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杨槱
作品:《开局自爆:国家带我支援亮剑》 华北的八月,暑气渐退,清晨的薄雾弥漫在北平城的大街小巷。
老总坐在临时总部那间简朴的办公室里,面前摊开着刚刚送来的各部队整训报告,心思却飘向了更远的地方。
三天前,沈舟再次出现。
这一次,他带来了整整五大箱用油布严密包裹的、沉甸甸的资料。
那些箱子被搬进会议室时,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承载着某种历史的重量。
“这是什么?”参谋长好奇地打量着那些箱子。
沈舟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但眼神异常明亮:“海军。”
他解开第一个箱子的油布,掀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厚厚的图纸、技术手册、设计计算书,纸张的边缘微微泛黄,但线条清晰,字迹工整。
“这是……”老总拿起最上面的一张图纸,上面绘制着一艘造型奇特的舰艇剖面图,密密麻麻的标注和尺寸让他这个陆军出身的老兵有些眼花。
“这是毛熊的斯维尔德洛夫级巡洋舰的设计蓝图,虽然是战后设计的,但技术思路有很高的参考价值。”
沈舟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这里是英国的部族级驱逐舰全套图纸,这是鹰酱的弗莱彻级驱逐舰的改进方案……”
他打开第二个箱子:“这里是舰用动力系统——蒸汽轮机、柴油机、燃气轮机的基础原理、设计要点、制造工艺。从最基础的锅炉、汽轮机叶片,到复杂的减速齿轮箱、轴系布置……”
第三个箱子:“舰炮系统。从76毫米高平两用炮到130毫米主炮的设计,火控系统原理,雷达瞄准,自动装填……”
第四个箱子:“鱼雷、水雷、深弹等反潜武器系统,以及最重要的——潜艇。德国VII型、XXI型潜艇的改进设计,苏联的S型、K型……”
第五个箱子:“雷达、声呐、无线电通讯、导航设备……现代海军的眼睛、耳朵和神经。”
一屋子的高级将领都看呆了。他们大多是泥腿子出身,打过山地游击,打过平原运动战,可眼前这些东西,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沈先生,”老总放下手中的图纸,声音有些发干,“这些……太宝贵了。可是,咱们现在连一条像样的船都没有,要这些东西,是不是……”
“是不是太早了?”沈舟接过了话头,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北平城刚刚升起的炊烟,“老总,您说得对,我们现在连一条像样的船都没有。
天津港里,只有几条日本人留下的破旧炮艇,还有一些征用的渔船。靠这些,别说走向大洋,连在渤海湾里看家护院都勉强。”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但正因为什么都没有,正因为一切都得从零开始,我们才更需要这些东西——需要知道未来的海军该是什么样子,需要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努力,需要避免走别人走过的弯路。”
“您上次问我,海军该怎么建。我的回答是:先要有能造船的人。”沈舟走回桌边,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
“有了这些图纸和技术资料,我们至少知道了该造什么样的船,知道了造这样的船需要什么样的技术、什么样的设备、什么样的材料。
但要把图纸变成真正的钢铁战舰,还需要一样东西——”
“人。”老总和参谋长几乎同时说出了这个字。
“对,人。”沈舟重重点头,“需要能看懂这些图纸的工程师,需要能把设计变成工艺的技师,需要能操作精密机床的工人,需要懂得船舶原理的设计师,需要熟悉海洋和水文的气象专家,需要……”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郑重:“而眼下,在我们自己的队伍里,这样的人,几乎一个都没有。
我们有些战士会开坦克,有些会开飞机,可对于如何设计和建造一艘现代化的军舰,我们是一片空白。”
会议室里陷入了沉默。这确实是个无解的难题。海军是技术兵种,是百年大计,不是靠热情和勇敢就能一蹴而就的。
“但是,”沈舟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在中国,并不是没有懂造船的人。恰恰相反,我们有一批世界上最优秀的船舶工程师和科学家。只是……他们大多不在我们这边。”
