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里，夏书岐的雨伞偏在张凝妍的头顶，水珠又顺着伞面落下，在他的肩膀上逐渐洇湿出一片深色。


    两个人一起走进楼内，电梯箱内的灯光冷白，地面上落着雨伞低落的水渍。


    从进电梯开始，两个人都很沉默，出了电梯走到家门口，张凝妍刚想输入密码开门，夏书岐却先她一步输入了密码。


    这个家她有很长时间没回来了，而夏书岐近期在这里住过过。


    开门进到屋内，摁亮屋内的灯，夏书岐拿了两双拖鞋，鞋柜打开时，张凝妍留意到里面留有双夏书岐的黑色皮鞋。


    上次他回来找她应该也是住在这里，那次不知道他等了她几天。


    夏书岐先去浴室拿了条毛巾出来递给张凝妍说：“擦擦吧。”


    张凝妍接过来说：“谢谢。”


    夏书岐：“你淋雨了，去洗个澡，别感冒。”


    张凝妍：“嗯。”


    这里是她的家，她在这里有衣服，张凝妍去拿了套睡衣后，进了卧室的浴室。


    客厅也有浴室，但夏书岐没急，他先去厨房煮红糖姜水。她着凉了，喝点热的去去寒。一直到水烧得沸腾，一种清甜的味道伴着热气飘散在空中时，夏书岐关了开关。


    出来后他拿了毛巾和睡衣，到了客厅的浴室去洗澡。


    张凝妍出来后，闻到了红糖的味道。


    一杯红糖水静静地放在客厅的桌子上。


    她在沙发上坐下，握着那杯水尝了一口。


    这个房子是爸爸拿钱给她买的，那时候她刚成年，还没赚钱就说想要独立搬出来住。虽然爸妈都不建议，但他们尊重她的选择。最后爸爸陪她看了好几处的房产，才挑了这一个。


    她哪买过什么房子，一点生活经验也没有，本来想买个一楼有院子。如果将来养条狗，直接就能放在院子里溜。但是爸爸说一楼潮，还不安全，他说你自己都养不好，先别养狗了。那段时间他推了不少工作，陪她走了好几个地方。


    眼泪和红糖水混在一起，张凝妍放下杯子，有心无力地靠在沙发上。


    她没回卧室，她答应了夏书岐和他上床，就在这等他出来。


    只是这些日子，每天基本上只睡了三个多小时，身体很疲惫，听着窗外的雨声敲打着玻璃窗，她知道家中还有一个人，焦虑感和压力像是被顺了毛的野兽，终于肯消停地趴一会儿。


    张凝妍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夏书岐出来后换上了黑色的居家睡衣，头发被擦得半干，他走到沙发边时张凝妍也没醒。


    夏书岐坐在沙发边，安静的看着她，又伸手触摸她的头发和眉眼。他很思念的人，现在安静地待在他的眼前。


    她的眼皮闭着，睫毛很长，眼尾有一点红，好像是真的哭过。


    手指和她的长发纠缠，在手指间绕了两圈。现在的洋娃娃，只留黑色的头发了。


    夏书岐略微低头，额头抵着张凝妍的。她刚刚洗过澡，皮肤带着一点湿润感。他亲吻她的嘴角。


    但她看起来很累，他没想吵醒她，只是想这样单方面地，缓解自己的思念。


    ……


    第二天张凝妍醒来时，躺在卧室的床上。回想起昨晚，应该是夏书岐把她抱进来的。


    右侧的床面空着，但有人躺过的痕迹。


    夏书岐不在卧室。


    张凝妍很久没有睡过这么长时间了，她下了床，到卫生间洗漱。


    换好衣服出来时，能闻到从厨房隐约传出来的香味，夏书岐在厨房准备早饭。


    张凝妍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到她的手机震动，助理给她来了电话。


    以往这个时间她已经在办公室了，今天她没来，助理和她确认今天晨会的安排。


    张凝妍走到窗边和助理通话，没注意到从身后传来的脚步声，直到她的电话快打完时，一只手从她的腰间绕过来，从后抱着她。


    张凝妍结束了通话，放下手机。


    夏书岐问她：“休息得好吗？”


    张凝妍“嗯”了声。


    夏书岐低下头，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轻轻蹭了蹭，他说：“我最近都在这边。”


    张凝妍问他：“你的工作呢？”


