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梭撕裂云层，尾部拖出急促的流光。


    船舱内，气氛凝重如铁。李清风躺在临时铺就的玉床上，脸色灰败如纸，唇边不断溢出带着暗红血丝的泡沫。最骇人的是他背部的伤口——四道深可见骨的剑痕并未流血，反而不断蒸腾出丝丝缕缕的血色雾气。这些雾气如有生命般试图钻入周围空气，却被傅山布下的淡金色禁制死死锁在三尺范围内。


    “戮剑的杀戮剑意，已经侵入心脉。”紫罗仙子手指虚按在李清风胸口，脸色难看，“它在吞噬生机壮大自身。寻常丹药……根本是它的养料。”


    云游真人操纵着飞梭，头也不回：“定星盘显示，后方三十里有两道元婴级气息在追踪，但速度不及我们。应是青云宗那两名被控长老。”


    “甩掉他们。”傅山声音低沉，手掌始终贴在李清风天灵盖，雄浑的土行法力如厚重山峦，强行镇压着那股试图向上侵蚀识海的血色剑意。但每镇压一分，他额角的皱纹就深一分——那剑意凶戾异常，竟隐隐在反噬他的法力。


    鬼面佛盘坐一旁，双手结印，口中梵唱低回。柔和的金色佛光笼罩李清风全身，勉强护持住他即将溃散的神魂。但佛光每触及血色剑意，就会发出“嗤嗤”的灼烧声，竟被一点点侵蚀消磨。


    “这样下去撑不到天工坊。”紫罗咬牙，从怀中取出一只碧玉小瓶，倒出三滴琥珀色的液体。液体悬浮空中，散发出浓郁到化不开的生命气息。“三滴‘千年树心髓’，先吊住性命。”


    树心髓滴入李清风口中，他灰败的脸色顿时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背部的剑痕蠕动加剧，血色雾气猛然膨胀，竟凝成数条细小的血色藤蔓，疯狂抽打傅山的禁制！


    “它在抢夺树心髓的生机！”傅山脸色一变，禁制金光大盛。


    船舱内，李清风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


    意识沉在无边血海。


    李清风“看”不到自己，却能感受到亿万种死亡——剑锋刺穿喉咙的冰冷、生机被强行抽离的空虚、神魂被一点点磨碎的剧痛……这些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仅存的清明。


    是戮剑的杀戮记忆。


    每一道剑意，都承载着剑下亡魂最后的恐惧与怨念。寻常修士被这等剑意侵入，不消片刻就会神魂污染，要么沦为只知杀戮的疯子，要么意识彻底湮灭。


    但李清风的意识深处，有两点微光始终不灭。


    一点是十八层五行道台上方，那缓缓旋转的混沌漩涡。血色记忆洪流冲击而来时，混沌漩涡只是微微波动，便将其中最暴戾的“杀戮法则”剥离、吞噬、转化成一种灰蒙蒙的原始能量。效率不高，但坚定不移。


    另一点，是道台中央那株摇曳的建木幼苗。柔和的青绿色光辉以它为中心荡漾开来，所过之处，血色记忆中被“杀死”的生机概念，竟被强行逆转、复苏。虽然无法真正复活亡魂，却牢牢护住了李清风自我意识的根基——对“生”的执着。


    【检测到高维法则侵蚀……启动深度防御协议。】


    系统2.0的提示音在意识深处响起，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清晰，甚至带着一丝……机械感之外的凝重。


    【分析侵蚀源：杀戮法则（残片，约0.003%完整度）】


    【建议应对方案：】


    【1.以混沌母气包裹侵蚀源，进行长期同化（预计时间：7年4个月）】


    【2.以建木生机强行冲刷，大概率引发法则对冲，意识体损伤率87%】


    【3.主动接纳侵蚀源，尝试重构为‘伪杀戮法则’，风险极高，需宿主自主选择】


    李清风残存的意识捕捉到了第三条。


    接纳？重构？


    他“看”向那些血色记忆。其中一段格外清晰——那是数百年前，戮剑为炼剑屠灭一座凡人城池的景象。妇孺的哭喊、房屋在剑罡中化为齑粉、鲜血汇成溪流……而在无数死亡的中心，戮剑闭目而立，手中骨剑不断吸收着亡魂的恐惧与绝望，剑身上的血色纹路越来越亮。


