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林少华的想法
作品:《名义:我常务副侯亮平敢查我》 省政府大楼,常务副省长办公室。
林少华站在窗前,俯瞰着楼下渐渐稀疏的车流。
“领导,茶。”秘书方政轻手轻脚地将茶杯放在办公桌角落。
林少华转过身,脸上看不出情绪。
他走到办公桌后坐下,翻开一份文件,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红木桌面,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笃笃。”
敲门声很轻,但很清晰。
“进来。”
方政推门而入,脸色有些异样:“领导,刚接到电话。刘省长、高育良书记,还有吕州的李书记,大约十五分钟后到您办公室。”
林少华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
办公室静了三秒。
“知道了。”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明天的天气,“准备一下。用柜子里那盒明前龙井。”
“是。”方政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声提醒,“刘省长的声音听起来……不太对。”
林少华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怎么不对?”
“很沉。像压着火。”
“明白了。去吧。”
方政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林少华向后靠进椅背,闭上眼睛。
他不需要猜测,这三个人为何而来——地铁项目从省政府被“提级”到省委,名义上是加强党的领导,实则是沙瑞金在权力棋盘上落下的一颗种子。
而他,林少华,在会上的表态,在那些人眼里,恐怕已是某种“转向”。
墙上的时钟指针缓慢爬行。十三分钟后,走廊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人。
方政先敲门进来通报,随后侧身让开。刘省长走在最前面,脸色铁青。
高育良紧随其后,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沉稳依旧,但步伐比平日快了些许。
李晓鹏走在最后,进门时下意识整理了下西装下摆,眼神扫过办公室的陈设,最终落在林少华身上。
“刘省长,育良书记,晓鹏书记。”林少华起身,从办公桌后绕出,“请坐。”
刘省长一言不发,径直走向会客区的单人沙发,重重坐下。
高育良则对林少华点了点头,在长沙发一端落座。
李晓鹏犹豫了一瞬,坐在了高育良身侧。
方政适时端茶进来。
四杯明前龙井,汤色清亮,茶香袅袅。他放下托盘,朝林少华看了一眼,得到示意后,悄然退出,将厚重的实木门关严。
“咔哒。”
门锁闭合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刘省长端起茶杯,没喝,又放下。陶瓷与玻璃茶几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少华。”他开口,声音果然如方政所说,沉得发哑,“今天会上,你是怎么想的?”
直入主题,没有寒暄。这不符合刘省长的以往的风格,可见他心绪已经乱了。
林少华坐在另一侧单人沙发上,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刘省长指的是?”
“沙瑞金要摘果子,你就这么拱手相让?”刘省长的声音抬高了,“这个项目,省政府前前后后忙了大半个月!调研、论证、协调部委、准备材料——现在倒好,一句‘加强党的领导’,就把所有工作成果全拿走了!你还在会上表态支持?”
“刘省长,您别急。”高育良温和地插话,看向林少华,“少华肯定有自己的考虑,我们听听他怎么说。”
这话说得巧妙,既安抚了刘省长,又给林少华递了台阶。
林少华轻轻呼出一口气。
“刘省长,育良书记,晓鹏书记。今天常委会上,沙书记把中央文件摆在桌上,字字句句都写着‘党委领导重大经济工作’。我们若是当场反对,会是什么性质?”
“他那是拿着鸡毛当令箭!”刘省长咬牙道。
“是。”林少华点头,“但那是中央的‘鸡毛’。在常委会上公开质疑中央文件精神,这个帽子,我们谁戴得起?”
办公室静了一瞬。
高育良推了推眼镜:“少华说得对。沙瑞金这一手,政治上是站得住脚的。硬顶,我们不占理。”
“所以你就妥协了?”刘省长盯着林少华。
“不是妥协。”林少华缓缓道,“是换一种打法。”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沙书记为什么要抢这个项目?仅仅是为了加强党的领导?恐怕不尽然。”
李晓鹏忍不住开口:“是为了李达康?”
“是,也不是。”林少华看向他,“李达康想为京州争项目,这我们都知道。
但沙瑞金想的更深——他刚来汉东,需要一场胜仗来确立权威。
地铁项目投资几百亿,关系到两个核心城市未来十年的发展,更关联着国家扶持资金。这个项目要是做成了,是谁的政绩?”
