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星辰为证(二)
作品:《灰烬与王冠》 下午两点,格莉克几乎是滚着轮椅冲进根源之厅的。
“我来晚了!”地精机械师上气不接下气,“西尔维娅那个固执的鸟人非要拉着我测试什么‘空间共鸣投射装置’,我说艾莉娅在等我,她说五分钟就好,结果调试了四十分钟,然后我迷路了,永恒森林的路为什么总是会自己移动——”
“格莉克。”艾莉娅微笑着打断她。
格莉克停下。她看着艾莉娅,看着这个从魔法学院时代就认识的、被所有人嘲笑为“次品”却最终成为持冠者的女人,看着那双平静得让人心慌的眼睛。
“你真的要走了吗?”她问。没有铺垫,没有委婉,直白得像她的机械设计。
“是的。”
“多久?”
“二十七天。也可能更短。”
格莉克沉默。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轮椅扶手,发出急促的、不规律的节奏——那是她思考或紧张时的习惯。
“我发明了好多东西。”她突然说,“这十年发明了三千七百四十二种东西。有些有用,比如共鸣放大器、法则稳定器;有些没用,比如会自己跳舞的扳手、能煮咖啡的闹钟。但不管是哪种,每次成功的时候,我都会想:要让艾莉娅看看。”
她抬头看着艾莉娅:
“因为你从来不会说‘这有什么用’,你只会说‘你是怎么想到的’。”
艾莉娅记得那些时刻。格莉克深夜发来通讯,兴奋地展示新发明,往往说到一半就累得睡着。第二天醒来,发现通讯没关,艾莉娅还在另一端安静地听。
“我保留了你所有的‘你是怎么想到的’。”格莉克从轮椅座椅下方抽出一个旧皮箱——那是她十年前从魔法学院带出来的唯一行李,表面布满划痕和油渍。
她打开皮箱,里面整齐地码放着数百枚记录水晶,每一枚都贴着标签,写着日期和发明名称。
“这些是我记录下来的。”她轻声说,“等我老到不能发明了,就把这些水晶传给下一代工程师,让他们知道,创造之种的第一代载体,曾经被一个叫艾莉娅的人肯定过。”
艾莉娅看着满满一箱记录水晶,想起十八年前,自己在魔法学院地下室第一次见到格莉克。那时地精女孩蹲在一堆废铁中间,正试图让一台报废的魔法引擎重新运转。其他学员路过时都嗤笑:“地精只配修破烂。”
艾莉娅走过去,问:“你是怎么想到的?”
格莉克愣了三秒,然后眼睛亮得像发现新矿脉。
那个瞬间,艾莉娅第一次意识到:肯定一个人的价值,不需要魔法,不需要力量,只需要一句话。
“你知道吗?”她轻声说,“我成为持冠者的起点,不是融合原初之种那天,是我问你‘你是怎么想到的’那天。”
格莉克咬着嘴唇,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所以你离开之后,我要继续发明三千七百四十二种东西,然后对着空气说‘艾莉娅你看这个’吗?”
“不。”艾莉娅摇头,“你要对着你的学生说。对着下一代创造者说。对着任何一个蹲在废铁堆里、眼睛却亮晶晶的年轻工程师说。”
她握住格莉克的手,那手布满老茧和细小的伤疤:
“你会成为比我更好的老师。因为你记得被肯定的感觉,知道那句话有多重要。”
格莉克终于哭了。
地精不常哭——在他们文化里,流泪是浪费盐分。但此刻她不在乎浪费,她只是用力握着艾莉娅的手,像要把这一刻永远刻进创造之种的记忆里。
“我会的。”她说,“我会成为最好的老师。我会告诉每一个学生,创造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有用,创造是因为……这个世界需要更多的可能性。”
“还有吗?”
