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市初秋的雨，下得不知停歇。


    池聿连续几天没合眼，如同行尸走肉一样，不吃不喝守在病床前。


    外婆插着管子，苍老沟壑的脸上毫无血色，从抢救完到现在，依旧昏迷不醒。


    随着最新的检查单出来，主治医生办公室内传出粗糙的男声。


    “医生，我们兄弟俩是农村人也听不懂。”


    “你就说，我妈还能治不？”


    两个粗壮的中年男人说话的叫葛军，弟弟叫葛民。


    当天母亲脱离危险后，他们都怕出钱跑得比谁都快，直接把责任推了出去。


    反正池家有的是钱。


    如果不是今天医院叫过来讨论手术的事情，他们都不想来。


    “能治。”


    宋医生拿起报告单，“但手术风险很高，费用也高昂，毕竟病人的情况不容乐观，而且年纪也大了。”


    兄弟俩都没什么文化，直愣愣道：“做不好会咋了？”


    “手术就算成功，也有很大概率术后苏醒困难，成为植物人。”


    “如果失败，患者将面临死亡风险。”


    这番话如当头一喝，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葛军咋呼道：“那还治啥啊，治好了也是植物人。”


    葛民跟着说道：“就是啊，还不如把人接回去走一步看一步算了。”


    “这……你们家属决定。”


    宋医生话是如此，却不禁看向从进门到现在一发未言的少年。


    池聿倚在门板，冰冷的眸光扫过：“你们不治，我治。”


    “宋医生，我外婆就交给您了，费用我会尽快凑齐。”


    宋医生惊讶过后，皱眉道：“小伙子，你确定么？就算保守估计光手术费都得大几十万。”


    “还没加术后的康复，等等其他的费用。”


    “这可不是一个普通家庭能支撑得起的压力。”


    “我知道。”


    池聿保持着镇定，声音却隐隐发抖：“您说需要多少，我去凑。”


    宋医生再次被震惊，他竟然在十几岁小男孩的身上，看到不符合年纪的荒凉与成熟。


    葛军白了脸：“这是我妈，我是家属我说了算！”


    “一个还没成年的小屁孩，能做得了什么主？”


    池聿被俩人拽着出去。


    葛军特意避着点人，讽刺调侃：“真看不出来啊，认回了有钱的爹，成大少爷了。”


    “？有屁就放。”


    池聿嫌他们的手脏，冷着脸抖衣服。


    兄弟俩眼里全是精明算计，你看我，我看你。


    葛军一副长辈口吻道：“大外甥，你外婆年纪已老都是半截入土的人了，啥开颅手术绝对是做不得的，死手术台上可不吉利！”


    “说穿了都是一家人，我们也不追究你责任了，我们哥俩带我妈回去，你拿二十万补偿金出来就算了。”


    “哦？”


    池聿仿佛听了惊天大笑话：“怎么，回村里等死就不晦气了？”


    葛军理直气壮：“你个年轻小辈懂什么，老人都讲究落叶归根呀……”


    “滚。”


    池聿懒得浪费半个字。


    他重新套好衣服，闭起眼手往外指：“从现在开始，外婆我来负责。你们只需要配合签字。”


    “配合的好，手术结束，一人给五万。”


    大钱要不到，五万也不嫌少，两人眼睛瞬间光了。


    “没问题。”


    回到病房，池聿握住外婆的手，暗暗盘算。


    他手头只存了十万，这几天陆续花了五万。


    离手术费，差得不只一点半点。


    池聿说不愁是假的，但无论如何，外婆一定要救。


    哪怕是，付出一切。


    他打定注意，请了护工照料外婆，接下来的时间里，他必须分秒必争。


    陈晨那边有了进展，打电话过来道：“聿哥，我们托了好多关系，终于抓到狐狸尾巴了！”


    “那个肇事司机就是池今洲安排的，那小子赔了钱被保出来，在外面大耍威风呢。”


    这是这几天以来，池聿听到的第一个好消息。


    “多谢了。”


    “害，都是兄弟，客气啥？”


    做兄弟的，只怕帮不上忙。


    电话沉默了几秒，随后池聿收到了四笔大额转账。


    “你们……”


    “说谢谢可伤感情啊！”陈晨难得说煽情的话：“聿哥，别太责怪自己，我们在呢。”


    “钱不够，我们大家伙一起凑。”


    陈晨，孙京，安楠。


    还有一份，是她的？


    陈晨想了想，解释道：温芙那份是安楠给的。今天安楠去找她，还是没见到。”


    “你也别多想，她现在处境也挺难的。”


    “嗯。”


    池聿沉默了一会儿，“阿晨，再多帮我接点单子吧。”


    “酬劳越高越好。”


    陈晨一惊：“高的可就有点危险了啊……”


    “没事。”池聿道：“我有数。”


    “行吧。”