“领导小组组长是他。”刘省长冷冷道。
“对。”林少华点头,“但更重要的是,通过这个项目,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将全省重大项目的决策权,从省政府收归省委。
今天可以是地铁,明天可以是高速公路,后天可以是新区开发。
有了这个先例,以后的重大项目,都会走这个流程——省委领导小组决策,省政府执行。
长此以往,省政府就成了纯粹的执行机构。”
这话点破了更深层的权力逻辑。
刘省长的脸色从铁青转为苍白。
他不是想不到这一层,只是不愿、或者说不敢深想。
毕竟,他还有几个月就退了,可以“平稳着陆,就算通过林家的关系,自己能去政协担任个闲职”。但林少华不同——他是常务副省长,是省政府实际上的操盘手,更是未来省长的有力竞争者。这个流程一旦固化,受损最大的是他。
“你既然看得明白,为什么还要同意?”刘省长的声音有些疲惫。
“因为我不同意,结果也一样。”林少华平静地说,“沙瑞金敢把这件事拿到会上,就一定有把握通过。
田国富为什么表态支持?纪委书记介入重大项目监督,合情合理,他无法拒绝。
其他常委呢?面对中央文件精神,谁会公开反对‘加强党的领导’?”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今天的表决,从一开始就注定是全票通过。我举手晚了,是态度问题;不举手,就是政治问题。”
高育良缓缓点头:“少华分析得透彻。瑞金书记这一手,是阳谋。
用中央文件压阵,用领导小组建制,用集体决策名义——层层设计,无懈可击。
我们若在会上硬抗,不但保不住项目主导权,反而会落个‘不讲政治、不顾大局’的名声。”
刘省长沉默了。他端起茶杯,这次是真的喝了一口。
“所以你就顺水推舟,还当了那个副组长?”他放下杯子,看着林少华。
“副组长不好吗?”林少华反问,“沙书记让我负责具体协调,特别是对接国家部委。这个位置,恰恰是最关键的。”
“关键?”李晓鹏忍不住问,“林省长,您是说……”
“晓鹏书记,”林少华转向他,目光锐利,“你认为地铁项目最终谁能落地,取决于什么?省委领导小组的推荐,当然重要。但最后拍板的,是谁?”
李晓鹏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zy发改委!”
“对。”林少华靠回沙发背,语气平静却充满力量,“沙书记可以决定报哪个城市,但国家发改委批不批、什么时候批、批多少资金——这个权力,在京城。”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微弱的风声。
高育良最先反应过来。
他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学生。
“少华,你父亲……”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到。
林少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地铁项目审批,要走发改委的基础产业司、投资司,最终上报委务会。
委里有一整套评审流程,专家论证、实地调研、部门会签,一个环节都不能少。”
他顿了顿,继续道:“沙书记可以领导汉东的决策,但影响不了京城的程序。而程序……”他轻轻吐出四个字,“是人走的。”
刘省长猛地坐直身体,脸上终于有了血色:“你是说,你父亲他……”
“我父亲是发改委主任,按程序办事是他的原则。”林少华截住话头,语气严肃,“他不会为任何人、任何项目违规开口子。这一点,我们必须清楚。”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其中的意味,在场三人都听懂了。
不会违规开口子,但可以在规则范围内,让程序更顺畅,让评审更公正,让某些“优势”得到更充分的展现。
“况且,”林少华话锋一转,“地铁项目技术复杂,专业性极强。
方案做得好不好,专家一眼就能看出来。领导小组可以推荐,但最终能不能过发改委的评审,靠的还是硬实力。”
他看向李晓鹏,目光如炬:“所以晓鹏书记,你现在最该关心的,不是领导小组里谁支持你,而是你的方案能不能在专业上碾压京州。”
李晓鹏精神一振:“林省长,这个你放心。我们吕州的方案是请土木大学和铁四院的专家教授联合做的,数据都是实地勘测的!”
“李达康用的是中铁设计总院,院长是他老同学。”林少华淡淡道,“京州的方案,也不会差。”
“那……”
“所以你要做得更好。”林少华一字一句道,“从现在开始,把你手头所有的方案,重新过一遍。
每个数据,每个论证,每个比选,都要做到无可挑剔。
领导小组第一次会议在下周一,你只有几天时间。
这几天,吕州发改委、交通局、规划局,所有相关部门,全部给我动起来!”
