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如溺于冰冷黏稠的深海，沉沉浮浮。


    最初的感知，是痛。那痛非尖锐撕裂，而是弥漫全身，渗透骨髓，宛如血肉骨骼遭受重压后的钝痛与酸麻。经脉似干涸龟裂的河床，空荡而残留着狂暴能量冲刷后的灼烧感。脏腑移位，气血失调，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动着胸腔内的火辣辣闷痛。


    魏无羡在这无边钝痛中，极其艰难地睁开一丝眼缝。


    眼前模糊，只见一片暗沉虚影。良久，瞳孔勉强聚焦，映入眼帘的是沾满尘污与暗红血渍的月白衣襟，以及衣襟下微微起伏的冰冷胸膛。


    蓝忘机。


    他被蓝忘机以一种保护的姿态紧紧箍在怀里，另一只手死死扣在蜷缩在他们之间的小江宓背上。三人以一种别扭却密不可分的姿势，挤在狭窄的由几块崩落巨石撑起的三角空间里。外面，隐约传来碎石滑落的簌簌声，一片死寂。


    记忆如潮水倒灌——荒山、遗迹、邪阵、骨矛、光束，最后撕裂一切的净化光爆与惊天动地的爆炸……


    他们成功了？还是已经死了？


    魏无羡尝试动弹手指，却引来更剧烈的酸麻与刺痛，喉咙里发出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


    这细微的动静，仿佛惊动了什么。


    紧贴着他额头的冰冷胸膛，忽然传来一下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震动。


    “……魏……婴？”


    是蓝忘机的声音，沙哑、干涩、虚弱得几乎难以辨认，却带着一种确认的急切。


    他也醒了。


    魏无羡想回应，喉咙却似被砂石堵塞，只能用鼻息轻轻哼了一声，额头顶了顶对方的胸口，示意自己还在。


    这个细微的动作，似乎耗尽了蓝忘机刚才积蓄的一点力气，他不再说话，只是手臂似乎又收紧了一分，冰冷的手指微微颤抖，却固执地不肯松开。


    三角空间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三人交错在一起的微弱而艰难的呼吸声。


    魏无羡能感觉到，蓝忘机的身体冰冷得吓人，气息微弱紊乱，伤势极重。而小江宓，呼吸轻浅得几乎感觉不到，小小的身体软绵绵的，若非后背还有一丝微弱的温热，几乎让人以为……


    魏无羡不敢想下去，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缓慢地尝试调动体内那近乎枯竭的灵力。哪怕只能凝聚一丝，也能检查一下彼此的状况，或者为这冰冷的依偎增添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然而，刚一尝试运转心法，丹田便传来针扎般的剧痛，随即是更加汹涌的虚弱感，眼前阵阵发黑。


    不行……消耗太彻底，连最基本的调息都做不到。


    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爬上心头。他们被困在这不知何处的乱石堆下，重伤濒死，无力自救。外面是恐怖爆炸后的险地，或许还有残余的污秽或未知的威胁……


    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死在这暗无天日的石头缝里？


    不……不甘心……


    就在这绝望与不甘交织的念头升起的刹那——


    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温润的暖流，忽然从他紧贴蓝忘机心口的位置，缓缓渗入体内。


    那暖流……并非灵力，却带着一种熟悉的勃勃生机与滋养之意，如同春雨滋润干涸的土地，所过之处，那针扎般的刺痛和灼烧感竟被稍稍抚平。


    是“青霖”碎片！那块融入蓝忘机心口的碎片，在主人意识苏醒、极度虚弱濒危的情况下，竟然自发地释放出最本源的滋养之力，不仅护持着蓝忘机的心脉，甚至透过两人紧贴的身体，悄然渡了一丝给魏无羡！


    几乎同时，被两人护在中间的小江宓怀里，那枚一直安静的五色晶石，也仿佛被“青霖”碎片的动静和主人濒危的状态所触动，轻轻震颤了一下。


    一抹极其黯淡、却温润柔和的五色光晕，自晶石表面漾开，如同冬日里呵出的暖气，微弱却执着地笼罩住三人。


    这光晕没有净化的炽烈，也没有对抗邪阵的浩瀚，只有最纯粹的温暖与守护。它并不能治愈伤势，也无法恢复灵力，却奇迹般地稳住了三人摇曳的生命之火，驱散了透骨的阴寒与绝望，带来了一丝微不足道的慰藉。


    魏无羡能感觉到，蓝忘机冰冷的身体似乎被这微光浸润，微微放松了一丝，那紧扣着他的手臂也不再颤抖得那么厉害。而小江宓，那几乎听不见的呼吸，似乎也稍微沉了一点。


    在这黑暗、冰冷、充斥着死亡与痛苦的狭小空间里，三具重伤垂危的身体紧紧依偎，分享着彼此的最后一点体温，感受着两件神物自发散发的微弱生机微光。


    没有言语，没有动作，甚至没有清晰的意识。


    只有最本能地靠近，最原始地依存。


    生死同衾，不外如是。


    时间失去了意义，可能只过了一瞬，也可能过去了很久。


    就在魏无羡的意识又开始因伤痛和虚弱而模糊时，他紧贴蓝忘机胸膛的耳朵，忽然捕捉到了一声极其细微的、不同于碎石滑落的声响。


    那是……水滴声？


    嘀嗒。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很轻，很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清冽质感，仿佛落在了不远处的石头上。


    紧接着，又是一声。


    嘀嗒。


    然后，是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新的水汽？还有泥土与青苔的湿润气息？


    这气息，与这荒山死地的干燥灰烬味截然不同！


    魏无羡精神一振，几乎用尽所有力气，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朝着声音和水汽传来的方向——三角空间最狭窄的缝隙外望去。


    缝隙外依旧昏暗，但隐约似乎有极其微弱的、不同于石头的反光？


    难道……爆炸炸穿了什么？连通了地下水源？或者……其他什么地方？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火星，瞬间点燃了他濒临熄灭的求生意志。


    他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试图挪动一下身体，看得更清楚些，却只是引来一阵更剧烈的疼痛和蓝忘机无意识的闷哼。


    “水……” 他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手指艰难地抬了抬，指向那个缝隙。


    蓝忘机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浅色的眼眸费力地睁开一条缝，顺着魏无羡指的方向望去。


    嘀嗒。


    第三声水响传来，伴随着更清晰一丝的清新水汽。


    那不仅仅是水。


    在那微光的映照和水汽的浸润下，魏无羡甚至隐约看到，缝隙边缘那粗糙的岩石表面，有一点极其微小、却嫩绿得惊人的绿意？


    那是一株不知名的、孱弱却顽强的小草嫩芽，正从石缝中探出头来，在尘埃与废墟之上，悄然舒展。


    生与死，废墟与萌芽，绝境与微光。


    在这冰冷的石头坟墓里，以最矛盾也最震撼的方式，交织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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