老总猛地抬起头:“你是说……”
“对,在国统区,在重庆,在上海,在香港,甚至在美国、英国,有一批中国最顶尖的船舶专家。
他们中很多人是抱着实业救国、科学救国的理想出国留学的,学成后渴望报效国家,可回国后看到的却是政府的腐败、战争的破坏和理想的破灭。
虽然我们通过星火计划收拢了一批人,但还是有很多人身在国外。”
沈舟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张已经泛黄的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上是七八个年轻人的合影,背景是英国某大学的校园,他们都穿着西装或学生装,脸上洋溢着青春和理想的光芒。
照片背面,用娟秀的钢笔字写着:“民国二十五年夏,于格拉斯哥大学,与诸同窗合影留念。”
沈舟的手指,点在了照片正中一个戴着圆框眼镜、面容清秀的年轻人身上。
“他叫杨槱。”
这个名字念出来时,会议室里没有任何反应。
将领们互相看了看,显然都没听说过。
“杨槱,字……算了,就叫他杨槱吧。”沈舟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温度。
“民国四年生于上海,父亲是江南造船厂的工程师。
他从小在船厂的机器轰鸣声中长大,十六岁考入国立交通大学造船系,毕业后以优异成绩考取庚子赔款公费留学,赴英国格拉斯哥大学深造,专攻船舶设计。”
“他在英国的导师,是当时世界著名的船舶流体力学专家贝克教授。
只用两年时间,杨槱就拿下了硕士学位,他的毕业论文《高速军舰的稳性研究》被英国皇家造船工程师学会评为年度最佳论文,他本人成为该学会历史上最年轻的外籍会员。”
沈舟拿起照片,凝视着上面那个年轻人:“如果按照正常轨迹,他会留在英国,进入著名的维克斯-阿姆斯特朗或约翰·布朗船厂,拿着高薪,成为受人尊敬的专家。可他没有。”
“民国二十六年,抗战爆发。消息传到英国,杨槱没有任何犹豫,放弃了导师的挽留和几家大船厂的高薪聘请,收拾了简单的行囊,买了一张最便宜的船票,踏上了回国的旅途。
他在日记里写道:‘国难当头,学造船者,当为国造船,以御外侮’。”
参谋长动容了:“是个有骨气的读书人。”
“他回国后,”沈舟继续道,“先是在重庆的国民政府海军部下属的技术部门任职。可很快他就失望了——政府根本没有财力也没有决心发展海军。
所谓的‘造船计划’不过是纸上谈兵,用来向美国要援助的幌子。他提出的很多技术建议,要么被束之高阁,要么被不懂行的官僚改得面目全非。”
“后来,他被调到江南造船厂——当时已经内迁到重庆,改名为‘军政部兵工署第十一工厂’。
名义上是造船厂,实际上只能修修补补一些内河小轮船,偶尔为军方制造些登陆艇的部件。他的才华,完全被埋没了。”
老总皱起眉头:“这样的人才,国民党就用他干这个?”
“这还不是最让人痛心的。”沈舟的声音低沉下去。
“去年,也就是民国二十八年,杨槱牵头设计了一型适用于长江航运的浅水炮艇,图纸都画好了,如果能建成,可以有效加强长江防务,打击日军的内河舰艇。
可是报告打上去,如石沉大海。
后来他辗转打听到,是海军部某个高官的亲戚,开了一家小机械厂,想承包这个项目,但开价太高,海军部不愿出钱,项目就这么搁置了。”
“他为此多次上书,言辞激烈,结果被调离技术岗位,打发到一个闲职上,名义上是‘高级顾问’,实际上就是晾起来了。
现在,他每天的工作,就是整理一些过时的技术档案,写一些永远没人看的报告。”
沈舟放下照片,看着老总:“这个人,今年才二十五岁,可心已经快死了。他看不到国家的希望,看不到自己所学能有用武之地。
他在给英国导师的信里写道:‘每当我走过长江边,看到日本人的炮艇耀武扬威地驶过,而我设计的图纸只能在档案室里落灰,我就感到一种锥心的耻辱。或许,我当初不该回来。’”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窗外传来远处部队出操的口号声,与室内沉重的氛围形成鲜明对比。
“这样的人才,”老总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从胸膛深处挤出来,“不能让他心死,更不能让他离开。”
“是的。”沈舟重重点头,“杨槱的价值,不仅在于他个人的才华。他在英国留学期间,结交了一大批同样学船舶、学机械、学动力的大夏留学生。
这些人现在散落在世界各地,有的在鹰酱的船厂工作,有的在香港的大学教书,有的在东南亚经营航运公司。
