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点了名字的姜氏愕然了一下，从驴车上下来，看到六神无主的二姐，和旁边咬着唇默默流泪，和二姐有五分相似的十六七岁小姑娘。


    六个壮汉，扭着一个模样周正，但现在鼻青脸肿，衣裳错乱的男子。


    早有热心的邻居解释。


    这个被抓住的男子，便是姜氏的二姐夫，陈苍。


    陈苍去年找人借贷了一百贯钱，现在连滚带利，涨到了一百六十贯，还不上钱，人家拿着借据地契来收田，要二姨姜万雪去衙门改名，不然便打折陈苍的腿。


    村民咂舌，那可是三十亩上好肥田，平时正常买卖，至少值得三百贯，就这么被拿去抵押了，实在败家。


    陈苍跪在地上痛哭流涕：“阿雪，救救我，我也是为了你！”


    “是你喜欢那尊玉佛，我才借钱买回来送你，想着一年了，一定能把钱还上，我也没料到生意如此不景气，一年了，竟然没能还上钱。”


    “你去衙门改了名吧，不然，我以后没了腿脚，如何走路，如何做工，如何养家！”


    姜万雪颤着声痛斥：“你们也太不讲理了，一百贯，一年的利息便有六十贯，这是高利贷，我去衙门举检你们。”


    壮汉中领头的矮个男，右脸颊一条刀疤，看着凶恶异常。


    冷笑道：“你丈夫去年签字的时候，可没嫌弃利息高，我们也没拿刀驾着他写借据，你要上衙门，只管去，白纸黑字，欠债还钱，到哪里，我们都占理！”


    等得不耐烦，顺着肚腹，重重踹了陈苍一脚，陈苍立马捂着肚子蜷缩在地，痛苦的哀嚎。


    姜万雪心疼的扑在他身上，哭喊着，别打了别打了！


    我借钱给你们就是。


    姜万雪扭头对着相邻：“各位姐妹兄弟，你们先拆借我些钱，帮我度过眼前难关，我大姐回来，我让我大姐还你们！”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七嘴八舌，一百六十贯，谁家里，也没有这么多现钱啊。


    姜万雪病急乱投医，散乱着头发，跑到姜氏面前，苦苦哀求：“三妹，你帮帮我，我，我肯定还你钱！”


    姜氏沉默不语。


    她十多年没回家，家里什么光景不知道，不敢随意开口。


    姜万荷想了想，又道：“你不信，我能还你钱，是不是，这样，我们去衙门把田契换成你的名字，等我钱凑够了，我们再换回来，可以了么！”


    “三十亩上好的肥田，就在盘龙山下，你小时候去过的！”


    姜氏想了想，那片田地，黑色的土壤，肥沃，临近河流，水源充沛，平时值十贯一亩。回家的路上，她坐在驴车上，指给姜宁苏慎看过。


    原来，那片田地，阿娘已经过户给了二姐。


    姜氏有些迷茫，没想到回家就遇到这摊子事，和她的预想，家里人对她的出走，责备为难，冷嘲热讽，完全不一样。


    姜万雪看她没拒绝，眼底一亮，知道她手里应该有钱，不停的哀嚎哭求。


    姜氏有心收回那片黑土田，却有心无力：“我总共只有一百四十贯，不够的！”


    姜万雪大喜，擦干眼泪：“适才村子里，大家算了，能凑二十贯，加上便有一百六十贯了。”


    两人说定，姜万雪作保，姜氏写了借条，借了村民们的二十贯，请了村长，找矮个刀疤脸，拿回地契，急匆匆带着照贴到镇上衙门里改名。


    那三十亩黑土田，改落在了苏宁名下。


    回了村子，姜氏手里现钱一百一十贯，金簪估价三十贯，计一百四十贯，和找村民，借来的二十贯，合计一百六十贯，给了姜万雪。


    姜万雪得了钱甩给刀疤脸，要回借据，发泄似的撕成碎片。


    刀疤脸也不恼，皮笑肉不笑：“几位姐姐，你们若是银钱不凑手，尽管来平阴镇福来楼，找我拆借，我这人，最好乐于助人，帮人度过难关！”


    说着，叫人抱着铜钱，嘿嘿一笑，丢开陈苍，领着打手，大摇大摆离开村子。


    姜万雪几人，搀扶着陈苍坐上驴车，谢过村民，领着姜家三人，一路沉默回姜家老宅。


    姜家老宅是三间正房，三间厢房，一个柴房，一个院子的格局。


    姜万雪掏出钥匙，打开正房中堂，上面摆着姜家列代去世长辈牌位。


    她自己跪在蒲团上默默磕了几个头。


    起身后，神色淡然看着姜氏三人跪拜，而后锁了门。


    姜万雪神色莫名：“当年你一走了之，阿娘一气之下，生了场大病，好不容易好起来，为免睹物思人，带着我们搬去了平阴镇。


    我和阿姐，平时不住在这里，这几日回村祭拜阿娘阿爹，顺便料理田地。


    三间正房给了阿姐，三间厢房给了我，你今日救了陈苍，便是救了我，我不愿意同你置气，但是，你气死阿娘的事，我依旧不会原谅你。


    我不想见你，以后我这三间厢房，就借你住了。


    算是你今日帮我解围之恩，也算是我给你的利息。


    田地你先种着，期间田地的出息算你的，等我凑够了钱，我们再换回来。”


