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琛回府路上就打定主意，随便找点说辞把唐婉给打发过去，免得她劳神担忧。


    牵扯的东西太多，跟她讲了也是徒增烦恼。


    结果他佯装镇定着说“就是些贼寇……”，唐婉把茶杯一放，说：“你在撒谎。”


    同宋越骑马也被人尾随，绝非贼人的一时兴起。


    徐琛身子一怔，垂了垂眼。


    还是瞒不过她。


    他凝肃着脸，说：“是…皇上的暗卫，他们身上有龙首刺青。”


    唐婉眉峰轻挑，一时间没说话。


    她胡思乱想的一千种情况中，还真猜了这么一种。


    徐琛不知她有没有被惊到，也不愿细讲，缓缓说：“没事，交给我处理。”


    是交给你，还是交给你哥哥？


    介于这话太过伤他自尊，唐婉没问出口。


    皇上和徐瑾关系，有些过于微妙了，他这个当弟弟的难道没看出来？唐婉小口啜饮着茶，看着徐琛脸色的变化。


    注依落的信火急火燎地送来了，唐婉刻意隐瞒遇险一事，只道最近忙着母亲封诰事宜，注还以为她要反悔，洋洋洒洒挽留了半页，最后还是信她事出有因，客套道“殊深驰系，顺祝近佳”。


    唐婉看着信笑了一会儿，搁进抽屉中。


    一起来的还有明心和遥兮，两人虽一早就动身，路上遥兮怕跑快了颠簸，怕明心磕碰到背部，特意嘱咐马夫架得稳些，也就费了些时候。


    唐婉忙起身拉过明心的手，把她仔仔细细看了个遍。


    遥兮闪向旁边，说：“明心背部中刀，划破血肉，其余地方无大碍的，少奶奶。”


    明心也笑呵呵道：“这阵子后背不碰水就是了，您别太担忧。”


    唐婉舒心地叹口气，笑了：“傻姑娘。”


    明心爽朗说：“少奶奶说我傻，那我认了。”


    “昨日本是想带你们出去看点新鲜景色，不成想让你们受了惊吓，是我没考虑好。”唐婉说，“这几日就不出门了，免得再遭意外。”


    “奶奶别这么说，天有不测风云，岂能怪你？”遥兮说。


    怪的另有其人。


    “我这就出门，可有吃食糕点要我捎带回来？”徐琛专门走来唐婉门边，朝两个丫鬟浅浅一笑，问她们仨。


    “去济慈院对面给我带几瓶酒来。”唐婉不客气道。


    明心摆首，遥兮把百里塞开的药方递给他，托他去抓药。


    “奶奶，这几天就让明心歇息吧，”遥兮开口，“我替她干这份内的事。”


    “我正有此意呢。”唐婉说。


    “不必！”明心赶紧制止，“我就是割了个口子，又不是不能动弹了。”


    “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若是再推托，我可把你送回家，等个一百天再回府上办事。”


    明心这才噤声。


    这之后的十几天内，唐婉光观察徐琛的微表情就估摸着皇帝那边的事多半是解决了，他甚至提出七月初七去七宝市要好生逛逛。


    可当她要细问，徐琛也只是挠挠头，一问三不知。


    靠不住。


    六月末七月首，各个市井场院便纷纷挂上彩幡、花灯，天街更是提前挂上牛郎织女的画像和各种绣屏，光看着这些静物，就觉得热闹。


    唐婉闷在徐府避风头久了，出门溜达，顿觉这古代七夕节的氛围比现代好上不少，现代人似乎总爱国外那套白情圣诞的，她倒是更喜欢古代的翩翩衣袂，这是更适合唐婉体质的做梦素材。


    她去宋府小坐了会儿，宋越在学写诗，要给徐瑾写情诗。


    唐婉万幸她没开口求教她这个“才女”，不然秒露馅，找个借口就溜走。


    唐婉之前对周遭事物知之甚少，本着明哲保身赶快溜回原世界的态度，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可如今穆煦不肯相助，她跟宋越和徐瑾多少都打过交道，知道的也越来越多。


    人本性就是好奇，对于旁人的风流韵事那是消遣，但宋越可是敢为她上场蹴鞠的仁义朋友，她难免不会琢磨徐瑾的处境，替她考虑打算未来。


    徐琛闭口不言，那她只能揣度。


    但凡仔细想想都能看出蹊跷，徐瑾既然位极人臣，就算自己清廉主张质朴，身上穿着显不出富，身子也该是健壮的，他可只比大六岁。


    被权利包裹的青年人，应该是志得意满，有着挥斥方遒的果决才对，徐瑾给她的感觉，只有沉郁、颓败。


    那皇上是真给了他实打实的权利，还是只把他当权衡朝廷的棋子？


    再言之，皇上若真是重视他的才华，又岂会看着他这颗智囊兀自消瘦下去，必是把上好的补品早早送去他府上了。


    就是这样，徐瑾还有什么郁郁寡欢的理由吗？


    但凡他向宋越开个口，七日内既可大婚。


    太诡谲了。


    注依落没再来信，唐婉不敢贸然登门拜访，在府第一直待到七，七月流火，屋里这才撤下厚重锦缎，混上了竹席、藤榻。


    明心卧床五日后，再是闲不住，在堂内摆上瓷缸养上睡莲，唐婉说她中伤一次，倒是颇懂了些雅致。


    日子久了，唐婉见那一朵睡莲在缸中起起伏伏，伶仃孤单，又叫遥兮去集里买了一小株，放入缸中。


    新来的小花刚入了水，明心便跑来。


    唐府来信了。


    她许久没听见“唐府”，一听着，就虎躯一震。


    原来是要她这出嫁的闺女乞巧节省亲一趟，爹娘姐妹几日没见，心里都记挂着她。


    唐婉用舌头抵舔着牙龈。


    果然还是来了。


    徐琛凝着脸听完噩耗，说：“我同你去。”