杨槱是他们中的核心人物,是联络的枢纽。如果他能来我们这边……”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他现在人在哪里?”参谋长问。
“重庆。”沈舟肯定地说,“在南岸的弹子石,海军部下属的一个技术档案室里挂名,实际上大部分时间躲在家里,借酒浇愁。他的妻子是家庭妇女,有一个三岁的女儿,生活很清苦。”
“能接触到他吗?”老总的目光变得锐利。
“能,但不容易。”沈舟沉吟道,“刮民党对这批技术专家看管得很严,特别是海军方面的。
杨槱虽然被闲置,但毕竟级别在那里,住所周围有特务监视。
他本人也因为之前的‘激烈言行’,被列为‘需要关注’的人物。”
“不过,”沈舟话锋一转,“有一个机会。杨槱有个表弟,叫陈明远,是重庆大学机械系的讲师,思想比较进步,资料显示,他和我们的地下党有接触。通过他,或许能搭上线。”
老总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然后停在墙上的全国地图前,目光落在西南角的重庆。
“给重庆地下D发报。”他没有转身,声音却斩钉截铁,“用最高密级。任务:不惜一切代价,安全接触并争取杨槱先生来天津。
可以向他展示我们发展海军的决心,可以给他看部分技术资料,可以承诺他总工程师的位置和充分的科研自主权。但前提是,绝对保证他和家人的安全。”
“明白!”参谋长立刻记录。
“告诉地下D的同志,”老总转过身,眼中闪着坚定的光,“这个人,关系到我们能不能建立起自己的海军,关系到未来几十年国家的海防。再难,也要办成。需要什么支援,总部全力满足。”
当天深夜,一份绝密电报从西柏坡发出,通过层层转译和接力,飞越千山万水,传向了陪都重庆。
重庆,八月的山城像个巨大的蒸笼,闷热潮湿,让人喘不过气。
南岸弹子石一带,是国民政府的海军机构和相关工厂的聚集区。这里远离市中心的繁华,街道狭窄,房屋低矮,空气中常年弥漫着一股机油和铁锈的混合气味。
在一栋灰扑扑的两层小楼里,杨槱靠在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本英文的《造船工程师》杂志,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窗外是昏暗的天色,远处长江上传来的汽笛声有气无力。桌上摊着几张他前几天随手画的草图——一型小型巡逻艇的初步构想,线条流畅,结构合理。可画完了,他自己看着都想笑。
画了又有什么用?谁会看?谁会造?
他端起桌上的搪瓷杯,里面是廉价的白酒,辛辣刺喉。一饮而尽,喉咙火辣辣的,心里却更空了。
妻子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清粥和一碟咸菜,放在桌上,看了看他,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又退了出去。
杨槱知道妻子在担心什么。家里的积蓄快用完了,米缸也快见底了。
他在档案室那点微薄的薪水,连买米都不够。上个月,妻子偷偷典当了结婚时母亲给的一对银镯子,才勉强维持了家用。
他不是没想过离开。英国导师多次来信,说格拉斯哥大学愿意给他一个教职,维克斯船厂也一直虚位以待。
美国的同学也写信来,说纽约的造船公司急需他这样的人才,年薪开到了五千美元——那是一个他想都不敢想的数字。
可是每次提起笔要写回信,他就写不下去。
“学造船者,当为国造船。”
当年在格拉斯哥的宿舍里,几个中国留学生喝酒畅谈,拍着桌子喊出的这句话,如今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
国在哪里?船在哪里?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打断了杨槱的思绪。他皱了皱眉,这个时间,谁会来?
“谁?”
“表哥,是我,明远。”
是表弟陈明远。杨槱松了口气,起身开门。
陈明远闪身进来,反手关好门。他三十出头,戴着黑框眼镜,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手里提着一个布包。
“你怎么来了?”杨槱有些意外。这个表弟是重庆大学的讲师,平时忙于教学,很少串门。
“来看看你。”陈明远把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两斤白米、一小块腊肉,还有一瓶酒,“知道你最近……手头紧,一点心意。”
杨槱心里一暖,但嘴上还是说:“你也不宽裕,拿这些干什么。”
“再怎么说,我还有个正经教职,比你强点。”陈明远在对面坐下,看了看桌上的图纸,眼睛一亮,“又在画图?这是……巡逻艇?”
