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柯镇山等人，看向苏厉的眼神，也从最初的警惕与不解，变成了恍然与钦佩。


    能在那等绝境之下，依旧选择相信白先生，这份眼光和魄力，确实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一时之间，在场众人群情欢呼，韩尘也随之淡淡的笑了……


    善后的工作，有条不紊地展开了。


    韩尘没有再理会那些因为临阵脱逃，而跪在地上求饶的万家修士，只是让柯镇山派人将他们看管起来，等待后续发落。


    天医门的众人，则在司空庆和孙正泉的带领下，开始了紧张的救治工作。


    这一次，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全力救治万子奇。


    这位万家的家主，伤得实在太重。


    即便有苏厉渡入灵力护住了心脉，可他那被神识余波震伤的神魂，以及体内暴走失控的灵力，依旧像两颗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


    “白先生放心，有下属在，万家主死不了。”


    司空庆拍着胸脯保证，看向韩尘的眼神，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狂热。


    整个战场上，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


    几个没受伤的护卫，正小心翼翼地收拾着地上的残肢断臂，一边收拾，一边还在小声地交谈着。


    “王昭，你刚才看见没，白先生那最后一剑，我的乖乖，那黄袍人直接就没了，化成灰了。”


    “看见了卢钊，我腿到现在还软着呢。你说，那还是人吗？我感觉就算天上的神仙下凡，也就这样了吧。”


    “谁说不是呢，以后谁再说白先生是山贼头子，我第一个跟他急。”


    旋即，韩尘将苏厉请进了自己的大帐，两人分主次坐下。


    韩尘亲自为他倒了一杯茶，直接开门见山。


    “苏老，你觉得，眼下这局势，我是该趁他病要他命，主动出击，将郭燕南后续的主力部众一举击溃，还是暂避锋芒，先行撤退？”


    苏厉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他抬起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没想到，韩尘会问他这个问题。


    更没想到，韩尘的选项里，竟然没有“和谈”这一项。


    他沉吟了片刻，反问道：“白大王为何不考虑，与郭家和谈？”


    韩尘闻言，笑了。


    “苏老，你觉得我是一个听不进劝的狂傲之人吗？”


    他将手中的茶杯放下，看着苏厉，再次反问。


    “我只问你，换作是你，你是郭燕南，你会怎么做？”


    苏厉沉默了，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杯中轻轻晃荡的茶水，好像在看一整个风云变幻的棋局。


    帐内，只有茶水升腾起的热气，无声无息。


    许久，他才抬起头，迎上韩尘那双似乎能洞穿一切的眼睛，缓缓开口。


    “若老朽是郭燕南，当会坐下来，与白大王好好谈一谈。”


    话音刚落。


    “哈哈哈哈哈哈！”


    韩尘仰头大笑起来，笑声洪亮，震得整个大帐都在微微发颤。


    苏厉端着茶杯的手，纹丝不动。


    他没有因为这笑声而感到任何被冒犯的恼怒，只是静静地看着，等待着下文。


    他知道，这位年轻的白大王，一定有他的道理。


    笑了好一会儿，韩尘才停了下来。


    他拿起茶壶，又给苏厉添了些热茶，语气里带着几分悠然。


    “苏老啊苏老，你这话，便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了。”


    “当宿老的，和当家主的，想的东西，终究是不一样的。”


    苏厉的眉毛微微一挑。


    韩尘将茶壶放下，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地说道。


    “郭燕南这个人，在坐下来与我和谈之前，必定要先跟我狠狠地打上一架。”


    “非打不可！”


    苏厉眼中的惊讶再也掩饰不住。


    “为何？”


    他不解地问。


    “这又是何苦？如今郭家精锐尽失，元气大伤，再打下去，岂非自取灭亡？”


    韩尘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换了个方式，再次反问。


    “苏老，我再问你，你郭家两位宿老死在我手上。”


    “城外那一千多具尸体，全是你郭家培养多年的核心部众。”


    “你会如何？”


    “你会不会暴跳如雷？想不想将我碎尸万段，以泄心头之恨？”


    “想不想用我的血，来祭奠那些死去的族人部曲？”


    一连三问，问得苏厉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瞬间血色尽褪。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好像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是啊，换作是自己，又怎么可能坐得住？


    那不是一千多头猪羊，那是活生生的人，是郭家数代人的心血。


    别说和谈了。


    恐怕当场就会点齐所有人马，不计任何代价，也要跟韩尘拼个鱼死网破。


    想通了这一层，苏厉原本挺直的腰杆，不自觉地垮了下去。


    他看着眼前的韩尘，良久，才发出了一声自嘲的苦笑。


    哑然失笑。


    他觉得自己刚才那个答案，实在是太天真了。


    韩尘似乎早就料到了他的反应，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


    “你看，这不就想明白了。”


    他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才继续说道。


    “你之所以张嘴闭嘴要和谈，只有两个原因。”


    “第一，死的不是你郭家的人，你心里没那么痛；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韩尘放下茶杯，抬眼看向他。


    “你跟我打过。你知道，你打不赢。”


    听到韩尘这么说话，苏厉的心，猛地一颤。


    这是一种被人揪住心脏的感觉，更是被人轻松拿捏住的感觉。


    “可郭燕南不一样。”


    韩尘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无奈，甚至还带着一丝故作的忧愁，他轻轻叹了口气。


    “他没跟我打过。”


    “他心高气傲，又是执掌一族的家主，他怎么会承认自己不如我这个声名狼藉的山贼头子？”


    “所以，他必须打！”


    “即便他心里清楚，这一仗胜算不大，他也必须打。”


    “因为整个南境的人都在看着他，他郭家的脸面，比那一千多条人命，甚至比他自己的命，都更重要。”


    韩尘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副“我很为他苦恼”的表情。


    “而且啊，最麻烦的是，这种人，你就算把他打输了，他可能还要接着打。”


    “不把他彻底打服，打怕，打到他一听到我的名字就两腿发软，他是不会真正坐到桌子前面来的。”


    “你说。”


    韩尘摊了摊手，看着苏厉，一脸真诚地请教。


    “这可如何是好？”


    苏厉看着韩尘脸上那副“我好苦恼”的表情，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的人，经历的事，比寻常人几辈子加起来都多。


    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明明已经将对手的心思，未来的走向，甚至连对手下一步会犯的错，都算得一清二楚，却还能摆出一副如此真诚的，寻求帮助的姿态。


    这已经不是神机妙算了。


    这是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