    那不是杀戮。


    是掠夺。以死亡为祭品，滋养自身的道。


    李清风的意识中，忽然闪过玄傀最后那一刻——没有恐惧，只有纯粹的执行意志。还有水傀扑向祭坛时，幽蓝躯体绽放成那片极致冰冷的“静”。


    牺牲，与掠夺。


    守护，与杀戮。


    混沌漩涡的旋转陡然加速。


    天工坊，地下三层，紧急疗伤密室。


    李清风被安置在中央的“生生不息阵”中。阵法以九块上品木灵石为基，地面刻满繁复的藤蔓纹路，此刻正散发出温和的青色光晕，源源不断注入他体内。


    傅山、紫罗、鬼面佛、云游真人四人分坐四角，脸色都不好看。


    “不行。”傅山收回探查的神识，摇头，“剑意已与他的心脉、五脏、甚至部分经脉纠缠在一起。强行拔除，等同于将他大半身体一同摧毁。”


    “建木生机呢？”紫罗看向阵法中李清风胸口那若隐若现的幼苗虚影，“它明明在对抗剑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但对抗的方式……”傅山苦笑，“是在‘喂养’剑意。”


    众人凝神细看，果然发现那些血色剑意如同寄生藤蔓，一端侵蚀李清风的身体，另一端却隐隐在与建木幼苗散发的生机形成一种诡异的平衡——生机不断修复被剑意破坏的组织，剑意则不断吞噬部分生机壮大自身。如同一场永无止境的拉锯战。


    “他在用自己的身体当战场。”鬼面佛低叹，“若不能打破平衡，最终结果要么是剑意吞噬所有生机，要么是生机耗尽，剑意失控爆体。”


    密室陷入沉默。


    这时，云游真人忽然开口：“他昏迷前传递的意念——‘混沌印记’，你们解析了吗？”


    傅山点头，手掌一翻，一枚灰蒙蒙、不断变幻形状的虚影浮现在掌心。“这就是他留下的印记样本。我试过，灵力无法感知，神识无法锁定，只有对混沌能量极其敏感，或修为达到化神以上才能勉强察觉。而且……”他顿了顿，“它内部有一种极不稳定的结构，一旦用特定频率的混沌能量激发，会引爆相当于金丹后期全力一击的混沌风暴。”


    “好一手暗棋。”紫罗眼睛一亮，“若在仪式关键时刻引爆，足以扰乱甚至中断召唤。”


    “但前提是，我们需要有人能潜入祭坛附近，且身具混沌能量。”傅山看向阵法中昏迷的李清风，“只有他。”


    又是一阵沉默。


    “他这样子，还能战吗？”云游真人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先救活再说。”傅山起身，“紫罗，你去药王谷一趟，问月华真人有没有‘九转还魂丹’的库存，或者‘地脉玉髓’。鬼面，你继续用佛光护持他神魂，延缓剑意侵蚀识海的速度。云游，你负责警戒，青云宗不会善罢甘休。”


    “你呢？”


    “我去联系一个人。”傅山眼中闪过一丝锐利，“金骨真人。李清风的金属性本源来自庚金之精，而金骨一脉对金属性法则损伤的修复，有独到之处。而且……我需要确认他的立场。”


    青云宗，天剑峰地底。


    祭坛中层的寒冰已经融化大半，但那些秩序符文仍黯淡无光，运转迟滞。四名红袍主持者脸色苍白，正带领数十名阵法师拼命修复。


    暗红晶体前，戮剑闭目而立。骨剑手臂低垂，剑尖不断滴落粘稠的血光，没入地面消失不见。


    他此刻的气息，比在地窟时更加危险。


    不是增强，而是某种压抑到极致的暴怒。周围的空间都在微微扭曲，空气凝固如铁，几名靠近的筑基守卫甚至无法呼吸，脸色憋得发紫。


    “修复还需多久？”戮剑开口，声音嘶哑。


    “回……回魔将大人。”一名红袍主持者战战兢兢，“核心符阵的‘绝对零度’法则残留极为顽固，至少……至少需要五日才能彻底清除，恢复运转。”


    “三日。”戮剑睁开眼，血眸中倒映出祭坛，“本座给你们三日。三日后，若仪式不能重启，你们便去当祭品。”


    红袍主持者浑身一颤，连声应是。


    戮剑不再看他们，而是将目光投向晶体内部那道模糊的魔影。


    “你想挣脱本座的压制？”他忽然冷笑，“别忘了，是谁将你从永恒封印中唤醒一丝。若非本座以杀戮剑意不断喂养你这道残念，你早已彻底消散。”