“还有……”格莉克哽咽着补充,“创造的过程本身就是意义。”
艾莉娅微笑:“你学会了。”
格莉克哭着点头。
她离开根源之厅时,把那箱记录水晶留在了艾莉娅脚边。
“这是礼物。”她说,“不是告别,是证据。证明你存在过,证明你影响了另一个人,证明你让这个世界多了一个愿意创造、愿意相信、愿意把‘你是怎么想到的’传递下去的人。”
艾莉娅看着那箱水晶,在拉长时间里,沉默了很久。
下午三点半,西尔维娅几乎是冲进来的。
翼民代表的光翼在根源之厅中略显局促——这里空间宽敞,但对翼展超过六米的天空之子来说依然不够舒展。她收敛光翼,单膝跪在艾莉娅面前,像骑士向君主宣誓。
“我……”
“起来。”艾莉娅扶起她,“你是天空之子,不需要向任何人下跪。”
西尔维娅站起身,但眼中的焦虑没有消退。她比任何人都更早察觉到艾莉娅生命力的流逝——天空之种对“高度”和“距离”极度敏感,能感知到一个人与地面的距离。
艾莉娅离地面越来越近了。
“我有件事必须告诉你。”西尔维娅说,“七年前在熔火之心,那次平叛战。我其实……没有第一时间撤退。你在通讯中命令所有人撤离,我收到了,但我没有执行。”
艾莉娅静静看着她。
“因为凯洛斯还在里面。”西尔维娅低头,“我知道你让我撤是担心我的安全,但当时我想:如果凯洛斯死了,你会崩溃的。我不能让那种事发生。”
她停顿,艰难地说:
“所以我违抗命令,返回战场,把他拖出来。过程中我的光翼被熵增能量污染,永久损失了30%的飞行速度。但我不后悔。”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艾莉娅问。
“因为我不想带着这个秘密离开你。”西尔维娅抬头,“我从不后悔违抗命令,但我后悔没有告诉你:你做的一切决定,我们其实都理解。即使有时不执行,也是因为我们更在乎你的感受,而不是你的命令。”
艾莉娅看着这个骄傲的翼民战士,想起七年前熔火之心战场上那个浑身浴血、光翼残缺却依然死死拖着凯洛斯往外飞的身影。
“你知道吗?”她轻声说,“我当时知道。”
西尔维娅一怔。
“我的原初之种可以感知到战场每一个生命的位置和状态。”艾莉娅说,“我看到你返回,看到你被污染,看到你几乎力竭。但我没有阻止你。”
“为什么?”
“因为如果换作我,也会做同样的选择。”艾莉娅微笑,“保护同伴不是服从命令,是超越命令的本能。你们都不需要我原谅,因为你们没有做错任何事。”
西尔维娅沉默。光翼微微颤动,像风中的旗帜。
“我还有另一个秘密。”她低声说,“关于洛兰。”
“什么秘密?”
“海裔公主……她比我更早察觉到你生命力的流失。这三个月,她每天晚上都在深海祈祷,用自己的生命力换取海洋之种与你的共鸣,试图延续你的时间。”
艾莉娅瞳孔微缩。她确实感觉到最近原初之种与海洋之种的连接异常紧密,还以为是洛兰在练习新能力。
“她不让任何人知道。”西尔维娅说,“因为你说过,献祭计划不能被打断。她怕你知道后会阻止她。”
艾莉娅闭上眼睛。
海歌湾那潮湿的、带着盐味的风,洛兰每次见面时总是刻意保持距离的礼貌,还有那双深蓝眼眸中偶尔闪过的、被迅速压下的悲伤。
她不是不关心,是在用另一种方式告别。
“我会和她谈谈。”艾莉娅说,“谢谢你告诉我。”
西尔维娅点头,然后问:
“您有什么想让我记住的吗?”
艾莉娅想了想:
“记住你第一次飞起来时的感觉。不是作为战士,不是作为代表,是作为一只幼年翼民,在悬崖边张开翅膀,发现自己能离开地面。”
她看着西尔维娅:
“无论以后天空被污染成什么颜色,无论裂痕如何撕裂苍穹,你永远是那个相信天空属于所有生命的女孩。”
西尔维娅深深鞠躬。
五分钟后,洛兰进来了。
海裔公主没有穿正式礼服,只穿着简单的旅行斗篷,头发还湿着,显然是从传送阵直接赶来的。她的眼睛红肿——西尔维娅一定在路上告诉了她,艾莉娅已经知道了一切。
“您不应该阻止我吗?”洛兰站在门口,声音微微颤抖,“我用生命力换取共鸣,这违背了您‘不让任何人分担代价’的原则。”
“我不会阻止你。”艾莉娅说,“因为如果换作我,也会做同样的事。”
洛兰眼泪涌出。
她走近,在艾莉娅面前跪下,将额头抵在艾莉娅膝上——海裔最谦卑的礼节,通常只用于向逝去的祖先告别。
“我做不到。”她哽咽,“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您离开,什么都不做。即使只能多争取一天、一小时、一分钟……那也是您存在的时间。”
艾莉娅轻抚她的头发,那头发带着深海特有的咸涩气息。
“你争取到的每一天,每一小时,每一分钟,我都收到了。”她轻声说,“而且我很感激。因为那些时间,让我来得及完成告别。”
洛兰抬起头,泪水模糊了深蓝的眼眸:
“您不怪我吗?”
