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故地

作品:《念青

    帘缝隙透进熹微的晨光,在室内氤氲开一片柔和的灰蓝色。


    臂弯里,祝念慈枕着他的手臂,睡得正沉。


    她侧身面对着他,长发有些凌乱地铺散在枕畔,脸颊透着健康的红晕,长睫安静地覆在眼睑上,呼吸很沉。


    裴以青目光温柔得不可思议。


    过了不知多久,怀里的人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初醒的迷茫散去,祝念慈对上了裴以青的视线。


    她下意识地想往被子里缩,却被他的手臂牢牢圈住。


    “早。”他低声开口。


    祝念慈脸颊埋进被子里,瓮声瓮气:“早。”


    两人在被窝里闹了一会儿,她笑累了,额头抵着他的下巴,气息还有些不稳。


    窗外的晨光又亮了些,在她睫毛尖上跳跃成细碎的金色。


    她忽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裴以青。”


    他“嗯”了声,指尖绕着她的一缕头发。


    祝念慈捏了捏他搭在自己腰上的手臂,像是撒娇,又像是许诺,


    “我可以实现你一个愿望。”


    裴以青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于她这突如其来的提议:“你一定要在我们睡了一晚后说这种话题吗?”


    祝念慈莫名其妙:“怎么了?”


    裴以青听话的问:“没事,怎么突然说这个?”


    在他怀里蹭了蹭,终于找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她仰着脸看他。


    “我好像从来没有为你做点什么。”


    “只能一个?”


    祝念慈心里盘算着,犹豫了一下:“三个,不让利了。”


    “什么都可以?”裴以青问。


    “什么都可以。”


    裴以青思考了一会,语气忍不住笑出声,但许的愿望倒颇有些沉重:“第一个,希望你平平安安,不要再生病了。”


    她一怔。


    “第二个愿望,希望你不要再离开。”


    “……”


    很久,他才说,“第三个愿望,”


    裴以青吻了吻她的嘴角,“陪我去一趟瑞士吧。”


    瑞士?


    祝念慈脸上的笑容微微凝住,有些不解:“去瑞士……干嘛?”


    那里承载的并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


    裴以青的手轻轻抚上她的后背:“想去看看。”


    看看你是在什么样的地方度过的那三年。


    也想去走一走她走过的小路,看一看她看过的风景。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以另一种方式参与到她的过去,让那些不好的记忆,多少增添一些陪伴的色彩。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领口,祝念慈伸手环住他的腰,脸埋进他的颈窝。


    “好。”


    “我陪你去。”


    /


    决定一旦做出,裴以青的行动力惊人。


    他迅速协调了双方的工作,将行程安排得妥帖周全,一周后,他们便登上了飞往苏黎世的航班。


    飞机穿越云层,脚下是连绵的阿尔卑斯山雪顶,在阳光下闪烁着圣洁的光芒。


    祝念慈靠着舷窗,看着这片既熟悉又陌生的土地,心情复杂。


    上一次离开这里时,她身心俱疲,带着满身的伤痕和一颗破碎的心,以为此生再也不会回头。


    手背一暖,裴以青的手覆盖上来,将她的手指拢入掌心,无声地传递着力量。


    他们驱车来到郊区,选择了靠近她曾经居住和接受治疗区域的一家酒店。


    酒店不大,由一栋古老的别墅改建而成,环境清幽,推开窗就能看到远山的轮廓和静谧的湖泊。


    瑞士的行程全权交给祝念慈。


    “我们先去哪里?”放下行李,裴以青问她,语气随意。


    祝念慈沉默了一下,指了指不远处一片掩映在树林中,颜色素雅的建筑群:“那是我之前住过的公寓楼,心理诊疗中心就在旁边。”


    走在干净整洁却略显冷清的街道上,祝念慈的记忆一点点被唤醒。


    她指给他看那家她常去的超市,她漫无目的地坐着发呆的公园长椅。


    裴以青听得很仔细,目光随着她的指引,掠过每一处角落,仿佛要将这些景象深深烙印在脑海里。


    当他们走到那家心理诊疗中心门口时,祝念慈的脚步慢了下来,这里是她无数次鼓起勇气走进,又带着更沉重心情走出的地方。


    无声地站了会,祝念慈拉着他转身:“走吧,没什么好看的了。”


    没有异议,裴以青顺从地跟着她离开。


    因为裴以青要求不去那些著名的景点,所以他们的行程完全围绕着祝念慈曾经的生活轨迹。


    他陪她去咖啡馆,坐在祝念慈常坐的靠窗位置,看窗外如今看来略显萧索的街景。


    也陪她去附近那个她偶尔会去散步的小道,沿着她走过无数遍的小径,手牵手在寒冷的空气里慢慢走着。


    他甚至找到了她曾经提过一句的,藏在巷弄里的一家小书店,两人在里面消磨了一个下午。


    祝念慈惊讶地发现,裴以青还记得她随口提过想看的那几本英文原著的书名。


    祝念慈起初还有些紧绷,但随着一天天过去,走在裴以青身边,看着熟悉的景物因为他而变得不同,心里那些关于过去的沉重包袱,似乎在不知不觉间被卸下。


    行程的最后一天,他们沿着苏黎世湖漫步。夕阳将湖面和对岸的雪山染成一片瑰丽的金红色,美得惊心。


    对岸城市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被晚风揉成流动的金箔。


    裴以青将带来的披肩展开,仔细地裹在祝念慈肩上。


    他站在她身后,手臂环过来,背脊微微抵着他的胸膛,能感知到他平稳的心跳,一下,一下,敲在静谧的空气里。


    心疼与无力的情感在他心口盘旋,他下颌轻轻蹭了蹭她微凉的发丝,声音低哑,打破了这沉寂。


    “小慈。”只是唤她名字,后面的话便有些艰涩得难以出口,“我很抱歉。”