“随便画画,解闷罢了。”杨槱自嘲地笑了笑,把图纸推到一边。
陈明远却拿起图纸,仔细看了起来,越看越认真:“表哥,你这设计……很有想法啊。这个船型,阻力应该很小,适航性也不错。火力配置也合理,两门37炮,一挺高射机枪,正适合长江巡逻。”
杨槱有些惊讶地看了表弟一眼。陈明远是学机械的,对船舶也有研究?
“你看得懂?”
“略知一二。”陈明远放下图纸,推了推眼镜,忽然压低了声音,“表哥,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个地方,真的需要你这样的设计,真的会把它造出来,你会去吗?”
杨槱的心猛地一跳。他盯着表弟,陈明远的眼神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什么地方?海军部又有什么新花样了?”杨槱的语气带着讥讽。
“不是海军部。”陈明远的声音更低了,身体前倾,“是……北边。”
“北边?”杨槱一时没反应过来,随即脸色一变,“你是说……八路军?”
陈明远没有否认,只是看着杨槱的眼睛。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汽笛声,和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你……你是什么人?”杨槱的声音有些发干。
“我是什么人不重要。”陈明远缓缓道,“重要的是,八路军在华北打了大胜仗,收复了北平、天津,控制了渤海湾的出海口。他们现在,真的想要建立自己的海军。”
杨槱的心脏狂跳起来。八路军要建海军?这消息太突然,太不可思议了。
“他们……有什么?”他听见自己问,声音飘忽得像不是自己的。
“有决心,有港口,有从日本人手里缴获的一些设备和资料。”
“他们……想让我做什么?”杨槱抬起头,眼神复杂。
“如果你愿意,他们想请你到天津,担任海军技术部门的总工程师。
全权负责舰艇设计和技术攻关。他们会给你配备最好的助手,提供一切可能的条件。
你的设计,只要技术上可行,他们会不惜代价造出来。”
陈明远顿了顿,加重语气:“表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这可能是空头支票,可能是另一个骗局。
但我可以告诉你,这次不一样。
我看过他们的一些文件,听过他们一些人的讲话。他们是认真的,是真正想把中国变成一个有海防、有海权的国家。”
杨槱沉默了很久。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昏暗的夜色,远处长江上偶尔闪过的灯火。
“明远,”他没有回头,“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如果被特务发现,你我,还有你一家,我一家,都得死。”
“我知道。”陈明远的声音很平静,“但有些事,值得冒险。表哥,你今年才二十五岁,难道就想这样在档案室里窝囊一辈子?你画的那些图纸,难道真的甘心让它们在抽屉里发霉?”
“你的才华,你的理想,应该用在真正需要的地方。长江上日本人的炮艇还在横冲直撞,我们的海岸线还赤裸裸地暴露在敌人的炮口下。这个国家,需要能守护它的船,需要能设计这些船的人。”
杨槱的肩膀微微颤抖。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很多画面:格拉斯哥大学图书馆里彻夜不灭的灯光,导师贝克教授拍着他肩膀说“杨,你会成为世界一流的船舶设计师”,回国时在轮船上望着越来越近的海岸线时心中的豪情,还有后来一次次失望、一次次碰壁,最后变成现在这副借酒浇愁的落魄模样……
“我需要见见他们的人。”杨槱转过身,眼中有了光,“我要亲自谈谈。”
陈明远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好,我来安排。但要小心,非常小心。”
三天后,傍晚,重庆大学后山的一片小树林。
这里位置偏僻,平时很少有人来。杨槱按照约定,穿着一身深灰色的长衫,戴着一顶旧礼帽,准时来到约定的地点。
林子里已经有两个人在等他。一个是陈明远,另一个是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穿着普通的长衫,面容和善,眼神却异常锐利。
“表哥,这位是周先生。”陈明远介绍道。
“周先生。”杨槱点点头,仔细打量着对方。
“杨先生,久仰大名。”周先生伸出手,握手很有力,“明远应该都跟你说了。我代表北边的同志,真诚地希望你能加入我们的事业。”
没有寒暄,直奔主题。杨槱喜欢这种风格。
“周先生,我想知道,你们对海军建设,到底有什么具体的规划?”杨槱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或者说,你们打算造什么样的船?有多少预算?有什么样的工业基础?”