“不怪。”艾莉娅微笑,“我只怪自己没有更早告诉你:你不需要用牺牲来证明在乎。你的在乎本身,就是最珍贵的礼物。”
她伸手,轻触洛兰胸口的海洋之种:
“从今天起,停止祈祷。你的生命力要留给自己,留给海裔,留给无数需要你守护的深海生命。”
“可是——”
“没有可是。”艾莉娅语气温和但坚定,“如果你真的在乎我,就好好活着。替我看看海歌湾的珊瑚修复工程,替我听听深海鲸歌的频率变化,替我在潮汐涨落时记得……有一个人类曾经很荣幸成为你的同伴。”
洛兰闭上眼睛,任由眼泪滑落。
她最后问:
“您会记得海歌湾的日出吗?就是六年前,您第一次来访,我们在珊瑚礁边缘等日出。那是阴天,太阳没出来,但您说‘看不到太阳,但能看到光’。”
艾莉娅点头:“我记得。而且我一直在看光。”
洛兰笑了,泪水中绽开的笑容。
她离开时,没有回头。
因为她知道,艾莉娅会一直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走廊尽头。
日落时分。
凯洛斯走进根源之厅时,投影中正是一天中最绚烂的时刻。永恒森林的天空被染成橙红与靛蓝的渐变,云层边缘镶着金边,像神明在画布上留下的最后笔触。
艾莉娅站在观星镜前,背对着他。
她已经换下了持冠者的白色长袍,穿着一件普通的深蓝色便服——那是凯洛斯第一次见她穿的颜色。十八年前,在魔法学院的走廊上,她就是这样站在窗前,阳光落在她肩头,她在看一本借来的魔法理论书,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人在看她。
“你来了。”她没有回头,但原初之种感知到了影渊之种的靠近。
“我来了。”凯洛斯在她身后三步处停下。这是最合适的距离——近到能感知彼此存在,远到不会打扰她看日落。
“莉奈拉告诉我,你早就知道献祭的事了。”艾莉娅说。
“是的。”
“为什么不阻止我?”
“因为你已经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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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凯洛斯说,“而我承诺过,不会阻止你。”
艾莉娅转过身。夕阳在她脸上投下温暖的光影,但她的眼睛比任何时刻都更平静。
“那你知道我今天要给你什么吗?”
凯洛斯摇头。影渊之种能感知到艾莉娅胸口中那枚特殊的祝福核心,但不知道它的具体用途。
艾莉娅取出那枚水晶核心。它在夕阳下流转着七彩光芒,内部无数细小的符文阵列如星辰般缓慢旋转。
“这是‘影渊之种的深层激活密钥’。”她说,“当年原初之种孕育子种时,影渊之种在我体内停留的时间最长,与母体的连接也最深。如果用普通方式注入祝福,大部分能量会浪费在克服混沌排斥上。”
她将水晶核心托在掌心:
“而这个密钥,可以打开一条直接通道,将我最后的力量——包括原初之种的全部记忆、经验、甚至部分灵魂频率——完整地传递给你。”
凯洛斯沉默。影渊之种传来复杂的情绪波动:渴望、抗拒、悲伤、感恩……最终汇集成一个问题:
“传递之后,你会怎样?”
