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省长的办公室比他的更大，也更显厚重。深红色的实木书架占据了一整面墙，里面摆满了各种书籍和文件。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是一面鲜艳的国旗和党旗。


    此刻，刘省长并没有坐在办公桌后，而是坐在沙发上。看到林少华推门进来，刘省长脸上立刻露出了温和的笑容，这种笑容不同于在正式场合的客套，而是带着一种长辈般的亲切感。他热情地招呼道：“少华来了，坐。”同时，他自然地指了指对面的沙发，示意林少华坐下。


    随后，刘省长转向秘书，用一种平和的语气吩咐道：“给林省长泡杯茶。”这个称呼既体现了对林少华的尊重，也暗示了谈话的正式性。秘书很快端上来一杯清香四溢的龙井，茶汤清澈，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散发出淡淡的香气。放下茶杯后，秘书没有多余的动作，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门，确保了谈话的私密性。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形成了一种宁静而略带紧张的气氛。刘省长不紧不慢地喝着茶，仿佛在品味这片刻的宁静，又像是在思考接下来的谈话内容。


    林少华也不催促，安静地等待着，他深知在官场中，这种沉默往往意味着谈话即将进入正题。


    他明白，刘省长特意将他请到办公室，绝不是为了简单地喝一杯茶，一定有重要的事情要与他商议。


    过了大概一分钟左右，刘省长才缓缓开口道：“少华啊，你来汉东也有一段时间了。这段时间以来的工作，我都看在眼里。稳中有进，思路清晰，手段也到位，特别是处理‘一一六’事件后续和吕州地铁项目以及推动几个重大民生项目上，很有章法。不错，真的不错。”


    林少华微微欠身，谦逊道：“刘省长过奖了。都是在您的指导和省委的领导下，做了一些分内的工作。汉东的局面能有今天，离不开您这么多年打下的基础和掌舵。”


    这并非全是客套，而是林少华真心话。刘省长在汉东主政多年，虽然因为身体和年龄原因，近年来越发力不从心，很多具体事务都放手给林少华等年轻干部，但他坐镇中枢，协调各方，稳住了汉东的基本盘，这份定力和经验，是林少华必须尊重的。


    刘省长笑了笑，放下茶杯，目光投向窗外，看着省政府大院里的葱茏绿树和远处城市的轮廓，沉默了片刻。他的眼神有些复杂，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感慨。


    “昨天呢，我去了一趟京城。”刘省长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林少华的心微微一紧。


    “见了几个老领导，也去拜访了一下你们家老爷子。”刘省长继续说道，目光转回林少华身上，带着一种长辈般的温和审视。


    林少华面色不变，但心里那点预感更加强烈了。他爷爷虽然已经退下来多年，但在京城那个圈子里，依然有着巨大的影响力。刘省长专门去见他爷爷，所谈的事情，恐怕不小。


    他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杯，静静地听着。


    刘省长似乎也不需要他接话，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意味：“我已经把辞职信，递上去了。”


    林少华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刘省长说出这句话，他心中还是泛起一阵波澜。


    不是惊讶，而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对这位在汉东耕耘多年的老省长的些许敬意和不舍，也有对自己即将面临的全新局面的审慎与压力，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


    刘省长看着他，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甚至带着点解脱般的轻松：“如果没有什么意外的话，年前，我就该退了。这把老骨头，也该歇歇了。”


    “这么早？”林少华适时地表达了自己的“惋惜”，语气真诚的说道，“刘省长，您的身体……不再等等看了？汉东的很多工作，还需要您掌舵。”


    “等不了喽。”刘省长摆摆手，站起身，慢慢踱步到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林少华，望着窗外熟悉的景色。阳光洒在他有些花白的头发和不再挺拔的背影上，竟显出几分苍老和孤寂。


    “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高血压，心脏也不太好，医生早就警告我要多休息。在汉东呆了二十多年了，从基层到省长，最好的年华都留在这里了。”他的声音有些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看着汉东从当初那个不起眼的农业大省，一步步发展到今天的工业强省、经济大省，高楼林立，车水马龙……我心里，其实挺欣慰的。”


    他没有转身，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这片土地做最后的告别：“你的能力，我看在眼里，也相信你能做得更好。


    这次去京城，我专门见了老爷子，把你的情况，还有汉东的情况，都详细说了说。


    老爷子身体硬朗，精神也好，对我很关心。


    他也说了，等我退了，可以到政协再干一届，发挥余热。我觉得挺好的，清闲，压力也小。这样……也能尽快给你腾出位置来，让你放开手脚去干。”


    听到最后那句腾出位置，林少华立刻站起身，脸上露出惶恐，连忙说道：“刘省长，您千万别这么说！我从来没有这样的意思！您留在省长位置上，是对汉东的稳定负责，也是对工作的负责。我还年轻，需要跟您学习的地方还很多！”


    这番话，是他的真心话，他确实不希望刘省长是因为给他腾位置的压力而提前退下，那会让他承受不必要的非议。


    但同时，他内心也很清楚，刘省长的退下，是他仕途前进的关键一步，不可避免。


    刘省长转过身，看着林少华有些着急的样子，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洪亮，驱散了些许刚才的感伤气氛。


    “我知道！逗你的！”刘省长走回沙发坐下，摆了摆手，眼中带着促狭，“我还不知道你林少华？你放心，我退，主要是身体原因，还有……也是时候了。上面也有上面的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