    说着，丢了三间厢房的钥匙给她，搀扶着陈苍，上了送他们回来的驴车，让车夫赶车回平阴镇。”


    姜万雪阴沉着脸，担忧的看着怀里的丈夫。


    身后是他们的女儿姜新莲，看着怯怯的，不时偷偷看他们一眼，欲言又止，又看看自己母亲阴沉的脸色，乖乖的上了驴车。


    姜氏张了张嘴，想说她还没结算车钱。


    算了，她现在身无分文，几个小钱，二姐肯定有的。


    送走二姐一家三口。


    她怔怔的看着院子，记得小时候，阿娘盖房的时候，和邻居说笑，家里三个女儿，一人一间，如今，却是没有她的分了，阿娘肯定气极了她。


    姜氏落寞用钥匙打开三间厢房，一间里头有个空灶台，还有锄头镰刀等杂物，其他两间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落了一地的灰。


    她检查了一遍，墙体完整，青瓦顶完好，木床咯吱作响，依旧能打开。


    陈旧能住。


    她叹了口气，叫两个孩子先收拾打扫。


    姜家村坐落在山腰，一条小河顺着从山上蜿蜒流下，各家各户的房子，同款的白墙青瓦，依山傍水而建，离河不远，取水很是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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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便。


    姜氏去旁边杨婶家借扫帚。


    杨婶看着她长大的，拿了扫帚给她，重重叹了口气，念叨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唠叨着差了什么，尽管去拿。


    姜氏取了扫帚灰铲，回来后换了旧衣，用布巾蒙了头鼻，钻进屋子，逐一打扫，等她清扫了一遍，苏慎端着水，顺着擦拭。


    姜宁料理做饭，幸好行李里还有半袋白面。


    她在院子里的大石头上，掏出木盆，开始揉面。


    今日才回来，就借了村民的钱，虽说是二姨做保人，可是钱，确实借给了阿娘，田契的名字，也落在了自己名上。


    第一顿饭，必须送些给大家伙，让大家知道，他们姜家三母子，是感恩的，记得大家的情的。


    她掂量了下，放了十公斤面粉。


    用小茶炉点燃火，烧了一锅热水，先烫了一半的面，剩下的一半用冷水，两种面揉好后，再混合揉在一起，上头盖上湿白布醒发。


    重新舀了一碗面粉，加入少许草果粉，八角粉，花椒粉，调味，然后一勺细盐，拌匀后，浇入烧热的猪肉，调成油酥。


    醒发好的面团，在砧板上擀成面皮，面皮上抹一层油酥，撒一把从隔壁杨婆婆家院子边的菜地里，薅来的葱花，将一片卷起长条，再盘成圆形，轻轻擀成手心大小的饼胚。


    小铁锅放油，放入饼胚，小火慢慢煎制，直到两面金黄，起锅装盘。


    她煎饼的时候，顺手从旁边的芭蕉树上，割了几片绿叶子洗干净，晾干切小。每两个葱油饼包成一包装好。


    等她煎完饼，姜氏和苏慎也打扫好了屋子。


    姜氏和苏慎洗了把脸上的灰，换回新衣，用个篮子提着葱油饼，带着一双儿女，一家一家去拜门。


    最先去的是村长家。


    村长是个满脸折子的老奶奶，眼睛微微眯着，眼底偶有亮光闪烁，感觉是个智慧的人。


    姜氏恭敬喊了声姜大姨，让两人喊姜大婆婆。


    认完人，村长喊来自己的孙女，姜慧，命她带着娘三去村子里认门：“你们许多年不曾回来，村子里物是人非，让阿慧领着你们认认人，免得叫错了，惹出误会。”


    有了姜慧的带领，后面很是顺利，大家对他们的回来，表示了忠心的欢迎。接了她们送的葱油饼后，亲切表示，钱不着急还，慢慢的。


    也有比较热心的，比如隔壁的杨婆婆家，接了她送的葱油饼，送了一颗白菜过来，进屋看见他们没桌没凳，又回去自己家，拖了十个草墩，一个小桌子，还抱了一大抱干净的稻草，让他们打地铺。


    杨婆婆拉着姜氏的手，安慰：“哎，要是你娘知道，你连个床都没有得睡，不知道会心疼成什么样子！”


    “山中早晚冷，湿气重，垫着稻草，隔绝湿气，才不会生病，等田地收成上来，便好了！”


    姜慧也回了自己家，找到村长婆婆告诉姜家的事情，抱怨：“她们差了大家的钱，看她们一点不着急，白面饼吃着，大锅油用着，还到处送人，什么时候，她们才攒得够钱还我们家啊？”


    只自己家，就借了整整三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