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顽石软肋

作品:《顶我仕途?我转投纪委你慌啥!

    次日上午,九点整。


    云州市税务局,那间宽敞的局长办公会议室里,中央空调正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空气中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陈旧纸张气味,气氛有些凝滞。


    长条形会议桌旁,坐满了税务局的领导班子成员。


    每个人都腰背挺直,表情严肃,但眼神却各有微妙。


    他们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掠过会议桌的末端,落向那个正低头审阅文件的男人。


    男人年过五十,花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脸上架着一副款式老旧的黑框眼镜,镜片后的双眼不大,却透着一股近乎顽固的执拗。


    他就是陈海平,云州市税务局副局长。


    也是整个云州官场公认的那块最硬的石头。


    “咳。”


    主位上的局长轻轻咳了一声,指关节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了两下,试图打破沉默。


    “同志们,今天召集大家,主要是再讨论一下,昨天市政府办公厅刚下发的那份文件。”


    他晃了晃手里的几张纸。


    “关于在我市对部分高新科技企业,实行税收减免优惠的试点方案。”


    局长话音刚落,桌边立刻有了反应。


    “我坚决拥护市委市政府的决定!”一位副局长率先表态,身子微微前倾。


    “没错!这是发展高新产业、优化咱们云州营商环境的重大举措嘛!我们税务部门,必须要带头支持!”另一人立刻跟上,语气激昂。


    “林市长高瞻远瞩!这个方案我们一定要不折不扣地执行好!”


    一时间,会议室里附和声四起,热情洋溢。


    但所有人都清楚,这不过是暖场。


    真正能决定这件事走向的,还得是那位至今一言不发的老顽固。


    果然,等议论声渐息,局长才将目光转向陈海平,脸上挤出一丝商量的笑容,问道:


    “海平同志,你的意见呢?”


    瞬间,整个会议室的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陈海平身上,连呼吸都放轻了。


    陈海平缓缓抬起头。


    他伸手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动作不疾不徐。


    然后,用他那没有任何感情波动的平直语调,缓缓吐出三个字。


    “我不同意。”


    这三个字不响,却让会议室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刚才还满脸热情的几位副局长,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


    局长的脸色也明显沉了下来。


    他还是耐着性子,试图劝说:“海平同志,这毕竟是林市长亲自拍板的事情,我们……”


    他的话没能说完。


    “局长。”


    陈海平站了起来,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轻响。


    他手里举着一份文件,正是省税务局去年下发的《关于规范全省税收减免政策的通知》。


    “我们是国家的税务干部。”


    “我们执行的,应该是国家的税法和省局的明文规定。”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敲在众人心头。


    “市政府的这份试点方案,我昨天回去仔细研究了一下。”


    “其中有三条具体的减免条款,都与省局这份通知里的精神有明显抵触。”


    他顿了顿,语气没有任何缓和。


    “在没有得到省局正式的书面批复之前,我们如果擅自执行这份试点方案。”


    “那就是明明白白的违规操作。”


    “将来一旦审计出了问题,这个责任,谁来承担?!”


    最后一句质问,如同一记闷锤。


    刚才那些高喊“拥护”的副局长们,一个个都垂下视线,盯着自己的茶杯,哑口无言。


    他们心里都清楚。


    陈海平说的,每一个字都对,都完全站在“规定”和“程序”上。


    根本无法反驳。


    局长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终也只能抬手揉了揉眉心,无奈地摆了摆手。


    “散会。”


    一场本该一团和气的会议,就这么被陈海平一个人搅黄了。


    ……


    下午五点半,下班铃声准时响起。


    办公室里沉闷了一天的年轻人们,像是瞬间活了过来,开始收拾东西,呼朋引伴地讨论着晚上的饭局和KTV。


    唯独陈海平的办公室里,依旧安静。


    他将桌上的文件一份份整理好,放入文件柜,落锁。


    然后,准时拿起自己那个用了十几年的旧茶杯,走出了办公室。


    “陈局,晚上一起吃个便饭?”走廊上,一位相熟的处长热情地打招呼。


    陈海平只是淡淡地摇了摇头。


    “不了,家里有事。”


