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正，温泉山庄。


    天际泛出淡淡一股青，夜色如潮水退去。山庄内的灯火开始三三两两地亮起，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


    有起得早的农人，这时已起来开始一天的活计，沉睡一夜的庄子缓缓苏醒。


    施妤所居院子，绿漪一整夜没睡。


    她靠着门，脑袋一下一下地打着盹。就算眼皮沉得似有千斤重，她也只好不住偷掐自己的大腿，靠那点痛强撑着。


    “醒醒。”


    眼皮刚黏上，一道压得极低的声音，从耳旁响起。


    绿漪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就见施妤满脸关切在她跟前。


    “小姐，你终于回来了！你都不知这一夜发生了何事？”


    绿漪简直泪花都要出来了，可眼风一扫，施妤身上那股厚厚的奔波味，凛冽又清冷，简直犹如实质般。


    她忙起身扯过施妤，上下打量，“您没出什么事吧？褚郎君在您走后不久，还过来看了。”


    “无碍。”


    施妤抬手示意她噤声，然后目光往外边一扫，“去里头说。”


    绿漪见状，忙起身探了下后，这才将门窗关好，去了里次间。


    里间银纹墨漆拔步床，两只烛幽幽燃了一夜，现只剩一小截，蜡泪几乎在下面堆起厚厚一撮。


    床榻仍保持着昨夜绿漪布置的模样，被子卷着，里面塞着枕头，远远瞧着像躺了个人。


    施妤眼风扫过，便闷不吭声开始解衣。


    与蔺兰相酣战两个时辰，伤倒是没伤，只是没留神间，有几处被那人的剑气划到，破了点皮，当时没察觉。


    现在看来，轻微渗血，倒是需要处理一下。


    烛火照在她莹白的臂膀上，绿漪垂头给她抹药，施妤这才问起昨夜她走后，庄子里究竟发生了何事。


    “还好您先和我打了个招呼，您不知，您前脚刚走，后脚没多久这院子旁，一丛花木就起火了。”


    “也真是，大冬日，不知哪个缺德鬼，往那扔了灯笼自己都没察觉，惹得好好的竟走水了。”


    “幸好倒是竹青大哥就在附近，叫人把火灭了。”


    绿漪鼓着包子脸边嘟囔。


    施妤却一下眉头皱了起来。


    “你是说，竹青当时在附近？“


    “是，”绿漪心大，瞧见施妤蹙眉，也没察觉到不对，“二公子昨儿来了，说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一说到这，她就眉眼带笑。


    那只施妤惊慌间，没带上的绣鞋，也被绿漪拿了过来。


    “您当时跑归跑，怎么连鞋落了也不知？”


    她言语一股埋怨，没留心施妤却被她说得，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她就知道，哪里出错了！


    果然！！！


    褚怀瑾人又不傻，定是经这一番推测，知昨夜她将薄秋寒认成他了。


    难不成薄秋寒的厌世值，也是因见了自己的同胞兄长，才忽地一下蹿到顶峰？


    可两人见了那么多次，为何独独昨日，激得他有了自毁之举？


    施妤想着，感觉自己头上似压了一层厚厚的乌云般，她长长吐了一口气，有些东西似要呼之欲出了。


    “是我……做错了么？”


    绿漪见自己说完，施妤面色沉重，一言不发，原本兴高采烈的人，一时不由也提起心来。


    “没，是我昨儿自个遇到了想不通的难题。”


    她摸了摸绿漪的脑袋，“辛苦我们绿漪姑娘了。”


    “哎呀——”


    绿漪被她说的一臊。


    两人一番打闹后，才各自收拾好。天快亮了，庄子上的人，也都起了，绿漪去小厨房要了桶水。


    两人梳洗完毕，快到了去给褚家老夫人、薄氏请安的时辰。


    施妤今日一身鹅黄色绣折枝玉兰袄裙，发上簪了一根青玉簪子，看上去清丽柔弱，跟夜中手持利刃，一身锋利的黑衣女郎全然不同。


    绿漪很是满意点点头，对镜，又将她微乱的发髻稍作整理，这才对着镜中人俏皮道：“小姐今日这妆好，姑爷定会喜欢。”


    她现在可不比之前了，是个陪施妤夜中会过褚怀瑾的大丫鬟了。


    施妤见她这得意的模样，心下一哂。


    “我眼下的淡青，再用些粉敷一下吧。”


    这些日子，白日要应付施芙珠、施苓，夜间又要哄人。她就算是铁打的身子，也遭不住啊。


    一想到乌水巷那个冤家，施妤心中是又恨又恼。


    外头日头渐渐亮了。


    妆镜前，身着豆绿袄裙的小丫鬟笑着应了，将女郎眼底残留的些许淡青，用粉敷得直瞧不出丝毫瑕疵，这才作罢。


    她也给自己正了正容色。


    绿漪和施妤两人皆知，她们一来，昨儿温泉庄子就走了水，不管是关心，还是其他，今日都必有一场硬仗。


    果不其然，还没待多久，门外轻轻的叩门声，响起了。


    “县主可起身了？昨夜庄子走水，恐惊了县主清梦，二公子命奴才送来安神热汤，让您今日且先歇着，问安不急。”


