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水最先烧好。


    煮粥需要的时间要长一些。


    将米煮到出米油，还看得出米的样子，但还有更多的地方是黏黏稠稠的，有一点像浆糊。


    这会儿的粥，喝起来别有一番滋味。


    羽仙观平日里喝粥，并不会喝这样子的粥。


    叶潇这时候要将粥熬成这个样子，其实是学了老道士当年照顾她的时候。


    那会儿，老道士就将这种稠糊的粥喂给她。


    这样的粥喝了下去，很快又会觉得自己饿了，仿佛什么都没有吃过。


    她就继续吃，再继续吃。


    锅里一直都有粥热着，就等着她什么时候饿了什么时候吃。


    哪怕刚刚熬好的粥并没有这么稠糊，放的时间长了，再多熬一会儿，熬着熬着，也都可能会熬成更黏稠的样子。


    叶潇就这样吃着，再吃着，一直吃到自己的身体逐渐好起来。


    现在顾小白也是饿到濒死地被带回来，叶潇就想起了之前的经历。


    她这会儿熬出的粥，很自然地就和之前喝过的一样。


    老道士带着顾小白进入浴室。


    浴室里还有一个帘子，垂下来，就能隔开放置泡澡的大木桶的地方和外面，方便水凉了，让人再送水进来。


    顾小白还有些不敢走进浴室里。


    浴室的地面还算干爽，毕竟山里有凉风，这会儿又距离浴室上一次被使用已过了很长时间。


    但顾小白总觉得自己踩进去，就能留下一个脏兮兮的脚印。


    还得靠老道士抱着，吓得他惊呼一声，才算是真的将他给抱了进去。


    真的要洗澡了，顾小白又有了新的担忧。


    他扯了扯自己身上破破旧旧的衣服。


    “师、师父，我、我……”


    他的身上到底有多脏？


    连他自己都没办法说清楚了啊！


    如果要师父来帮他洗澡的话，会不会将师父也一并给弄脏了？


    老道士朝着他瞪眼。


    “自己脱还是我帮你？等会儿你先穿着我给你找出来的两件衣服……有点晦气，不过没关系，已经在祖师面前供奉了一段时间，你先穿着吧。”


    他和叶潇都是大人，就顾小白一个，不知道多大的小孩儿。


    实在是没有其他更适合顾小白的衣服了。


    临时给顾小白改，也改得没有那么好。


    正好前几天有一个小孩子生了病，试过了土方子，又找过了游方郎中看，还不见好，他的病情越来越重了。


    这小孩的家人听别人说起这么一座羽仙观，知道羽仙观上的老道士也懂得祝由医术，能用特别的方式帮人治病解厄。


    如果病人不方便自己来，家人怕自己过来还说不清楚情况，就可以带一套病人生病的时候穿的衣服过来。


    这样一来，老道士基本能清清楚楚地看出病人到底生了什么病，要怎么治疗。


    小孩子的家人已经没有了别的办法，索性听到什么办法，只要还对小孩的病情有一点帮助的，他们就照做不误。


    老道士说，小孩子是出去玩，惊到魂了。


    小孩自己的灵魂不稳，外面的脏东西就有机会趁机而入，让小孩病得越来越重。这身衣服就沾染了惊扰小孩的脏东西的气息，老道士留着这套衣服，半夜做法，就算为小孩子驱魔治病。


    老道士另给小孩开了个方子。


    小孩的家人留在了道观住宿，当晚就和叶潇一起看着老道士怎么开坛。


    当晚那鬼哭狼嚎的声音，还真传出挺远。


    这件事过后，老道士将衣服留了下来，放在祖师下面供着。


    老道士说是说要用这样的方式继续净化衣服上沾染的晦气，也好让当日被抓过来的鬼能得到超度，不必再留在人间饱受煎熬。


    叶潇横竖还不会这些，顶多老道士弄出的异象比较明显的时候，她能多听懂一点。


    一旦老道士弄出的异象变小了，她知道也有限。


    这会儿，老道士在隔壁浴室和顾小白说着话，叶潇也都能听到。


    她想起了之前发生的事情，再想想顾小白的身子骨，叶潇忍不住轻啧了声。


    说是说那套衣服都放了有几天，肯定没多少晦气了。


    但她想想，还是觉得隔音。


    不过做决定的是师父。


    又谁让老道士问她要花多久时间才能给顾小白改好一套衣服时，她支支吾吾的说不出呢？


    来到羽仙观后，她只学了一点基本的针线活，属于自己的衣服出了点小问题，还能自己缝补的级别。


    如果更精细一点的活，就得老道士来，或者到山下找人了。


    天知道老道士看起来一天到晚只知道喝酒，到底是怎么有那一身针线本事的！


    锅里的粥咕噜咕噜地沸腾着。


    叶潇的思绪跟着起伏。


    隔壁浴室里的声音响个不停。


    大多数时候是顾小白想要躲，想要自己洗，却被老道士摁住，要给他洗刷干净一些。


    顾小白的声音小，老道士的声音大。


    叶潇想想顾小白那反抗都不敢大声的模样，就实在想笑。


    可她的笑意没有维持多久。


    隔壁浴室的声音忽然都停了下来。


    叶潇忍不住竖起耳朵。


    没错，是停了。


    顾小白和老道士的声音一起没了。


    叶潇挑眉，下意识地往外面冲。


    但想想，这里也就隔了两面墙壁，还是不怎么隔音的墙，马上吼一声可能比较好。


    她步伐一顿。


    “师父？！小白？！你们两个怎么了？没出事吧！”