    挂了电话，池聿拿起衣服往外走，不速之客来了。


    池今洲一身西服温文尔雅，他抱了束鲜花，温婷挽着他。


    面对面相觑，池聿双手撑住门口。


    “滚，这里不欢迎你们。”


    池今洲微微一笑：“果然什么都改变不了你，发生这么大的事儿，还目中无人。”


    “不进去也没关系，你把花放进去，我们出去吃个饭聊聊。”


    池聿直接把门关上，“我跟你们，无话可说。”


    “怎么会呢。”池今洲低头闻花香，“我们之间应该有很多话题才对。”


    “比如温芙，再比如……帮你把手术费付了。”


    池聿闻之色变。


    池今洲定了家中餐厅包厢。


    池聿坐在对面，温婷从看到他的那一秒开始，脸色没好过。


    菜上得满满当当，好一桌鸿门宴。


    池聿翘腿坐起，“想说什么说，我没工夫在这耗。”


    池今洲贴心地替温婷布菜，慢条斯理道：“京市第一医院，做开颅手术的费用可不便宜。”


    池聿捏起酒杯没说话。


    他缓慢又道：“真要做那容易吃牢饭的事儿，也不要哥帮你？”


    池聿依旧没吭声。


    温婷起身直接道：“池聿，你外婆的医药费我们帮你出，你离开京市吧。”


    “这一辈子，永远不要出现在我妹妹面前。”


    池聿终于有了反应，倒满白酒的酒杯贴置唇边，轻抿一口。


    咽下一口，他扯唇冷笑：“真有意思。”


    “你跟我说这些，温芙知道么？原来身为姐姐，就可以肆无忌惮掌控别人的人生啊。”


    “那做你妹妹，还真是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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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池聿——”


    温婷拍桌撑起，“你别给脸不要脸！”


    这叫她怎么不愤怒？


    如出一辙的话，一个小时前她的亲妹妹才说过！


    一个小时前，温家。


    温芙不知在哪淋了雨换完衣服下楼，还背着包。


    此时的温婷，正在等池今洲来接自己去医院。


    温芙说什么都要出门，温婷严辞拒绝，于是大吵一架。


    “温芙，我怎么会有你这种恬不知耻的妹妹？”


    “别人一出事你就发了疯往上贴，如此不矜持，是不是还打算跟他私奔？”


    “陈姨，把她锁回房间，三餐按时送，没有我的允许谁都不准开门！”


    温芙被强行拽进房间，门从外面反锁。


    温婷下楼，听着妹妹歇斯底里的控诉声传来。


    “温婷，我一点都不想要你这样的姐姐。”


    “就因为你是我姐，你就可以肆无忌惮掌控我的人生？”


    “做你妹妹真可怜啊，我真可怜……”


    池今洲感到意外：“婷婷，怎么这么大火气？”


    温婷意识到失态，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后，把支票转过去。


    “这里面是两百万。一百万给你外婆手术，另一百万就算当做给你的补偿。”


    那张薄薄的纸，在面前精准停下。


    池聿目光淡淡停留，信手搁在桌边的手机，新消息震动。


    随着屏幕亮起，锁屏画面引入眼帘。


    消息是安楠发来的。


    【芙芙让我给你带句话。】


    【当你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你。】


    池聿停顿许久，缓慢捻起支票。


    “啧，我还挺值钱啊。”


    他像是没见过世面一样，拿起端详好一阵。


    那副思考神情，就连温婷和池今洲都认为，他心动了。


    “但是，”随着一声淡漠嗓音响起，崭新的支票在骨节分明的指节中撕成碎片。


    “老子的爱，无价。”


    池聿嫌弃般拍拍手，起身走人。


    温婷气到脸变形。


    池今洲横出一只脚挡住门口，一脸调笑：“阿聿，别不知好歹啊。”


    “狂也是要资本的。”


    “信不信？用不多久，你会丢弃所有尊严，跪下来求我。”


    池聿双手插兜，唇角冷扯：“做梦。”


    精致的中式门被拉开再关上，动作一气呵成。


    池今洲缓慢起身，看着他此刻洒脱的背影，冷冷一笑。


    “那就让暴风雨，下得再猛烈一些吧。”


    -


    出了餐厅，夜色已深。


    雨越下越大，池聿一路骑共享到租房。


    这几天没时间管沫沫，他也没忘了，特意买了些鸡肉。


    一路上，池聿脑子里不停在回想温芙说的那句话。


    当你凝视深渊时，


    深渊也在凝视你。


    荒凉狭小的楼下，挨着单元门口，停了一辆显眼的宝马车。


    池聿经过，后座车窗跟着拉下。


    黑暗的环境，贺言年露出的半张脸若隐若现。


    “池聿，好久不见。”


    “。”


    池聿最不想看见的就是他，径直就走。


    身后，贺言年声音不紧不慢。


    “池聿，我是来帮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