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阴差的意义

作品:《笨阴差她拒当鬼王夫人

    “我给爹娘的坟茔填上最后一抔土的时候,天上掉下来一个神仙。”


    “好大一团的亮光,像太阳掉下来。我赶过去一瞧,原来亮光里有一个人。可他身上到处是伤,脸、脖子、手、腿,露出来的和没露出来的地方都在渗血。”


    “他躺在地上,虚弱又疑惑地看着我。我想肯定是当时我的表情太奇怪,吓着他了。”


    “他真好看啊,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美丽的男子。心想,果真是仙人……我们就这么四目相望,忽然有颗珠子从他手里飞出来,跑到我肚子里去了。”


    “啊?你是说澈轮珠?”


    陈珍珠点头,脚步停在铁索桥头。这一望无尽又阴雾弥漫的鬼桥,像一条长长的蛇匍匐在她脚边,望之毛骨悚然。


    陈珍珠嗓子发紧,“照水,我们真的要走这里?”


    “嗯。刚刚见的是秦广王,核定了你阳间的身份和寿数,没有问题。但你与上百位亡魂有关,还不能直接投胎转世,得去楚江王那里将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他,待他审定。”


    沈照水轻声细语向她解释,但陈珍珠目光依然犹疑瑟瑟。


    她安抚似的拍了拍陈珍珠手臂,去守桥阴官那里领来一只火把点燃,围绕在她们身边的阴雾瞬间驱散。


    “别害怕,有我呢。不会叫你一个人走的。”


    陈珍珠逆着火光看向眼前眉眼柔和却坚定的姑娘,紧缩的心脏忽然软乎乎。


    “谢谢你照水。”


    “虽然我是个大夫,见惯了生死,但自己走这一趟还真挺害怕的。”


    “有你真好,要是押我下来的是个青面獠牙的阴差,我肯定半路就吓晕过去了。”


    沈照水听她这么说,忽想起在黄泉路口堵自己的□□阴差。


    陈珍珠这么文文静静的一个姑娘,要是遇见那位火爆脾气,估计不会比自己当时好到哪里去。


    这一刻,沈照水也跟着庆幸自己成为了一名阴差。


    至少,她不会让任何一个姑娘在生命结局之时难堪。


    沈照水甜甜笑了,轻轻挽住陈珍珠的手臂,与她并肩走上桥。


    “那你和他之后呢?”


    “我当时什么都不知道,慌忙和他解释我没有动手脚。他从地上爬起来,盯着我看了很久很久,才无可奈何地说是珠子个通灵宝物,选了我,是因我天性纯朴,无需恐慌。”


    “可是珠子在我身体里,他回天宫交不了差,只好同我一块回家去想办法把珠子取出来。正好我也可以帮他疗伤。”


    “你不知道,我当时有多开心。”


    “爹娘因为过于劳累,久病不治,同一年先后走了。我们陈氏医馆只剩下了我,可……苍平镇不喜欢女子行医。他们觉得我年纪轻,又孤零零一个人,快点把自己嫁出去才是正道。”


    虽然沈照水从前也存着这个心思,一心想嫁给梁成谋个出路,但她这是万不得已的下策,陈珍珠有一身医术还有家传的医馆,为什么还要走这条路呢?


    “对!所以我特别开心。要是治好了一位神仙,看那些人还怎么嚼我舌根。”


    陈珍珠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一天。世界在她眼前被轻轻一拂,一切冷瑟的琼雪全都掉落,飘在小池塘上,融化,沉下去。水面上倒映着一个春天。


    一口口黑褐的药罐熬住着她精心调配的药汁。黝黑发亮的苦涩之水,辛酸涩苦百味交杂,陈珍珠每天照看着它们,蒲扇对着炉火摇动间,自己的未来和期待也成了助火的风。


    一年之后,那个她救回来的仙人——青玄君,可以自如行动了。在没有陈珍珠的请求下,他一声不吭陪她照看着一口口药罐。


    每一天。


    握着蒲扇的手有些酸,小炉膛内的火焰烤得陈珍珠脸庞烫烫的。


    那道青色的身影一直在她身旁咫尺,她失了神。


    耳边似乎听见一声微小的“扑通”,水声破开又合拢。


    是她的心跌到青玄君那口药罐子里了。


    知少慕艾,没有什么难为情的。只是陈珍珠怀疑那颗蓝色的珠子是不是跑到她心脏里去了?不然为什么她的心定不住,一见到青玄君就东滚西滚的?