    夏书岐说：“这边有个项目，要做几个月。”


    张凝妍没接话。


    她能品出这个项目和她之间的关系。


    夏书岐抱着她的手略微收紧，鼻息间是她身上淡淡的香味。


    他生理和心理对她都有诉求。


    他低头亲吻她的脖颈。


    皮肤刚刚接触，张凝妍的左手臂轻微地抽搐了下。


    不明显，但夏书岐感受到了。


    他的动作停下，空了几秒，他亲了亲她的皮肤，随后说：“去吃饭吧。”


    张凝妍很久没吃过他做的早饭了，恍惚间想起那半年，不只早饭，每天晚上他也都会尽量早下班回家给她做饭。


    那段日子或许可以被称作是一段生活。


    她知道夏书岐在等她，只要她想，那段生活就可以重新续接上。


    只是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心底的诉求上面似乎被盖了一层厚厚的潭水。那些潭水里没有生机，也不流动，压得她几乎透不过气。压着她对任何事情都没有欲望，提不起兴趣，而潭水翻涌时，常常是焦急和愤怒。


    吃完早饭，夏书岐问：“你的药带了吗？”


    张凝妍问：“什么？”


    夏书岐：“骨科医生给你开的，治疗手臂的药还有吗？”


    他看出她的胳膊疼了。


    她不知道他怎么看出来的。


    她说：“带了。”


    剩下的那半盒药，她没吃，但是自从她回国后，那个药就一直在她的包里。


    她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的，每天随身带着。


    夏书岐帮她接了杯温水，看着她把药吃下。


    又拿过她喝完水的杯子，夏书岐：“你有时间时，可以过来。”


    张凝妍：“嗯。”


    但接下来的几天，张凝妍都没有过来。她的晚饭要么是在公司对付一口，要么如果下班早，就回家陪妈妈吃，饭后推着妈妈在外面转一转。


    这天推着苏雅慧在外面转时，苏雅慧问她：“最近公司忙吗？”


    张凝妍说：“还好，海外项目我交给齐总去做了。他能力强，经验又丰富。”


    苏雅慧说：“既然都挺顺利的，怎么看你最近黑眼圈这么重？休息不好吗？”


    张凝妍：“可能是粉底该换了吧？”


    苏雅慧抬手拍了她一下，说：“你本末倒置。”


    张凝妍笑了一下，撒娇似的说：“我这不是黑眼圈，我这是卧蚕，别人想要还没有呢。”


    苏雅慧知道她嘴皮子厉害，叹了口气说：“注意休息。”


    张凝妍：“我知道。”


    溜达了一会儿，两个人回了家，张凝妍扶着苏雅慧回到卧室，扶她到床上后，张凝妍替她捏腿促进血液循环，医生说这样有助于恢复。苏雅慧告诉她：“不用你，护工会帮我做按摩。”


    张凝妍说：“她不是周末才来吗？我回房间也没什么事。”


    手指在捏动中，张凝妍手上的力道稍微重了些，余光中观察苏雅慧的反应，但是苏雅慧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的腿上还是没有任何知觉。


    张凝妍的视线往下落了落，情绪没有表现出来。


    她的头发散下来，长发顺着脸颊垂落到床面上，苏雅慧伸手替女儿把头发掖到耳朵后。她说：“凝妍。”


    张凝妍：“嗯。”


    苏雅慧看着她，声音温和，她说：“你换个工作吧。公司的事可以交给职业经理人去打理。”


    张凝妍的手顿了下，转瞬又按照刚才的频率重新按，她笑了下问：“怎么了？不放心我啊。”


    苏雅慧说：“做点你喜欢的，别的不重要。”


    张凝妍开始去捏苏雅慧的另一条腿，母女两个待在床边的左侧，而上床的另一侧空了很大的地方。


    过了一会儿张凝妍说：“现在就挺喜欢的。你看我不是做得挺好的。”


    苏雅慧想了想说：“我不知道如果你爸在，他会说什么来劝你，但你比我更了解他教育你时候的逻辑。我以前觉得你唱歌跳舞不是正经的工作，但你爸做了不少我的思想工作，现在我觉得跳舞也挺好的。”


    张凝妍听完笑了下，她依旧没抬头，卧室的白炽灯明亮，映在她澄澈的目光内，她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也能想到我爸会跟我说什么。”


