用客气。”


    向晚看着面前慈眉善目的老人，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外婆，脸上的笑意更加柔和。


    片刻后她收好药包和药方，跟陈怀瑾礼貌道别。


    见女孩完全消失在视野之中，陈怀瑾拿出手机给陈聿青打电话。电话很快接通。


    “陈聿青，你是不是喜欢人家小姑娘？”


    酒店里，陈聿青随意地坐在单人沙发上，长腿自然交叠，单手握持着手机。听到陈怀瑾的话，他几乎没有思考，当即否定，“不是，您别多想。”


    “真不喜欢？我觉得这姑娘挺好的。再说你要是不喜欢，你会对人家这么上心？”


    “外公，您这话是在质疑我的医德。”


    “那行，你不喜欢就算了。你之前答应我的事还记得吧？我现在就跟你赵爷爷约时间。你可别想糊弄我！”


    陈聿青无奈地摇摇头，“记得，您到时候把时间和地址发我。”话音刚落，电话就被挂断。


    陈聿青看着手机屏幕，难得默默叹了声气。


    从诊室出来后，向晚第一时间打开微信，从好友列表里找到陈聿青，给他发去感谢的消息。发完她小心翼翼地打开药包，深吸一口气。


    就是这个味道。


    不说完全一样，至少有百分之九十五的相似度。


    见药包里混合着好几种药材，她的心一时间变得暖乎乎的。


    回去后，她将药包做成香囊放在枕边。之后几天，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她感觉自己的睡眠稍微好了那么一点点，至少准备入睡时没有那么痛苦。


    她想着等陈聿青回来后，要好好感谢他一番。但她没有想到的是，再次见到他会是在相亲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