    都怪那颗珠子。


    她背过身去,和青玄君稍微错开。


    扇风速度努力压制着,不急不缓。


    谢谢那颗珠子。


    年月翻滚在陈珍珠守着那些药罐子里,也在院子中留下深深浅浅的印迹。青玄君来的第二年冬天,有病人为了感谢他们俩的救治送来了一株白梅。青玄君亲手挖土,植树,浇水,精心照顾着。


    他说:“等以后我回去了,此树可留作纪念。”


    “那个时候我便知道,他终究是仙人,不会陪我一生一世。这些相伴左右的日子以后只有我一个人固守。等我头发花白了,也许会和苍平镇的小孩子们讲起遇见仙人的奇迹,也许不讲,就这么一个人守到老死。”


    沈照水听着他们的故事,心里暗道不好。


    院子里的梅树……原来她路过的那株梅花,是他们的朝朝暮暮。


    她心虚地扯了扯珍珠的衣袖,“对不起,我,我折了一枝梅……”


    “送给那位大人了对吧?”陈珍珠眼眸弯弯,“在碎石滩上我看见了。”她指了指自己的头发。


    “你不生气?”


    陈珍珠摇头,“没关系。那位大人虽然凶巴巴冷冰冰的,但他收到你送的东西一定会温柔地笑出来。”


    “你怎么确定?你看见了?”


    沈照水细想了下那天为裴幽行绾发的时候她坐在后面,没看见他的表情。


    “我就是确定。”


    陈珍珠冲她单眨了一下眼。


    她喜欢过一个人,揣着那颗颠簸的心五十三年,当然知道那是一种怎样的心情。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完第一层铁索桥,来到楚江王管辖的第二殿。


    沈照水明显感觉到陈珍珠身体在发抖。


    她将火把递给这一层守桥的阴官,双手轻捧着陈珍珠的双臂,认真望着她的双眼。


    “别怕,珍珠。楚江王虽管人世间作奸犯科的恶事,但并不是黑白不分。你不是自己主动伤人,他一定会秉公处理。”


    “进去后就像面对我一样,把那些事再讲一遍就可以。”


    “到第三年,青玄君的伤痊愈了。可棘手的是,那珠子还在我体内,他用尽所有方法都不能把珠子唤出来。”


    “这个时候,镇上一直与我家相熟的邓阿公打趣他,若是宝物拿不回来,青玄君不如就留下来,和我做一对凡间夫妻也好。”


    “青玄君拒绝了。”


    “我从来没有见过他那么严肃。他对邓家阿公说,''我出身无情道,莫要说已经飞升,哪怕旧时在人间,也早断了七情六欲''。”


    “之后……他的话就传开了。”


    “镇上的人本就看不起我执意行医,这下更是什么难听的话都出来了。有的说我一心攀附仙人,有的说是我故意把宝物藏起来了,还有的说我痴心妄想,逼婚想独占神仙……”


    “青玄君也很难过,他不知道那些话会带给我那么多痛苦。一连好多日子,他不与我说话,也不敢再靠近我。我们的关系变得很尴尬。”


    “他没有喜欢过我,没有对不起他的道心。”


    “但我想,我对他的喜欢就断在这里吧。我决定让青玄君搬出医馆,我们隔开一些距离,也许对两人都好。”


    “只是在此之前,我还想给他煎最后一副药。作为大夫,这是应该做的。”


    “我背着竹兜上山采药,可海边风云突变是常有的事。那天暴雨来得太急太猛,我在山上连眼睛都睁不开,脚下一滑,从山上直接摔了下去。”


    “我死于这场意外,享年十八。”


    “可等我意识聚集,我眼前的人不是阴差,而是青玄君。”


    “我不知道他怎么了,好像突然变了一个人。他看着我,盯着我,比我们初见时还要久,久得多。”


    “他周身围绕着恐怖的黑气,眼睛也不似从前清澈,眼神又凶又狠……”


    “我问他,我不是应该去往地府投胎吗?”


    “青玄君没有回答我,反而握住我的手,失心疯似的喃喃……‘我不会让你去阴曹地府''。”


    “这是我们遇见的第三年。从此之后五十年,他便留在医馆中继续救人,但同时也用澈轮珠炼化病人的魂魄,维护我灵魂不散。”


    “在我明白过来他在做什么时,我们吵过很多很多架,可结果无一例外,都是他疯魔般的喃喃:''我不会让你去阴曹地府''。”


    最后的最后,便是某一日夕阳西下,沈照水出现在医馆门口的槐树下。


    楚江王在殿上听着陈珍珠的陈述,心情沉郁,许久才开口唤道:“沈差使何在?此女救人有功又被迫卷入仙者堕恶,实属无辜。本王亲判,速速送她去往轮回,莫要耽搁。”


    沈照水惊喜,从殿外一瘸一拐跑进来,朝楚江王行了个礼,赶紧拉起陈珍珠送她出去。


    “你看,我说的吧,不会有事!”