    晶体内的魔影剧烈翻腾，一股古老、混乱、充满毁灭欲的意念冲击而出：【蝼蚁……待本尊脱困……第一个吞了你……】


    “那就试试。”戮剑骨剑轻抬，剑尖隔空点向晶体。


    无声的碰撞。


    整座地窟剧烈震动，岩壁簌簌落下碎石。红袍主持者们吐血倒退，骇然看着晶体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裂纹，又缓缓愈合。


    戮剑后退半步，嘴角溢出一缕黑血，却笑得更加狰狞：“看到了吗？你的力量，早已衰弱到连本座一剑都接得勉强。乖乖配合，待本座化神，自会为你重塑魔躯。否则……我不介意将你这道残念彻底炼入剑中。”


    魔影的愤怒如潮水般退去，转为深深的忌惮与怨毒。


    戮剑不再理会它，转身走向地窟出口。


    行至半途，他忽然停下，侧耳似在倾听什么。片刻后，他血眸中闪过一丝异色：“第二席大人亲自传讯……‘钥匙’已抵达中州边境？呵，终于来了么。”


    他抬头，望向岩层上方，仿佛能穿透千丈土地看到天工坊的方向。


    “虫子，让你多活几日。待‘钥匙’就位，仪式重启……本座会亲手将你的神魂抽出来，让你亲眼看着，这方世界如何沦为魔土。”


    李清风意识深处。


    混沌漩涡的旋转已经快到模糊，中心处，一丝极其细微、却纯粹无比的血色正在缓缓成型。


    那不是戮剑的杀戮剑意，而是被混沌剥离、重构后，属于李清风自己的“伪杀戮法则”。它不承载亡魂怨念，不吞噬生机壮大，只有一个特性——斩断。


    斩断能量流动，斩断法则联系，斩断……生机抽取。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建木幼苗似乎感应到了什么，青翠的叶片轻轻摇曳，洒下更多生机光辉。这些光辉主动流向那丝血色，将其包裹、温养，如同淬炼一柄新生的剑。


    【法则重构进度：1%……2%……】


    系统2.0的提示音平稳播报。


    而在这过程中，李清风“看”到了更多记忆碎片——不仅是戮剑的，还有一些更加古老、更加破碎的画面：


    无尽的星空中，七道散发秩序光辉的身影，将一尊顶天立地的魔神镇压、肢解、封印。


    魔神残躯坠落不同世界，其中一道魔念落入此界，被上古修士以整条灵脉为代价，封印于青云宗地底。


    岁月流转，封印松动，秩序圣殿找到了这道残念，也找到了被心魔所困、困于元婴后期数百年的剑魔将戮剑。


    一场交易就此达成。


    【原来如此……】


    李清风的意识逐渐凝聚。


    戮剑要的，是吞噬魔念中的化神级法则碎片，突破瓶颈。秩序要的，是以魔念为坐标，打开“古魔渊”通道，接引更多混乱力量侵蚀此界，最终将其拖入永恒界的统治。


    而自己布下的混沌印记……


    【不只是炸弹。】


    【还可以是……门。】


    一个疯狂的想法，在他意识中萌芽。


    如果混沌能同化秩序，是否也能……反向侵蚀古魔渊？以混沌为桥，将那个混乱的位面力量，引向秩序圣殿？


    就在这时，外界传来剧烈的震动。


    建木幼苗猛然一颤，大量生机被动抽取。李清风“看”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被四股强大的力量拉扯——傅山的土行镇压、紫罗的木行滋养、鬼面佛的佛光护持、还有一股陌生而锋锐的金行力量，正在尝试“切割”他体内纠缠的剑意。


    是金骨真人来了？


    意识回归的速度陡然加快。


    李清风感到眼皮沉重如山，但指尖传来了一丝微弱的知觉。


    他努力集中所有意志，终于，在无边血海与混沌漩涡之间，睁开了眼。


    视线模糊，只能看到密室顶部刻着的阵法纹路，以及四张围拢过来的、带着惊愕与担忧的脸。


    他嘴唇蠕动，用尽力气，吐出苏醒后的第一句话：


    “印记……不是终点……是起点……”


    然后，再度陷入黑暗。


    但这一次，是沉睡，而非昏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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