    话音落地，屋内瞬间一静。


    施妤与绿漪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汤，是关怀，还是试探？


    施妤深吸一口气，面上瞬间挂起了惯常的、无可挑剔的浅笑。


    她朝绿漪微微颔首。


    绿漪会意，立马扬声：“有劳二公子，小姐刚起，正梳洗呢，且先谢过。”


    说完后，她快步走到门边，打开门正打算接过，却发现门外不是别人，是竹青。这汤，是竹青亲自送来的，他身旁，还立着一人。


    褚怀瑾一身银白鹤氅，隔着两三步，静静看着她。


    隔着门，他和施妤遥遥相望。


    晨风拂过他鸦青色的衣摆，带来山间特有的清冽。


    “褚郎君，”绿漪给他问了个安，这才继续：“小姐昨夜受了惊，今儿刚起，您这是……”


    褚怀瑾的目光，望向屏风后那个瞧不清虚实的身影。


    他垂下眸：“褚某多有冒犯，还请县主出来一见。”


    低沉男声刚落地，绿漪面上难免泄了一丝紧张，还是屋内施妤声音传来，让她先去褚老太太那告个罪。


    她这心这才落到实处。


    竹青也跟着她，一同去了。院内，现一下又只剩施妤和褚怀瑾两人了。


    施妤别的没说，她坐在那，隔空望着那边那个人影：“褚郎君……且进吧。”


    这话一落，气氛没由来地，多了一丝不安的意味。褚怀瑾凝眉，定了好半晌，这才抬脚踏入红木门槛。


    里边，是自己未来的妻，不是外人。


    一场暗流涌动的较量，就此无声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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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诶，绿漪，你这是……”


    绿漪和竹青两人刚一前一后从院门口出来，就见施梨打扮得漂漂亮亮，手上两个鎏金镯子，整个人分外娇俏，往这边来了。


    “我去老夫人那儿，四小姐……要不同去？”


    绿漪不想让旁人打搅施妤和褚怀瑾，就算是施梨也不成。


    她的言外之意，一丁点没遮掩，施梨眼珠子一转，一瞧到旁边的竹青，立马明白了。


    “可是未来二姐夫，来找二姐姐了？”


    她双眼笑眯眯的，“那我就更得去瞧瞧了，我可不能由着旁的臭男人，欺负我二姐姐。”


    说完，她蹦蹦跳跳，就绕过绿漪、竹青往里间去了，绿漪连叫她一声都来不及。


    “罢了，”她抬头看了眼竹青。


    还是先去褚老太太那吧，左右施梨心性也小，应该不会撞见什么。


    在她看来还是小孩子的施梨，步子刚离开两人视线，立马没了那副天真的模样。


    素来没有心事，如一张白纸的女孩儿，情窦初开后像无师自通，一下懂了什么是嫉妒，那些需要伪装。


    施梨攥着掌间帕子。


    她也不想的，她也不想抢二姐姐夫君。可……褚郎君这般好，她实在没法子控制自己的心。


    眼角泪光一闪而过，面容娇矜的女郎，一下又昂首挺胸，没了先前彷徨。


    “褚郎君……”


    褚怀瑾在她几丈外站定，人也分外守礼，余光未多瞟一眼。


    可正因这样，施妤的心，越发惴惴不安起来。


    她的任务，现还未完成，说要湿身向褚怀瑾送吻，可经过昨夜那遭，同样的招数，怎可能用两次？


    只能……再铤而走险了。


    施妤垂眼，唤了一声后，眼圈又悄悄红了。


    她侧身对着褚怀瑾，由光照在她纤细如雪的脖颈上，脖颈往上，是如玫瑰般娇嫩饱满的唇，还有因含羞泛着粉意的耳根。


    褚怀瑾原本没有其他意思，他来此，不过是两三时辰前那阵风，实在太凉，马蹄声里，他心中的疑问不断在叩问。


    为何阿弟先前还一副非施妤不要的模样，一下又有了新欢？


    为何那黑衣女郎，总给他一副分外熟悉的模样？


    有可能……是真的吗？


    他瞳色漆黑如墨，人浑身也一股沉郁、让人难以靠近之感。


    施妤抬眸，对上这人的眼后，泪珠一下从细黑的睫毛上落下来了，低低、听着好不可怜，犹如小兽般的抽泣声，在房内响起。


    “我要如何……公子才肯信我，才会心里有我呢？


    最后几个字被她咬得很轻，几乎要吞进唇齿间去了。


    唯一的目睹者褚怀瑾，此时心中却荡起一股极为明显的违和感。


    他的未婚妻，原来这般小，明明是只弱小的羔羊，却想装狐狸，伪装也不高深。是自己……先入为主，给了她自己很好糊弄的错觉。


    褚怀瑾立在那，心中丝毫波澜未起。


    他甚至，连像往常那样，递去一方手帕都不曾。


    只用一双黑漆漆的眸，深深地凝视着施妤。


    施妤装了半晌，眼泪都快挤不下去了，还未等到这人满是包容的话语。她一抬眸，褚怀瑾还是丁点动容都没有。


    奶奶的，施妤牙一咬，扯过他的袖，就拉着他往榻上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