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心斋茶社，如其名，门脸不大，装饰古朴清雅，藏身于省政府西侧一条种满梧桐树的僻静小街。这里往来多是些机关干部或文化界人士，环境幽静，私密性好，又不至于显得太过刻意隐蔽。


    此刻正值上午，茶社里客人寥寥，只有淡淡的茶香和若有若无的古琴声在空气中流淌。


    二楼最里面的竹韵包间，门紧闭着。祁同伟提前了将近一个小时就到了，他没有进包间，而是选择在茶社一楼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要了杯最普通的绿茶，看似随意地翻看着当天的报纸，实则心神紧绷，眼角的余光时刻留意着门口和楼梯的动静。


    他今天穿了一身极为普通的灰色夹克。他提前到，一来是确保地点安全，提前观察环境。二来，万一赵晓慧提前到了，或者有什么突发状况，他也能及时应对。


    他深知今天这次会面的敏感和风险，林少华敢来，是胆魄，而他必须为林少华的安全和这次会面的顺利进行，扫清一切可能的障碍。


    十点五十分左右，一辆外观低调的黑色奥迪A6缓缓驶来，最终停靠在茶社对面不显眼的路边。车门轻轻打开，一个身着深色夹克的中年人从容走下，他的身姿挺拔如松，步履间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场。


    来人正是林少华，他的出现让原本平静的街道似乎多了一丝无形的张力。与此同时，茶社二楼的竹韵包间内，祁同伟敏锐地察觉到了楼下的动静。他迅速将手中的报纸叠好放在桌上，起身时动作利落而沉稳，没有选择下楼迎接，而是径直走向二楼，在包间门口附近的阴影处停下脚步。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紧紧锁定楼梯口的方向，每一个细微的动静都逃不过他的观察。


    几乎在祁同伟站定的同一时刻，包间的门被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拉开一道缝隙，赵晓苍白的面容出现在门后。她的脸色略显憔悴，看到祁同伟时，眼中瞬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随即转化为无声的询问。


    祁同伟微微颔首，用一个细微的动作示意林少华已经来了。赵晓慧立刻缩回身，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内心的波动，随后快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着和表情。


    她今天特意选择了低调的装扮，一身剪裁合体的职业套裙虽然素雅，却难掩她眉宇间的疲惫。尽管脸上化着精致的淡妆，但眼下的青黑和紧蹙的眉头依然透露出她内心的焦虑与压力。


    从接到祁同伟那条短信开始，她就几乎一夜未眠，反复推敲着见到林少华后该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可能。她知道，这可能是拯救赵家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机会，她必须抓住，哪怕付出再大的代价。


    楼梯上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祁同伟身形微动，但依旧隐在阴影里。


    林少华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他目光扫过，立刻看到了站在包间附近阴影中的祁同伟，也看到了虚掩着的竹韵包间门。他没有丝毫意外，对祁同伟微微颔首，便径直朝着包间走去。


    祁同伟立刻从阴影中走出，快步迎上两步，低声道：“林省长，她已经在里面了。”


    “嗯。”林少华应了一声，脚步不停，随口问道，“除了赵晓慧，没别人吧？”


    “就她一个人。”


    林少华点点头，不再多问，走到竹韵包间门口，祁同伟抢先一步，轻轻推开了门。


    包间不大，布置得古色古香，一张老榆木茶台，几把明式官帽椅，墙上挂着一幅意境悠远的水墨山水，博古架上摆着几件仿古瓷器。空气中弥漫着上等普洱的陈香。


    赵晓慧已经站了起来，就站在茶台对面。看到林少华走进来，她脸上瞬间堆起了无比恭敬、甚至带着一丝卑微和讨好的笑容，与平日里那位在汉东商界叱咤风云、眼高于顶的赵二小姐判若两人。她快步绕过茶台，几乎是半躬着身，伸出双手，语气恭谨得近乎小心翼翼：


    “林省长，您来了！快请进，您能拨冗一见，晓慧感激不尽！”


    她这姿态放得如此之低，连一旁的祁同伟都看得暗自心惊。


    他记忆中的赵晓慧，永远是骄傲的，精明的，带着一种出身优越的疏离感，何曾对人如此卑躬屈膝过？看来，赵家是真的被逼到绝境了，而林少华在她心中的分量，让她不惜放下所有的身段和尊严。


    林少华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是很自然地伸出手，与赵晓慧轻轻一握便松开，既不显得热情，也不失礼数。“赵总客气了，坐吧。”


    他的声音平稳，目光在赵晓慧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便转向茶台，在主位的那把官帽椅上坦然落座。


    直到林少华坐下，赵晓慧才像是得到许可一般，略显拘谨地在对面坐下，而祁同伟则很自然地走到了靠近门口一侧的椅子上坐下，这个位置既能观察到门口的情况，又不会过于靠近谈话中心，显得有分寸。


    赵晓慧见状，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诧异。她本以为祁同伟只是个中间人，安排完见面就会离开，或者至少会避嫌。没想到林少华似乎默许了祁同伟在场，而祁同伟也一副理应如此的样子。这让她对祁同伟在林少华心中的地位，有了新的评估。


    “林省长，祁厅长，请用茶。这是店里最好的陈年普洱，我特意让他们准备的，不知道合不合您的口味。”赵晓慧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些，拿起紫砂壶，动作略显生疏地为林少华和祁同伟斟茶。她平时养尊处优，何曾需要亲自做这些事，但此刻，她做得无比认真，仿佛在完成一项重要的仪式。


    林少华没有动那杯茶，只是目光平静地看着赵晓慧，那目光并不锐利，却有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让赵晓慧刚刚稍微平复的心跳又不由自主地加速起来。


    “赵总，”林少华开口，直接用了这个略带江湖气的称呼，语气平淡，没有任何寒暄，直入主题，“不妨直说吧。你费了这么大周折，通过同伟找到我，有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