    她看着母亲说：“我如果不想干现在的活，也没人能逼着我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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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苏雅慧还想再劝，但又听出了她话里的坚持，她还是收起了想说的话，只道：“嗯，我放心。”


    为母亲盖好被子后，张凝妍回了自己的卧室。


    当前是晚上十点，她回了几封邮件，到了十一点。


    浴室镜子里的那张脸如她母亲所说黑眼圈很明显，她敷了一张面膜，又擦了眼霜，才上床睡觉。


    可是越告诉自己要早点睡，脑袋却越清醒，像是吃了会让人精神的药。


    所有的灯都关掉，手机也没有带上床，但这样的氛围还是不足以让她入睡。她拿回手机，放白噪音试图催眠，但是越听心里越烦躁。


    她关掉音乐又把手机拿远。


    下床去拿了几颗药吃，褪黑素对她来说已经没用了，手里的这个是医生开处方药，告诉她不能长期吃。


    只是这个药的效果也越来越不明显。


    这一晚她睡了两个小时，接下来的三天也是如此。


    为了不影响工作，张凝妍早上到公司先喝了一杯黑咖啡，人是精神了，但是助理叫她去开会时，她刚从座位上站起来，人站到一半，眼前一黑，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做眼冒金星。


    原来真能看见星星。


    张凝妍又摔倒在座位上。


    助理见状急忙过来扶她：“张总，没事吧？”


    张凝妍缓了一会儿，含了一颗助理给她的糖，过了二十分钟才恢复过来。


    晚上田浩企约她出去吃饭，张凝妍拒绝了，说她要回家陪母亲。


    回家陪苏雅慧一起吃了晚饭后，张凝妍回房间。但今天晚上的药彻底失效了，她闭上眼睛时，眼前都是一堆杂事。


    有公司的文件，有现在在进行的项目，有那场车祸，还有张戚岭给她的威胁。


    她的精神世界像是正在进行着剧烈的喧嚣，那里混乱又杂序。


    到了深夜仍然睡不着时，耳边传来嗡嗡声，她觉得自己在耳鸣。


    不是第一次有这个症状了，但可能是睡不着闲的，她上网查了下这种症状要不要去看医生。


    但反馈大多是说精神作用导致，过度焦虑压力而产生的身体反应，大多休息后可自行缓解。


    凌晨一点，张凝妍从床上坐起来，想了想，她到衣柜拿了套衣服，换上后出门，打车回了她自己的家。


    进家门时她尽量没有弄出很大的声音，换鞋后径直去了卧室。


    但她推开门时卧室的灯还是亮了。


    夏书岐从床上坐起来，手臂倚着床面，问她：“你怎么来了？”


    他看样子是刚刚被她吵醒，张凝妍“嗯”了一声，说：“打扰你了。”


    夏书岐：“没事，发生什么事了？”


    张凝妍说：“没事，我过来睡觉。”


    她去换衣室换了睡衣，出来后走到床的另一侧，上床躺下。


    夏书岐在她上床后，给她让了些位置。


    夏书岐：“刚下班吗？”


    他能想到的可能是她今天工作晚了，不想这么晚回家打扰苏雅慧，又或者是她因为某些事情告诉了苏雅慧不回去，所以只能回来这里睡觉。


    张凝妍躺床上，习惯性地侧躺，面朝里。


    她没看夏书岐，但回答他的问题，说：“我从家里过来。”


    夏书岐：“和阿姨吵架了吗？”


    张凝妍说：“没有。”


    她的视线往上，知道他担心，她解释说：“睡不着，所以想来这里试试。”


    夏书岐看着她的眼睛，没哭过，也没有例如慌乱的感受，他放心了些，“嗯”了声说：“那早点睡吧。”


    张凝妍：“嗯。”


    夏书岐关了灯在她身边躺下。


    他侧过身，对着她。


    床上只有一床被子，他们盖着同一个。


    窗外的风不轻不重，初夏的温度已经和寒冷沾不上边，但是也还不算热。


    被子下的手臂轻微地挪动，搭在了张凝妍的腰间。


    熟悉的人，熟悉的睡姿。


    他的手臂对于她来说，常常能起到和重力被类似的作用。


    上次回到这个家，张凝妍在这里睡着了，所以这次她想再试试。


    因为她知道，夏书岐可以给她一种类似安稳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