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每说一句，赵晓慧的脸色就白一分，心就往下沉一分。


    “再说了，”林少华话锋一转，点出了最核心、也最残酷的现实，“侯亮平是钟家的女婿，钟家又和现在的沙瑞金书记是什么关系？他们联手在汉东推动反腐，目的是什么，我想，稍微明白点局势的人，都清楚。抓赵瑞龙，不过是一个突破口，真正的目标，是扳倒你父亲赵立春，是彻底清理汉东过去这些年积累下来的某些……痼疾。”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从赵晓慧头顶浇下，让她透体冰凉，连最后一丝侥幸都被浇灭了。林少华说得如此直白，将赵家面临的绝境，血淋淋地剖开在她面前。这不是什么简单的捞人，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政治斗争，而赵家，正处于绝对的下风，是被清算的对象。


    “所以，赵总，”林少华最后总结道，目光如炬，直视着赵晓慧那双已经失去神采、只剩下巨大恐惧的眼睛，“你觉得，在这种情况下，我有什么理由，要冒着巨大的政治风险，去帮一个注定要倒下的家族，去救一个证据确凿的犯罪嫌疑人？仅仅因为……你赵家那些对我来说一文不值的承诺？”


    他轻轻摇了摇头，那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否定。


    “更何况，你这些承诺，在赵家倒下之后，还会存在吗？”


    赵晓慧彻底呆住了。她像是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瘫坐在椅子上，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林少华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她本就脆弱不堪的心理防线上。她之前所有的希望、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悲情表演，在这番冷酷而现实的分析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不堪一击。


    是啊，林少华凭什么要帮赵家？赵家能给林少华什么？钱，林少华不缺，或者说，他想要的钱，不是赵家这种来路不正的钱能轻易打动的。


    权，林少华本身前途无量，何必为了一个即将崩塌的赵家，去得罪如日中天的沙瑞金和背景深厚的钟家？


    人情？赵家对林少华，何来人情可言？


    绝望，如同最深沉的黑暗，瞬间将她吞噬。她仿佛已经看到了弟弟在监狱中度过余生，父亲晚节不保、身败名裂，赵家树倒猢狲散、家产被查抄一空的凄惨景象。


    不能就这样放弃！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就算要付出再大的代价，她也必须争取！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那眼神里有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疯狂和孤注一掷。她看着林少华，声音因为激动和绝望而嘶哑变形：


    “林省长！我知道赵家现在不值一提！我知道瑞龙罪有应得！我更知道您没有任何理由帮我们！但是……但是您能不能看在……看在我父亲赵立春，为汉东工作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看在他年纪大了，就瑞龙这么一个儿子的份上？您能不能……高抬贵手，给我们赵家指一条活路？”


    她不再提救赵瑞龙，而是变成了指一条活路。这是她在巨大压力下本能的退缩和调整，也是她真实诉求的流露——在意识到救人无望后，她开始寻求最低限度的止损和保全。


    林少华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混合着绝望、疯狂、哀求的复杂光芒，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却有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微光闪过。


    鱼，终于开始咬钩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再次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他在给赵晓慧施加最后的心理压力，也是在给自己留下思考和措辞的时间。


    放下茶杯，他的目光扫过一旁沉默不语的祁同伟，然后重新落到赵晓慧脸上。他的语气，似乎比刚才缓和了一丝，但其中的内容，却更加冷酷，也更加……现实。


    “活路？”林少华缓缓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赵总，到了这个地步，你还想着活路？你难道不明白，对你们赵家来说，现在考虑的，不应该是怎么活，而是怎么……死得面一点。”


    赵晓慧浑身一颤。


    “不过，”林少华话锋陡然一转，如同在黑暗中投下了一线微光，虽然那光线冰冷而诡异，“看在你一片为父为弟之心的份上，也看在你父亲赵立春，确实为汉东的发展做过一些工作的份上……”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无比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最隐秘的角落。


    “我或许可以……帮你们赵家，争取一个相对……不那么难堪的结局。”


    赵晓慧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她死死地盯着林少华的嘴唇，仿佛那是她唯一的生机所在。


    “但是，”林少华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这需要付出代价。而且，有些结果，是无法改变的。”


    “您说！只要您肯帮忙，什么代价我们都愿意付！”赵晓慧迫不及待地喊道，生怕这最后的机会溜走。


    林少华没有理会她的急切，而是用那双平静却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缓缓扫过赵晓慧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第一，赵瑞龙必须接受法律的审判。他犯下的罪行，谁也救不了他。他能争取的，只有认罪态度和悔罪表现，或许能在量刑上有所考虑。但想要脱罪，或者大幅度减刑，绝无可能。这一点，你必须彻底地死了这条心！”


    赵晓慧的脸色再次白了，嘴唇颤抖着，但这一次，她没有再争辩，只是痛苦地闭上了眼睛，片刻后，艰难地点了点头。她知道，这或许是保全家人的唯一前提。


    “第二，”林少华继续说道，语气更加冷酷，“慧龙集团，以及你们赵家名下，在汉东乃至其他地方，所有通过非法手段获取的资产，必须全部无条件、彻底地交出来！这些不义之财，必须回归国家和人民手中。这不仅是法律的要求，也是你们赵家能争取到任何体面的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