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世界中的雾气并未持续太久，便开始缓缓消散，林凡的视野也随之渐渐清晰。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条河。


    河水是浑浊的暗黄色，河面宽阔，明明没有雾气遮挡，却让人好似看不清对岸，只能看见那暗黄的水中，不时有模糊的影子沉浮隐现，分不清是水中的倒影，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河上，有一座古旧的石桥，样式简单，却透着一种亘古的沧桑。


    桥的后面，靠近岸边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亭子。


    亭子里，立着几个模糊的人形轮廓，似乎在忙碌着。


    他们身侧，摆着一个简陋的摊子，上面放着几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陶碗。


    目光越过亭子向岸上望去，是连绵不绝、风格古朴而森严的殿宇楼阁。


    殿与殿之间，有长长的石阶相连。


    最远处的那座大殿门口，似乎立着一面极大的镜子，镜面朦朦胧胧的，偶尔有经过的模糊影子被它照到，会骤然清晰那么一瞬，随即又恢复模糊。


    殿宇之间的空地上，一些穿着皂色衣袍的人，手里拿着锁链或是木牌，引着三五成群、神情茫然麻木的家伙，走向不知名的深处。


    那些被牵引者大多低着头，沉默前行，只有少数几个会突然挣扎哭号，但所有的声音，都如同那条寂静的河流一样，被一种更庞大的存在吸收，传不出丝毫。


    整个场景，弥漫着一种沉重的寂静。


    不是没有声音，而是所有的声音，都被一种庞大古老的静所包裹吞噬了。


    哪怕明知这很可能只是某种幻境或投影，但仅仅是看着，仅仅是感知着这片空间的气息，就让人感觉吸入肺里的空气，都带着一股透骨的冰凉。


    在这片幽冥景象的最后方，也便是自己身侧不远处，那仿制的六道轮回盘在那里平稳地转动着。


    盘面上不再有刺目的奇光异彩，但当那些复杂刻痕深处有紫意流转时，远处那连绵殿宇的轮廓似乎就更加冷硬威严几分。


    当土黄色光芒浮现时，那条浑浊的河、亭下的陶碗、以及亭中的人影，便会变得清晰少许。


    “嘶~”


    林凡倒吸一口凉气，只觉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这辈子，从未想过，自己还能在活着的时候，亲眼见到这处地方！


    虽然理智告诉他，这只是幻境，只是那注入轮回盘的两项幽冥权柄被完全激活后，自然显现出的、属于那个真正幽冥地府某段古老岁月的印记投影！


    但身为一个地地道道、从小听着相关传说长大的华夏人，骤然见到这般景象，那种源自文化血脉深处的震撼、敬畏与莫名的熟悉感，依旧让他心神剧震，几乎难以自持！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顺着那些景象远眺，心中一个个传说中的地名不由自主地蹦出。


    鬼门关...黄泉路...望乡台...三生石...酆都城...十王殿...忘川河...奈何桥...


    林凡心神震动，许久之后才缓缓收回望向远处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石桥边那个小亭子下的几道模糊身影上。


    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个正在伏案书写的书生打扮的身影身上。


    “孟婆亭么...”


    他下意识地低声念出，那个在民间传说中与这亭子紧密相连的名字。


    然而，就在孟婆亭三个字刚从林凡口中说出的刹那，异变突生！


    桥边亭子下，那个原本伏案书写的书生身影，动作猛地一顿！


    随即，他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原本模糊不清的身影，在抬起头的过程中，竟迅速变得清晰凝实！


    那是一张颇为俊秀、却带着浓浓书卷气的青年面容。


    他穿着一身有些发白的青色儒衫，头上戴着方巾，一副标准的古代书生打扮。


    这书生模样的青年，目光落在了正处于懵逼状态的林凡身上怔了一下，脸上浮现出明显的错愕与难以置信。


    但下一刻，这错愕便化作了恭敬。


    他立刻放下了手中的毛笔，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然后对着林凡所在的方向，规规矩矩地拱手，深深一揖。


    一道紧张的男子声音，回荡在这片寂静的幽冥幻境里。


    “孟婆司下，轮回笔录小吏，谢临川...”


    “见过上仙！”


    林凡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左右张望。


    “你在跟我说话？”


    长街空寂，雾气流转，身旁确实再没有别的人。


    他心中惊疑不定，目光落回那个朝他躬身的身影，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可思议。


    “你能看到我？”


    那自称谢临川的小吏并未抬头，保持着恭敬的弓腰姿势。


    “非是小人看得到上仙，是上仙可以看得到小人。”


    话音刚落，林凡便注意到周围已经开始发生变化。


    原先在亭下默默做着事的那些朦胧身影，此刻竟都停下了动作，不少身影开始向着谢临川的方向靠拢。


    谢临川并未有其他动作，只是极轻微地摇了摇头。那些影子便停在原处，不再靠近。


    其中一道离大殿较近的身影，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随即有些忙乱地转身，匆匆朝孟婆亭后方那座巍峨的殿宇跑去，身影很快没入深沉的阴影里。


    这一连串的动静让林凡心念急转，最初的震惊慢慢沉淀下去，一个更为清晰的念头浮了上来。


    “这里难道不是记录过往的幻象吗？”


    毕竟，若只是时光剪影，那谢临川又怎么能和他对话？


    但是，若不是时光剪影，那边说明，自己目前看到的，是地府现在的样子！


    毕竟，跨越空间对话容易，跨越时间对话，就很难了。


    他这边沉默地思索着，那谢临川便也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雕像，弯着腰，姿态里满是敬畏与顺从，耐心等待着。


    这诡异的安静持续了好一阵，衬得此地愈发空旷死寂。


    终于，一道温和的女声打破了沉寂，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这方角落。


    “这位道友，何故为难我手下小吏？”


    语调平缓，听不出喜怒。


    随着话音，孟婆亭后那座大殿的深处，缓缓走出一个人来。


    那是一位身着玄色道袍的老婆婆，白发整齐地挽在脑后，面容慈和，肤色红润。


    她步伐不急不徐，目光温润，平静地掠过谢临川，随即落在了林凡所在的方位。


    “若有事，”她再次开口，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沉静，“不妨与我明说。”


    她站在那里，玄色的袍服与身后黯淡的殿宇几乎融为一体，唯有那双眼睛澄澈明净，静静地望着林凡。


    周遭所有的模糊影子，在她出现的那一刻，便都对着她深深地低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