“是!”李晓鹏挺直腰板。
“还有,”林少华补充道,“专家顾问委员会马上要成立。
名单虽然由组织部牵头,但我们可以推荐。
你想办法,把国内地铁领域最权威的专家——特别是参与过国家评审的——列个名单给我。
记住,要真有水平、真有影响力的,不要那些只会说漂亮话的。”
“明白!”
高育良此时开口了,语气中带着赞许:“少华这是要从技术和专业层面,构筑护城河。”
“不止。”林少华摇头,“沙书记要政治领导,我们就给他政治领导。
但政治领导不能替代专业决策。
专家组一旦成立,他们的意见就有相当分量。
领导小组可以不听,但如果硬要否决专家组的专业建议,将来项目出了任何问题,责任谁来担?”
刘省长此时已经完全冷静下来。
他重新审视着眼前的年轻副省长,忽然发现,自己或许从未真正看透这个搭档。
“所以你在会上的表态,是为了……”他缓缓道。
“为了拿到副组长这个位置。”林少华坦然承认,“只有进了领导小组,才有资格协调对接部委,才能在关键环节发声。
如果我今天反对,沙书记完全可以换一个人来当这个副组长——比如达康书记,或者直接让秘书长兼任。到那时,我们就被彻底排除在决策圈外了。”
高育良轻轻鼓掌,三下,不疾不徐。
“精彩。”他说,“以退为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少华,你这盘棋,下得比我们深。”
林少华却摇头:“老师,这不是下棋。地铁项目关系到几百万市民的出行,关系到两个城市的发展。
我们争,不是为争而争,是为了让项目真正做好,让国家资金用在刀刃上,让老百姓得实惠。”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在场的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政治博弈可以,但必须建立在把事情做好的基础上。
只有这样,赢了才有政绩,输了也不落把柄。
刘省长长叹一声,仿佛将胸中郁结全部吐出。
“我老了。”他说,语气复杂,“有些事,看得不如你们透彻。再过几个月,我就到站了。这个项目,本来是想在离任前,为省里再办件实事……”
“省长,您的心意,我们都明白。”林少华语气诚恳,“项目还在省里,还在推进。只是换了个决策机制,最后落地,还是要靠省政府来执行。您这几个月,正好可以把握全局,确保项目平稳过渡。”
这话说得漂亮,既肯定了刘省长的贡献,又给他留足了体面。
刘省长深深看了林少华一眼,忽然问:“少华,你和我说句实话。这个项目,你有多大把握?”
林少华沉默了片刻。
窗外,第一滴雨终于落下,打在玻璃上,绽开一朵水花。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很快,雨声连成一片。
“事在人为。”他说,目光穿过雨幕,望向远方,“沙书记有他的优势,我们有我们的路径。地铁项目审批,时间长、环节多、变数大。现在只是刚开始,离终点还远。”
他没说把握,但话中的笃定,每个人都听出来了。
高育良忽然笑了,是那种老谋深算的笑。
“看来,我们是杞人忧天了。”他站起身,整理了下夹克下摆,“少华心中有丘壑,我们这些老家伙,就少操些心吧。”
刘省长也站了起来,脸色已经完全缓和。他走到林少华面前,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好好干。”他说,三个字,重如千钧。
李晓鹏最后一个起身,他向林少华微微躬身:“林省长,吕州的项目,就拜托您了。我这就回去,按照您的要求,重新打磨方案。”
“不是为我,是为吕州老百姓。”林少华纠正道。
“是,是为吕州老百姓。”李晓鹏重重点头。
送三人到门口时,林少华忽然叫住李晓鹏。
“晓鹏书记。”
“林省长,您说。”
“方案要做好,但也要注意方法。”林少华看着他,意味深长,“该汇报汇报,该请示请示。领导小组的组长,毕竟是沙书记。”
李晓鹏怔了怔,随即恍然:“我明白。该走的程序一定走,该做的汇报一定做。”
“去吧。”
门开了又关。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声敲打窗户的声响,淅淅沥沥,绵绵不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