    露台灯光不算明亮,勾勒出她清瘦的脸部轮廓,眼眸在暗处显得格外幽深。


    “不要这样说,”她的声音很轻。


    她顿了顿,转过身看着他:“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好不好?”


    裴以青点了点头。


    她开口,语速放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良久:“其实,当年姜桐告诉你我出国了之后,我没有走,我还在公寓里待了一顿时间。”


    裴以青眼里掠过一丝慌乱。


    “那个时候,”祝念慈迎着他的目光,“确实病得很重。”


    “焦虑症发作起来,床下不了,连呼吸都困难,根本没有办法坐长途飞机,所以出国的计划早就搁浅了。”


    “我一直就在公寓里,哪里也去不了。”


    “所以你后来每天站在我家门外说的那些话,”


    “我都知道。”


    “……”


    裴以青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力气,喉咙被无形的巨手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些他以为消散在楼道里无人接收的独白,那些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疲惫与思念。


    原来,隔着一扇冰冷而厚重的门,一直有一双耳朵在倾听。


    而他竟然毫无察觉。


    在她最痛苦,最需要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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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靠的时候,明明只有一门之隔,却以为彼此早已天涯陌路。


    后知后觉的认识,是信息错位而带来的悔恨与心疼。


    她从他怀抱里稍稍退开一点距离,拿出了手机。


    屏幕的微光映亮了两人的脸。


    她的指尖在屏幕上滑动,一个文件夹里,密密麻麻全是视频。


    “你看。”


    她指尖悬停片刻,点开了其中一个,然后将手机屏幕转向裴以青。


    视频画面,是再熟悉不过的公寓楼道景象,监控的视角,带着些许畸变。


    然后出现的,是他自己。


    【今天董事会那几个人,又在项目上扯来扯去,没什么大事,就是有点耗神。】


    【周浩店里新进了一批釉料,颜色很特别,他说等你有空,可以去看看。】


    【路过花店,看到晚香玉开了,你以前好像挺喜欢的。】


    ……


    一段段,一句句,都是他曾经以为石沉大海、再无回响的独白。


    如今听来,每一个平淡的字眼,都像是在反复凌迟着他的神经。


    祝念慈没有看他此刻的表情,关掉了手机。


    这样的视频,她还有无数个。


    她抬起头,裴以青眼底猩红一片,下颌线绷得很紧,极力压抑着翻涌的情绪。


    “这些视频,在瑞士每次特别想你,或者觉得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我就会拿出来看。”


    她的声音轻柔得像即将散去的雾,顿了会,祝念慈吸了吸鼻子,嘴角努力弯起一个漂亮的弧度,


    “听着你的声音,就好像你还在我身边,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


    话音落下的瞬间,裴以青给她一个更加紧密的拥抱。


    所有言语在此刻显得那样苍白无力。


    道歉是轻飘的,悔恨是空洞的。


    祝念慈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身体传来一阵阵类似痉挛的战栗。


    她只是安静地承受着他这个过于用力的拥抱。


    她抬起手,一遍遍地抚摸着他宽阔却在此刻显得无比脆弱的脊背,指尖穿过他浓密的黑发,带着无尽的安抚与理解。


    过了许久,久到祝念慈感觉自己的肩膀都有些发麻,裴以青紧绷的身体才渐渐松弛下来一些。


    他在她颈窝处极轻地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小慈。”


    她轻轻摇了摇头,


    “我知道。”


    为了能看清他的眼睛,她微微退开一点点。


    “其实我一直都很想谢谢你。”


    祝念慈是在瑞士疗养的时候才想明白一个问题,她内心一直住着两个小人,在她做决定的时候帮她分析,她一直认为那是性格中的一体两心,但其实不是。


    其中一个小人,是裴以青。


    从最开始他们相识,那个小人说动祝念慈接受他,到后来两人相知,他告诉祝念慈可以依赖他、利用他,到瑞士后,每一个午夜梦回时,他轻吻她的头发,说,


    小慈,请回到我身边。


    祝念慈弯起唇角,眼里泛着泪光:“谢谢你,也回到我身边。”


    夜色愈发深沉,湖对岸的灯火渐次熄灭,只剩下稀疏的星子,缀在墨蓝色的天空。


    他们之间的沉默越来越少,理解越来越多,从无话可说,到无话不谈,两人都有在相处和分别的时间里好好成长。


    代价固然是有的,但那些分别的岁月和独自承受的痛楚,或许在某种意义上,也成就了一部分的他们。


    就像日记里写的,爱要好好讲。


    他们都做到了。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