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袍人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那双冰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犹未尽。


    他的职责是审判与罚恶，林凡身上固然有善行，但就真的那么干净么？


    红袍人能感觉到，林凡心中也有迷茫，也有犹豫，也有那些一厢情愿的善。


    他很想继续问下去，很想看看这个被白袍人如此维护的年轻人，在面对这个问题时会如何回答。


    但白袍人的态度很明确，保。


    红袍人沉默了片刻，最终缓缓收回目光，笏板上的红光彻底收敛，他没有再坚持。


    一时间，整个阴阳法场安静了下来，只有万法神在地上翻滚呻吟的声音，以及业火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赤红色的火焰在万法神魂体内熊熊燃烧，非但没有熄灭的迹象，反而越烧越旺。


    火焰颜色从暗红变成赤红，又从赤红变成金红，最后几乎化作纯金色。


    万法神的惨叫声也越来越凄厉，每一次都仿佛用尽了全部力气，每一次都让人怀疑他下一秒就会彻底崩溃。


    但他没有，那缕功德金光始终护着他的真灵，让他在业火焚身的地狱中，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不知过了多久，白袍人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像是在对林凡解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业火灼身，是惩罚。”


    “但若能撑过去，亦是一种馈赠。”


    林凡一怔，转头看向白袍人。


    白袍人望着在地上翻滚的万法神，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业火焚烧的，是他的业力。待到业火熄灭，只有两种可能。”


    “一是神魂崩溃，彻底消散。”


    “二是业力焚尽，真灵得存。”


    他顿了顿，看向林凡，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知道一个人业力被焚烧殆尽后，会有什么变化么？”


    林凡摇了摇头，心里却突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白袍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此人一身业力惊人，罪孽深重，按说本该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白袍人的声音平静，却字字敲在林凡心上。


    “然其根基着实不凡。我观其神魂本质，单我看到的，便有数种不同的道统痕迹。”


    他看向林凡，笑容更深了。


    “业力焚尽，意味着阻碍其晋升的障碍会变得薄弱。那些因罪业而产生的心魔，那些因杀戮而缠绕的因果，那些因背叛而背负的诅咒...全部都会被业火烧干净。”


    “等从这里出去，”白袍人轻轻吐出最后一句，“你或许会面对一个，更加棘手的对手。”


    林凡脸色大变，原本的万法神就已经够难缠了，三力归一，触摸超脱之上，自己只有招架之力。


    如果万法神再突破，再更上一层楼...


    那还打什么？直接跑路算了！


    红袍人似是看出了林凡的担忧，接过白袍人的话继续说道。


    “非是我等不帮你。”


    “而是这阴阳法场的规矩便是如此，他既认罪认罚，甘愿承受业火焚身，便合该留他一线生机。”


    “那道功德金光可护佑他神魂核心不灭，但若他自己承受不住痛苦，神志率先崩溃，我等也无力回天。”


    他说的意思很明显，如果万法神撑不过去，神志崩溃，那功德金光只能保证他真灵不散，却救不回他的意识。


    他会变成一具没有思想的空壳，虽然还活着，但已经死了。


    但如果万法神撑过去了，业力焚尽，障碍扫清，以他的根基和天赋，突破几乎是必然的。


    红袍人看着林凡，又补充了一句。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便是阴阳法场，也不会真个赶尽杀绝，总要给人留下一缕生机。”


    “如今的他，已经抓住了这一缕生机。”


    “但能否抓牢，就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林凡沉默了，他看向万法神，看向那团在业火中挣扎的紫黑色光团，心中五味杂陈。


    愤怒？有。


    这家伙要是真突破了，自己麻烦就大了。


    佩服？也有。


    能扛住这种痛苦，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无奈？更有。


    红袍人已经把话说明白了，规矩如此，他们只能照章办事。


    最终，林凡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他看向白袍人，又看向红袍人，微微躬身。


    “晚辈明白了。”


    “多谢二位...秉公执法。”


    红袍人微微颔首，不再言语。


    白袍人则对林凡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三人就这么静静站着，看着万法神在业火中翻滚惨叫。


    火焰越烧越旺，惨叫越来越弱。


    时间，在这片虚无的阴阳法场里，缓缓流逝。


    火焰在缓缓熄灭，那种噼啪的灼烧声，也从最初的密集暴烈，逐渐变得稀疏微弱。


    最后只剩下零星几点余烬般的火星，在万法神那团近乎透明的神魂虚影边缘明灭不定。


    阴阳法场内，气氛沉寂得可怕。


    没有了万法神凄厉的惨叫声，这片虚无的空间只剩下纯粹死寂的肃穆。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气息，像是烧尽的香灰，又像是洗净的血污。


    林凡、红袍人、白袍人，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团虚影上。


    火焰彻底熄灭的瞬间，万法神的神魂显现出来。


    还是那个轮廓，还是那个模样，但...不一样了。


    如果说之前万法神的神魂是一团扭曲污浊、充满侵略性的紫黑色光团，那么现在，他就像是一块被烈火反复淬炼过的水晶，脆弱，却又莫名地干净。


    是的，干净。


    那种萦绕在他神魂深处、如同附骨之疽般的污秽感消失了。


    那些因为杀戮而缠绕的血色因果线，因为背叛而滋生的黑色怨念，因为贪婪而累积的灰色业障，全都不见了。


    业火焚烧的，从来不止是罪，更是业。


    是这一生所作所为在灵魂上留下的烙印，是阻碍修行、蒙蔽道心的杂质。


    而现在，这些杂质被烧干净了。


    万法神的神魂虚影静静悬浮在半空，光芒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仿佛随时可能彻底消散。


    若非那缕功德金光依旧如薄纱般笼罩在最核心处，维持着他最后一点真灵不灭，恐怕连这点虚影都不会留下。


    “他...还活着么？”


    林凡感觉喉咙有些发干，声音不自觉地压低。


    眼前这一幕太过诡异，万法神的神魂明明虚弱到了极点，却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纯粹。


    脆弱，却干净。


    红袍人没有立刻回答，他紧紧盯着万法神的虚影，那双冰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波动。


    良久，红袍人才缓缓开口，声音却少了几分之前的肃杀。


    “还活着。”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业力焚尽，真灵得存，他...挺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