    他的回答和往常一样,简单而疏离。


    拒绝了所有应酬,他一个人走到税务局大院的自行车棚。


    推出一辆至少有二十年历史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车架的嘎吱声在空旷的车棚里格外清晰。


    随即,他便骑着这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破车,汇入了城市拥挤的下班人潮之中。


    一个副局级干部,每天骑着一辆破自行车上下班。


    这在整个云州官场都算是一桩奇闻,但众人早已见怪不怪。


    因为,他是陈海平。


    陈海平没有回市中心单位分配的干部楼,而是穿过几条繁华街道,拐进一个墙皮斑驳的八十年代红砖家属院。


    这里是他岳父岳母的老房子。


    自从妻子几年前因病去世后,他就把年迈的母亲接到了这里,由他亲自照顾。


    回到家。


    家里很安静,只有老式挂钟的滴答声。


    他甚至没来得及换下身上笔挺的税务干部制服,只是熟练地在外面系上一条洗得有些发白的围裙,便一头扎进了厨房。


    淘米,洗菜,切肉,点火……


    菜刀落在砧板上发出“笃笃笃”的规律声响,而后是热油“刺啦”一声的爆鸣。


    半个小时后,两菜一汤被端上了那张边角有些掉漆的旧饭桌。


    一荤一素,都是些家常小菜,但被炖得软烂,热气腾腾。


    他盛好饭,小心翼翼地端到客厅。


    客厅窗边摆着一张轮椅,一位头发全白的老太太正安详地坐在上面,望着窗外的夕阳。


    她就是陈海平的母亲。


    “妈,吃饭了。”


    陈海平的声音很轻,将一个小饭桌支在轮椅前。


    然后,他自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母亲身边,用勺子舀起一勺炖得软烂的冬瓜,凑到嘴边吹了吹,才送到母亲嘴边。


    “妈,今天天儿不错,我又把您那床被子在院里晒了晒。”


    “您上次想吃的那家王记糕点,我明天下了班就给您买回来。”


    此刻的他,脸上再没有办公室里那种岩石般的严肃刻板。


    他的眼神很柔和。


    他的声音很温暖。


    这一幕,如果被税务局的同事们看到,恐怕会惊得说不出话来。


    谁也无法想象,那个在单位里六亲不认、油盐不进的“老顽固”,回到家竟是这样一个无微不至的孝子。


    老太太吃得很慢,脸上带着满足的浅笑。


    吃完饭,陈海平又伺候着母亲喝了点水。


    老太太看着窗外已经完全沉下去的夕阳,不知想起了什么,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却带着浓浓的落寞。


    “海平啊”


    老太太用有些含混不清的口音,喃喃地说道:“妈昨天晚上,又做梦了。”


    “梦到咱们在柳树沟那间老屋子了。”


    “还梦到你爸,就坐在院里那棵老槐树下,抽着烟袋……”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神也变得迷离。


    “唉,要是在闭眼之前,能再回去……看上一眼,就好了”


    听到“柳树沟”三个字,正在给母亲擦拭嘴角的陈海平,手里的毛巾微微一顿。


    一丝极其复杂的神情从他脸上一闪而过,混杂着无奈、愧疚和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


    最后,却也只能像往常一样,用一种连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的语气,轻声安慰道:


    “妈,快了……快了”


    而这一切,都被家属院对面街角处,兰州拉面馆里的一双眼睛尽收眼底。


    靠窗的座位上,一个沉默的男人正埋头吃着面,手边摊开一张本地报纸作为掩护。


    那人正是张立军。


    他看着陈海平一口一口喂饭的背影,又看着老人充满向往的侧脸,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陈海平那瞬间僵硬的动作上。


    张立军放下了筷子。


    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零钱压在碗底,站起身,走出了面馆。


    夜色渐深,华灯初上。


    张立军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人流中,心中有了判断。


    柳树沟。


    那就是他的软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