    顾小白的声音怯怯的。


    “没、没……”


    他只是不适应有人帮他洗澡。


    特别是老道士用手舀着水给他冲走他身上厚厚的泥壳的时候，他莫名其妙的害怕。


    他都完全无法说出自己害怕的是什么，只知道那种恐惧的感觉深入骨髓。


    他明知道叶潇和老道士都对他那么好，这两个人一定不会做什么什么伤害他的事情。


    但凡这两个人有这样的打算，都用不着这么麻烦。


    可他就是害怕。


    害怕到，他都能无视掉自己对惹两人不开心的恐惧，躲避着老道士的碰触。


    他躲了挺久。


    一直躲到现在。


    老道士忽然停了下来。


    他对被抛弃的恐惧占据了上风，他才不敢再动，而是在这等着老道士再来给他洗干净身上的肮脏。


    在这期间，他甚至不敢尝试给自己洗，生怕连自己洗都会变成让老道士不开心的原因。


    叶潇在隔壁喊他，他回应着。


    可越是如此，他的恐惧其实越是强烈。


    怎么办？


    师父现在总不会真的讨厌他了吧？


    顾小白眼中的泪水瞬间忍不住了。


    “师、师父！”


    他本来是背对着老道士的。


    这会儿，他怯生生地转过身，露出瘦骨嶙峋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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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想要去抓老道士的手，又不大敢，只敢微微动着自己的手指。


    “师父，小白知错了，小白以后都好好听师父的话，小白不乱来，好不好？师父，你不要生小白的气……”


    顾小白的声音并不大。


    叶潇离得远一点，就听得断断续续的。


    叶潇眉头逐渐拧紧。


    “师父？！小白？！到底怎么了？”


    她恍惚地，似是听到了什么“知错”、“乱来”。


    但小白那么胆小，还那么乖，小白到底会乱来什么？


    也就之前洗澡打闹得厉害一点吧？


    但小孩子嘛，洗澡扑腾也正常。


    她还记得前世住在“鸽子房”里，怎么听到隔壁邻居家的小孩一洗澡，就哭得堪比过年杀的猪呢。


    小白还那么久没有洗过澡，小白会害怕，也完全合情合理。


    叶潇还和老道士相处的时间长了，知道老道士的性格。


    别听老道士对小白嚷嚷的时候，好像嗓门一点都不小，仿佛已经生气了，但她很确定，那时候的老道士一定玩得正开心。


    老道士爱喝酒，爱吃炸花生米，还特别喜欢玩玩闹闹。


    现在老道士忽然停了下来，完全没有了声息。


    这才是真正不正常的地方。


    叶潇都不大等得及回应了。


    “师父？！您老人家要是没啥事的话，快点回答我。您不回答我就要冲进去了啊！”


    叶潇一边说，一遍真的冲出了厨房，往着浴室去了。


    本就差一点能连在一起。


    有事赶一赶，花不了十秒钟时间就能赶到旁边。


    叶潇在浴室帘子前站住。


    “师父？！”


    帘子之内，也传来顾小白的声音。


    “师父，小白真的知错了，师父怎么给小白洗，小白都乖乖不懂好不好？”


    泪水不停地从顾小白眼中留下。


    他好害怕！


    老道士沉沉地叹了口气。


    “潇丫头，你进来。”


    叶潇一挑眉，顾不得里面可能的情况，马上撩起帘子进去。


    潮湿、偏热，还有浓一些的臭味。


    浴室有很好的排水，可以将脏水排出去。


    但顾小白的身上太脏，洗出来的水的味道没那么容易散去。


    顾小白自己身上都还能看到被搓出来的老泥，还没来得及冲掉。


    叶潇眨了眨眼。


    “师父，您要我看什么？”


    里面没什么她不该看的东西。


    老道士忙着给顾小白洗澡，自己身上还好端端地穿着衣服，只是浑身都快湿透了。


    顾小白腰间围了一条毛巾。


    老道士一直专注地看着顾小白。


    听到了叶潇说话，他才再度叹了口气。


    “小白，你转过身。”


    顾小白的身体有一点颤抖。


    可听到老道士这么说，他还是乖乖地转了过去。


    叶潇紧抿着唇。


    这小孩儿，真的瘦到皮包骨了。


    她今天抱、背顾小白时，还碰到了不少泥巴。


    可能只是因为还有泥巴的阻隔，她当时候才没有觉得小白已经瘦到如此触目惊心的程度。


    现在洗掉了一层厚泥，这干瘦感就更明显了。


    干瘦的同时，肚子是突出的。


    这是更加典型的营养不良的迹象。


    老道士的声音再度响起。


    “潇丫头，你看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