“仪式需要二十四小时。”艾莉娅说,“在这二十四小时里,我会保持清醒,与你们每个人完成连接。当最后一枚子种接受祝福后,原初之种的母体将彻底分解,而我……”
她没有说完,但凯洛斯明白。
她会在这个过程中逐渐消散,不是痛苦,是缓慢地、温柔地化为纯粹的能量。
“我不想收。”凯洛斯说,声音沙哑,“如果我接受这份力量,就意味着我接受了你的死亡。”
“但你已经接受了。”艾莉娅轻声说,“你只是还没准备好说‘再见’。”
凯洛斯闭上眼睛。
十八年前,魔法学院走廊上那个看书的女孩;十五年前,古遗迹中意外唤醒原初之种的少女;十年前,在共鸣之源与古老意识谈判的持冠者;五年前,在永恒森林通道前差点被混沌吞噬的领袖;三天前,在血牙氏族绿洲咳出带血晶体的病人……
无数个艾莉娅在他记忆中重叠,最终汇聚成此刻眼前这个平静微笑的女人。
“你还记得吗?”他睁开眼睛,“当年在影纱议会的密室里,你第一次叫我‘凯洛斯’而不是‘影刃’。那时我说:‘这是我的名字,但很少有人叫。’”
“你说完后,我改口了。”艾莉娅微笑。
“从那之后,每次你叫我的名字,我都会用影渊之种记录下来。”凯洛斯说,“十二年,四千三百七十八次。最频繁的时候是你重伤昏迷那周,你烧得神志不清,每隔几分钟就喊一次我的名字。我以为你要交代遗言,结果你只是说:‘凯洛斯,走廊尽头有会走路的铠甲’。”
艾莉娅忍不住笑出声。那是她融合原初之种后第一次高烧,烧了整整三天,每天都在说胡话。
“你录这个做什么?”
“不知道。”凯洛斯摇头,“只是觉得,如果有一天你离开了,至少我还能听见你叫我的名字。”
艾莉娅沉默。
然后她走上前,轻轻抱住凯洛斯。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拥抱,但可能是最后一次。
“我会给你留下另一种声音。”她靠在他肩上,轻声说,“不是录音,是影渊之种深层激活后的‘灵魂回响’。当你使用这份力量时,我会在你意识的某个角落短暂苏醒。不是完整的我,只是……一道影子。”
“能持续多久?”
“几秒钟。也许几分钟。但每次苏醒,都会消耗你一部分生命力。所以不能频繁使用,只能在最关键的时刻。”
凯洛斯收紧了拥抱。
“我会留着。”他说,“留到世界真正需要你的时候。不是每一次危机,不是每一次战斗,是那种……没有你,就真的没有希望的时刻。”
艾莉娅没有说“不会有那种时刻”,因为她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她只是安静地靠着他,感受他心跳的频率——和十八年前第一次并肩作战时一样稳定。
良久,凯洛斯轻声问:
“你害怕吗?”
这是阿尔文问过的问题。艾莉娅给了他相同的答案:
“现在不害怕了。”
“为什么?”
艾莉娅没有立刻回答。她抬起头,看着投影中渐渐沉入地平线的夕阳,看着那些被拉长的云影,看着永恒森林古树梢头逐渐亮起的星光。
“因为你在这里。”她说,“因为你记得四千三百七十八次我叫你名字的声音。因为无论我去到哪里,宇宙的哪个角落,时间的哪个片段——都会有一道影子记得我。”
凯洛斯看着她。
在那一刻,影渊之种与母体的连接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深度。他看到了艾莉娅记忆深处的画面:十八年前魔法学院走廊上,那个站在窗边看书的女孩,其实知道身后有人。
她没有回头,但她笑了。
日落结束。
投影中,第一颗星辰亮起。
艾莉娅松开拥抱,将那枚水晶核心放在凯洛斯掌心。
“等到你需要使用它的那一刻。”她说,“等到你觉得,这就是最关键的、没有我就真的没有希望的时刻。”
凯洛斯握紧水晶核心。
“我会的。”
他转身,走向根源之厅出口。
在门口,他停住,没有回头,只是说:
“艾莉娅。”
“嗯。”
“谢谢你叫我名字。”
他走进黑暗,影渊之种的光芒如星屑般消散。
艾莉娅独自站在观星镜前,看着投影中越来越多的星辰。
她数到第七颗时,泪水终于滑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