周先生从随身携带的皮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递给杨槱:“这是初步规划,请杨先生过目。但出于安全考虑,不能留给你,只能在这里看。”
杨槱接过文件,就着傍晚最后的天光,快速翻阅起来。越看,他的心跳越快。
文件不厚,但内容极为扎实。从近期目标——整修现有港口,修复缴获的日伪小型舰艇,组建海岸巡逻队;
到中期目标——建立造船厂,自建500吨级巡逻艇、1000吨级护卫舰;再到远期展望——发展潜艇部队,建造真正能远洋的驱逐舰、巡洋舰……
每一步都有详细的技术要求、时间节点、资源需求。虽然很多地方还只是框架,但框架本身,已经体现出制定者的专业和远见。
更让杨槱震撼的是附件里的一些技术参数和要求——对航速、续航力、适航性、火力配置的要求,完全不是外行的臆想,而是真正懂行的人才能提出的指标。
“这些……是你们自己做的?”杨槱抬起头,难以置信。
“我们有一些朋友,提供了一些建议。”周先生含蓄地说,但眼中闪过一丝自豪,“杨先生,我们不缺决心,不缺勇气,现在也不缺地盘和资源。我们缺的,是能把这一切变成现实的技术灵魂。而你,就是我们在寻找的灵魂。”
这话说得太重了。杨槱感到一阵眩晕。
“如果我答应,怎么去天津?我的家人怎么办?”他问出了最实际的问题。
“路线和方案我们已经详细规划过了。”周先生显然有备而来,“你不能直接从重庆走,太危险。
我们的计划是,你先以‘探亲’的名义,去昆明。
你有一个堂叔在昆明,这是合情合理的理由。
从昆明,我们会安排你去缅甸,再从缅甸转到香港。
在香港,有我们的同志接应,安排你坐船到天津。”
“一路上,会有我们的人暗中保护。你的家人,在你安全离开重庆后,我们会安排他们以‘回上海老家’的名义,分批离开,最后在香港与你会合,一起去天津。”
计划听起来周密,但杨槱知道,每一步都充满风险。重庆到昆明,昆明到缅甸,缅甸到香港,香港到天津……万里之遥,多少关卡,多少特务的眼睛。
“很危险。”他实话实说。
“是的,很危险。”周先生坦然承认,“但留在重庆,对你来说,不危险吗?才华被埋没,理想被践踏,眼睁睁看着国家沉沦,这种精神上的危险,有时候比肉体的危险更致命。”
杨槱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认,周先生说得对。
“给我三天时间考虑。”最后他说。
“好,三天后的这个时间,还在这里见面。”周先生没有逼迫,“但杨先生,时间不等人。北边的同志,已经在清理天津港的船坞,在收集各地的机器设备,在调集钢材和原料。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你就是那股东风。”
握手告别时,周先生的手很有力:“杨先生,中国需要一支强大的海军。而一支强大的海军,需要最好的设计师。我们在天津等你。”
回城的路上,杨槱一言不发。陈明远陪在他身边,也没有说话。
走到离家还有一条街的地方,杨槱忽然停住脚步:“明远,你实话告诉我,你为他们工作多久了?”
陈明远迟疑了一下:“两年了。起初只是帮他们传递一些进步书刊,后来……慢慢接触得多了。表哥,我见过他们的人,读过他们的书,听过他们做的事。他们和国民党不一样,他们是真心想救这个国家。”
杨槱看着他,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弟,眼中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
“你就不怕死吗?”
“怕。”陈明远笑了,“但有些事,比死更可怕。比如活着,却活得不像个人。”
这句话,像锤子一样砸在杨槱心上。
那一夜,杨槱彻夜未眠。
他坐在桌前,摊开纸笔,想给英国的导师写信,想给美国的同学写信,想列出留下的理由和离开的风险。
可最终,他一个字也没写出来。
凌晨时分,他起身走到女儿的小床边。
三岁的女儿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手里还抱着一个破旧的布娃娃。
妻子侧身睡在旁边,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微微皱着,那是长期为生活发愁留下的痕迹。
杨槱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头发,心里做出了决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