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岁...六十岁...


    两家的老人，相继离世。


    送走父母的那天，林凡站在墓前，沉默了许久，白璃握着他的手，没有说话。


    这个世界上，除了自己的一儿一女，便只有彼此，是唯一的亲人了。


    ......


    八十岁。


    林凡一辈子宠爱的那个女孩，最终还是先一步走了。


    她走得很安详，睡梦中，没有痛苦。


    林凡握着她的手，在床边坐了很久很久。


    儿女带着自己的儿女，围在他身边，谁也不敢出声。


    他看着床上那个已经没了呼吸、满脸皱纹的老人，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趴在车窗上、笑吟吟喊他“哥哥快来”的白衣少女。


    他轻轻把她的手放好，然后站起身，慢慢走出病房。


    ......


    九十岁。


    连女儿都走在了他前面，白发人送黑发人，那种痛，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了。


    他只是沉默，很少再外出走动，每天最喜欢的，是坐在阳台的躺椅上晒太阳。


    手里，总是攥着一个手链。


    那是一条很普通的红绳，串着几颗细细的银珠。


    这么多年过去，红绳已经磨损，银珠也失去了光泽。


    但他一直戴着，那是他最爱的女孩，年轻时送给他的礼物。


    ......


    又过了五年。


    小儿子也走了。


    当已经四十多岁的孙儿来到面前，哽咽着告诉他这个消息时，林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颤颤地伸出手，抚向孙儿的头顶。


    他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终究没能发出声音。


    ......


    又是一个平静的午后。


    林凡躺在阳台的躺椅上，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


    他眯着眼，看着窗外那棵老树，树叶被风吹动，沙沙作响。


    一阵柔和的风吹过来，轻轻拂过他的脸。


    他慢慢闭上了眼睛，手缓缓垂了下去，露出一个破旧的手链，被阳光照射着。


    ......


    林凡只觉得自己被无尽的寒冰包裹，那寒意刺骨，仿佛要将他永远冰封。


    他的灵魂脱离了肉身，开始向上飘，飘出熟悉的阳台，飘出熟悉的楼层，飘出熟悉的城市。


    越来越高，越来越高...


    最终，脱离了这颗星球，来到无边无际的星空之中。


    林凡朦胧地睁开眼，眼前有两个光点。


    一边是白色，那白光里，他看到了自己的父母，看到了白璃，看到了儿女，看到了这近百年来所拥有的一切。


    它散发着莹莹白光，一道道声音传出，直击林凡苍老的灵魂


    “小凡，过来。来妈妈怀里。”


    妈妈伸开怀抱，一脸慈祥的望着他，仿佛还在呼唤自己没有长大的孩子。


    “哥哥！”白璃的声音传来，带着哭腔，带着思念，“白璃想你！”


    “爸爸！爸爸！”两个孩子的呼唤，稚嫩而恐惧。


    无数的声音，充斥着他的脑海。


    林凡的眼睛渐渐模糊，眼里的清明之色越来越暗淡。


    他忍不住，向前迈了一步，想要再感受一次妈妈的怀抱，想要再次拥入自己最爱的那个女孩，想要站在儿女面前，成为守护他们的壁垒。


    “嗡~”


    一阵波动传来，林凡眼中清明之色恢复了些许。


    他看向波动的源头，那是另一处光点，黑色的，黑得纯粹，黑得深邃，看不出里面有什么。


    他只是本能地感觉到，那里有一些东西，是他的，很重要的东西。


    若是自己不去看个究竟，一定会后悔。


    “小凡。”


    “哥哥~”


    “爸爸！！”


    另一边，亲人的呼唤还在持续。


    林凡眼中闪过剧烈的挣扎，他感觉，有两种力量在撕扯着他。


    一边是这一生所有的爱与温暖，一边是未知的、却莫名重要的什么。


    “不...”


    林凡痛苦地呻吟，又一阵波动传来，他眼中的清明之色更重了一些。


    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剧烈的痛苦，仿佛灵魂要被撕裂。


    “小凡，你不要这样！”


    母亲的声音带着痛苦，渐渐变得虚弱。


    “妈妈不想看你这样痛苦...”


    “哥哥~”白璃的声音满是挣扎与眷恋，她想靠近，却带着一股决绝与克制。


    “爸爸！爸爸！”


    两个孩子想要冲过来，却被白璃和母亲一人一个，死死抓住。


    “宝贝乖，不要这样...”


    白璃压抑着自己，紧紧抱着孩子。


    她深深望了林凡一眼，然后缓缓消散。


    与她一起消散的，还有其他的身影。


    白色光点剧烈闪烁，那几人的身影再次模糊出现。


    但这一次，出现的身影，只是紧紧闭着眼睛，浑身颤抖地抗拒着。


    不再呼唤，不再拉扯，只是那样沉默地、痛苦地站在那里。


    最终，白色光点无可奈何地恢复原状，静静地悬浮在那里，不再有任何动作。


    而旁边的灰色光点，一阵阵波动笼罩着林凡，最后一头扎进他的额头。


    “轰！！！”


    另一股完全不同的记忆，涌入林凡脑海。


    原来，数十年前的自己，在那间五十平的出租屋里，在外卖与泡面之间，根本没有犹豫太久，便来到了一个新的世界。


    僵尸、镇灵司、除魔小队、潜龙营、秘境、妖族、鬼族、松峰山、白璃...


    一切的一切，以一种截然不同的轨迹，在他脑海中演绎。


    而随着这些记忆的涌入，另一股记忆，却在一点一点，缓缓消散。


    温柔的母亲、爽朗的父亲、娇憨的妻子、绕膝的儿女...


    那长达数十年的平凡人生，那些琐碎温暖的、平淡的点点滴滴，正在被强行抹去。


    那痛苦，让林凡几乎崩溃。


    他嘶吼，他挣扎，他想要抓住那些正在消散的画面。


    但抓不住，什么都抓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一点一点化为虚无。


    ......


    不知过了多久，林凡猛地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漆黑，刺骨的寒意笼罩在身上。


    他下意识周身一震，灰色能量涌动，气血之力轰然爆发！


    “砰！！！”


    附着在他身上的黑雪，被全部震散，四溅飞出！


    林凡孤零零地站在虚空之中，头顶那团劫云已经消散了大半，只剩下淡淡的残云，正在缓缓汇聚。


    四周，是无尽的虚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湿的，是泪水。


    林凡怔怔地看着被泪水打湿的手指，整个人愣在那里。


    “我这是...怎么了...”


    他喃喃自语。


    “为什么...我会流泪...”


    “为什么...”


    “我...好难受...”


    他皱着眉，努力回想。


    渡劫！


    对，自己在渡劫，渡心魔劫。


    心魔劫化作黑雪，将自己包裹。


    然后...


    然后...


    然后自己破开冰雪而出，心魔劫自解，一切都恢复了平静。


    可是...


    林凡按着胸口，那里，好疼，空落落的，像是被挖走了一大块。


    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这样。


    方才的心魔劫，他被黑雪包裹后，完全没有任何记忆。


    只觉得下一瞬，自己便破开了黑雪。


    灵觉告诉他，心魔劫已经过去了。


    可这眼泪...


    这心痛...


    这莫名的、说不清的难受...


    林凡怔怔地站在虚空中，久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