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先生您瞧,这槐树都从腰粗长成水缸粗细了......”


    “五十年啊,这时间一晃过得真快。”


    “一眨眼的工夫,我也老了......”


    老妇指着粗壮槐树,眼神中满是唏嘘。


    半晌,她看向洛尘,无比认真的说道:“洛先生,阿清没用,阿清来晚了......”


    浊泪划过老妇的脸颊,悄无声息的落到地上,渗入泥里。


    “怎得又哭上了?”洛尘一愣,继续道:“你能来,我很高兴,起码这个世上,就你还惦念着我。”


    老妇嘴角微颤,泪水止不住的落下:“先生,您不用安慰我,我知道您一定受委屈了......”


    “那大虫说,它二百年才做到的事情,您三十一年就做到了,还做得比它更好,是它如何努力都做不到的事情.......”


    “如此想来,先生要在这些时间里,能做到轻易制服那大虫,做得比它更好,比它更强,该是日夜受着怎样的苦啊!”


    讲到这,老妇已然泣不成声,她手扶着槐树,身子不住孝抖。


    见状,洛尘快步上前,正要说些什么,就被老妇打断:“先生,我真的想了很多办法!我想了很多办法的啊!”


    “可他们都不信我!”


    “我自己要来,我爹娘他们拿命逼我啊!”


    “先生!我真的很早就想来的......”


    面对老妇声嘶力竭的哭喊,洛尘只是上前牵住了她的手,亦如当年对方明知要死,却还主动牵着他一般。


    “阿清,我信你的。”


    “同我讲讲这些年你是怎么过的吧。”


    闻言,老妇连连哽咽,正要开口,又见洛尘开口道:“莫藏着掖着,莫骗先生。”


    “好......”老妇长呼出一口气,便是讲述起她这些年的经历。


    她说,那年她下山去,没有第一时间回家,而是走了十五里地,去了最近的县衙,闯进了公堂,将山上有大虫的事情如实说出!


    县太爷不信,不信一条大虫能让一个十岁的女娃娃安然无恙的下了山来。


    故此,她趁着县太爷不备,夺走了县印,一路直奔降云山!


    她跑得满身是伤,磕得头破血流,在半道被衙役骑马追上,强行送回了家中.......


    自那之后,她就叫爹娘禁足,无论她去哪儿,爹娘总有一个人跟着,离不开她半步......


    她不止一次拿着刀刃想要独自偷跑上山,却总是被爹娘抓回去。


    直到有一次,爹娘以死相逼,她便不跑了......


    到了二十岁,她嫁人了,直接从娘家被大红花轿抬进了婆家。


    后来,她生了个儿子,更是有万般牵挂缠身。


    她找过很多人,想过很多办法想要上山救洛尘,可到最后都是无疾而终。


    大家都劝她说:就算她说得是真的,她口中的先生也早就死了......


    她不信洛尘死了!


    也不敢相信!


    她熬!


    幼年父母相逼,她熬!


    成婚丈夫相求,她熬!


    中年儿子哭拜,她熬!


    熬过了一日又一日,熬到两鬓斑白......


    总算,总算没人拿命逼她告诉她“人生”该如何做了。


    总算,她能去救先生了......


    可先生还活着吗?


    她不愿去想,她自觉苟活了五十年,如今不论先生如何,她也该去陪先生了。


    那是她最想做的事情,那是她日夜辗转却无法忘怀的事情......


    她想着:


    先生若在,大虫已亡,她给先生养老。


    先生若早葬身于大虫之腹,大虫仍活,她死也要咬下大虫一块肉来,随后便去阴曹地府寻先生,同他说一句:“先生,阿清来陪您......”


    便是如此,仅此而已......


    “先生......”


    “嗯?”


    “你一定是还活着的吧......”


    “活着,活得好好的。”


    “那便好...老天有眼,先生有德......阿清安心了......”


    说话间,老妇心头一松,直觉得浑身轻飘飘的,


    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视线变得开阔了许多,变高了些许!


    她看到洛先生搀住了自己的身子。


    嗯?


    我死了吗?


    大抵是的吧,要不然我怎么能看到自己的脸呢?


    【洛先生,阿清走了,你要好好的,去做你想做的事情......】


    “妮子莫怕,把手给我!”


    洛尘的声音忽然响起,视线转而看向了老妇头顶飘出的虚影。


    见洛尘冲着自己伸出了手,老妇一惊:“先生,您能听到我说话?”


    “先生当年在山顶都能听到你在山腰呼救,更何况如今?”


    话落,洛尘伸手一抓,拽住了老妇头顶的虚影,用力一压,便是让其回到了肉身之中!


    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温热,老妇下意识的捏了捏手掌:“先生,我这是......”


    “你可算够能熬的。”洛尘搀扶着老妇起身,直言道:“你的元神早在一月前就已枯竭,我真不知道你是如何熬到今日的......”


    “这样啊......”老妇嘴角扬起:“一月前,我不知先生如何,自然是要熬的......”


    “先生,让我离世吧,好吗?”


    闻言,洛尘眉头一紧,不自觉沉声:“为何?”


    “老天让我残喘一月,我知足了......”


    “老天让我再见先生安好,我知足了......”


    老妇脸颊“枯萎”的梅花舒展开:“先生莫要强留我,好不好?”


    “不好。”洛尘摇头:“先生带你下山。”


    “不!”老妇用尽力气拽住洛尘,眼神中满是哀求:“阿清不走了,当年我听先生的话,乖乖下山去了......”


    “今日,先生听我的话,乖乖下山,好吗?”


    啪!


    一滴泪花自洛尘手背炸开,形似晶莹梅花。


    半晌,洛尘颔首:“好。”


    “嗯......”


    老妇点点头,便笑了。


    “先生。”


    “我在。”


    “带我去道观耍耍可好?我一直梦到哪儿来着......”


    “好。”


    “先生。”


    “你说。”


    “我走了之后,不想埋在自家的坟头里,死都死了,总想着随性一次。”


    “想去哪儿?天涯海角,先生带你去。”


    “海......我没见过......听旁人说,海一眼望不到头,飘来荡去,不受约束......”


    “我就想去哪儿,先生若是方便......”


    “方便!”


    “谢谢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