    “怕她们对我不利？”唐婉明知故问。


    徐琛点点头。


    唐婉笑笑：“我穿过来，也只是回门时在唐府厅堂小坐了会儿，这次可要结结实实住下了。”


    徐琛拉过她的手轻抚：“别怕，我在。”


    对于省亲这事，关硕人难得大度，点头放行，徐景明乐呵呵让徐琛同去，二公子当场说自己早有此意。


    徐景明听罢，讪讪点头，鼻音哼出“嗯”来。


    七月初七辰时，唐婉特意考究了穿着，上身为湖蓝色暗纹绫罗交领襦裙外罩一件月白纱质褙子，下身则为同色系绫罗长裙，腰间系玉带扣丝绦，又带上几身替换衣裳。


    临了，徐琛给她又挂上一个翡翠双鱼荷包，颇沉甸甸。


    “去集市逛不得带些碎银?”徐琛朝她眯眯眼。


    唐婉踏着软缎面绣花鞋，和他乘上蓝呢轿。


    两府相距不远，唐婉刚一落地，有仆人在大门外迎接。


    七夕节当日成朝放假，遥兮领着两人进内院厅堂，只见唐府全家聚齐，只等着她。


    刘案欣和唐川越坐在中央，


    唐婉缓步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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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敛衽躬身，行大礼，语气温婉恭敬：“女儿给爹娘请安。”


    徐琛整了整青衫衣襟，道：“岳父岳母大人安好。”


    刘案欣笑笑，说：“起来吧。”


    两人落座，唐府仆人接过明心和遥兮手中的回门礼，拿去库房。


    唐嬛率先发话：“可算是回来了。”


    唐婉浅笑回应，徐琛点头附和：“蕙仙老早就想着回来，只是最近府上事多，实在抽不开身。”


    “回来就好。”唐川越说，“今日，不如就住下？”


    “是，那我就住我那屋里?”


    “那是自然，”刘案欣模样看着气定神闲，“我前几日命人好生打扫。”


    唐婉嘴角微微抽搐，总有些怕刘案欣。


    可明明她才是这个世上最爱宿主的人啊。


    众人歇了一刻，唐川越道：“莲寿山脚七宝市正热闹，有不少古玩字画，你夫君既是文人，同去逛逛也好。”


    唐婉没有拒绝的理由，拉着徐琛随着唐府一大家子人在集市上又逛到午时，一路上谨言慎行。


    纵然徐琛再三推辞，唐澈还是自掏腰包给他买了方配着砚匣的端砚。


    他不好意思收下，唐娴来了句：“你既字砚之，哪能没有砚台呢？”


    众人大笑，徐琛弯了弯嘴角，放入袖袋。


    被唐娴这么一打趣，他倒是能欣然接受这充满善意的礼物。


    满载而归，侍郎府宴厅已摆着张大桌，仆人们陆陆续续从庖厨端上佳肴。


    席间，唐嬛、唐川越同徐琛谈诗论文，刘案欣则拉过唐婉的手，问她在婆家的起居，唐娴和唐济凑来听。


    刘案欣所问，唐婉句句谨慎回应，生怕说漏嘴。


    唐娴打着哈欠听唐婉给关会意挽尊，末了总结说：“她做的那档子事，我们家都心知肚明，你又何必给她找说辞？”


    刘案欣拍了拍她的手，嫌她说话太直。


    唐济冒出疑问来，悄声用就她们四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娘，婉姐姐都结婚这么久了，澈哥哥为什么还不成亲啊？”


    唐婉也想问，唐澈作为唐家长子，年龄上老大不小了。


    结果刘案欣笑笑：“他啊，就是个木头，你婉妹妹还没成亲时，我跟你爹就给他提了不少亲，他都只摆摆手，说什么‘良缘未到，不能着急’。”


    “大哥说得在理。”唐婉说。


    这才是正确的婚姻观啊！她力挺唐澈。


    古代就爱整联姻那套，完全把人当维护家族关系的工具，结婚怎么着也算人生顶顶大事，靠父母之命就成了亲，那就是把自己的命根子交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话题就止在唐婉这句话了。


    酒过三巡，唐婉和徐琛一对眼，起身说：“我吃得差不多了，先回屋里歇息会儿。”


    遥兮闻言跟上唐婉。


    唐澈逗弄道：“可还记得路怎么走的？”


    “那是自然。”唐婉口是心非道。


    遥兮在前方领着，她自是不会走错。


    途径那颗大槐树，淡黄色的花躲随清风飘飘悠悠落入土中，扑鼻淡淡清甜。


    任何一个人站在那里都会美成名画，她脑海里却把徐琛的身形给自然刻进树下的阴影。


    “少奶奶，到了。”遥兮见她站着没动静，提醒道。


    “哦。”


    她摇摇头。


    真是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