    沈照水发自内心为珍珠开心,“真好,不用去剩下七殿走一圈了,咱们直接去最后一殿,找转轮王他老人家看看你下一世投去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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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照水举着火把带着陈珍珠一层层往下走。马上就要分别,沈照水竭力说着轻松的话,让气氛不那么萧瑟。


    “珍珠,你下一世还想生在海边吗?其实要是我的话,我就想选海边,因为我从来都没有看过海,这一次去苍平镇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看见大海哦……哎呀!”


    她说话间,火把忽然熄灭了。


    依照惯例,每个来到地府的灵魂都应一一走过阎罗十殿。所以鬼桥所用的火把都是一层一换。一根火把支撑不了将这十层走尽。


    沈照水方才见珍珠无罪,一时松懈下来,忽略了这一点。现在她们正走到第五层鬼桥的中间,前后都没着落,她又是个瘸子,珍珠第一次来……沈照水额上冒出汗水。


    “珍珠,不好意思,我们或许只能摸着铁索走下去了,虽然有点冰手,但过了这层的关口就有新火把……”


    话音未完,围绕着她们的阴雾忽有异动。


    一两颗淡青色的星子自煞白寒湿的团团浓雾中飞出,接着越来越多汇聚而来,光彩夺目,连成两条长长的星线,左右护卫她们,仿佛灿烂星河为二人开路,流向前方,阴雾尽退。


    “这是……”沈照水看呆了,眼前星子实在熟悉。


    是青玄君。


    他最后的神识随珍珠来了地府。


    一片青青璀璨中,沈照水不自觉侧目看去,珍珠死咬着下唇,哭得抖动不止。泪光在星光照耀下闪动着,比当年药炉火光还刺眼。


    “我,我知道他的心意……我怎么会不知道……”


    珍珠蹲下去,捂着脸泣不成声。


    “可他入魔是因为对凡人动心的话,会罪上加罪的……我情愿他从来没有喜欢过我。”


    她的嚎啕在层层鬼桥间回荡,并不凄厉,唯有赤忱。


    赤忱的一片青涩真心。


    沈照水忽然想起来一件小事,心里终于回味过来,却发现苦涩得要命。


    陈氏医馆中收容了两个小女孩,阿奇和小双。她们正和陈珍珠一样是孤女,也和她一样学了医。


    苍平镇不喜女子学医。但青玄君为珍珠,为像她的女孩子留下了这条路。


    人间诸多痴缠缱绻,也许源头可以算作“六道广场”。


    沈照水送珍珠到了这里,目送她入了中央的转轮大殿。待转轮王判定她该往生何处,便有人送她去该去的六道石柱,踏上奈何桥,喝下孟婆汤,把今生今世一切都忘了。


    忘了捡到的神仙,忘了一口口药罐,忘了梅花树,也忘了青色星河。


    沈照水在广场边缘站了许久,她自己都算不清时间。直到花衣轻从鬼桥上跳下来找她。


    “照水,你交代我的事情搞定了!我去其他镇的医馆问了问招不招学徒,还真有一户要招的,而且男女不忌。小双阿奇已经送过去了,陈氏医馆的钥匙房契也仔细收拾好给她们了。”


    “就是……她们问青玄君去哪儿了,我说他回天上去了,两个小丫头难受了好一会儿。”


    沈照水蹲下身,一遍遍轻轻摸着花衣轻。


    “照水,你怎么了?”


    沈照水倦倦眨眼。


    “做阴差,原来是这么回事。”


    生死之间往来者,爱恨之外旁观者,渡人过桥、慰人平生者,即为阴差。


    “走吧,老待在这儿怪冷的。鬼王大人什么时候回来?”


    “你想他啦?”


    沈照水抱着花衣轻往回走,拍了拍他脑袋。


    “别胡说。我怕他突然回来吓人而已。”


    “啧啧啧……”花衣轻怪怪笑道:“照水,你和裴幽行越来越像了!”


    “还胡说!”


    两人闹着笑着,走了好几层鬼桥,忽然两个阴差在换火把处拦住了沈照水。


    “二位何事?”


    阴差扬着下巴,“沈差使不知阴差完成缉魂之后,要去点检司销案吗?我们判官大人等你好几个时辰了!”


    沈照水闻所未闻,脊背立刻生寒,“二位大哥不好意思,我是新来的,此前真不知道。我现在就去!多谢告知,多谢告知……”


    两位阴差转过身,在前头气宇轩昂走着。


    “沈差使不必言谢。你了个一百多位亡魂的大案子,是我们地府的功臣。这么多丢失的魂魄一块儿收回来,自是头功一件。”


    “等等——”沈照水听这话有点不对劲。


    “案子是结了,不过我只送了一位亡魂下来……”


    下一刻,两位阴差齐刷刷转头,两张惨白的马脸逼向沈照水,五官因震惊而分离:


    “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