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这就是“细聊”

作品:《科举操作手册:一起来学八股文

    休息了两日,精神稍复。这日清晨,严恕刚用罢早饭,严福便来传话:“三少爷,老爷请您去外书房说话。”


    严恕心下一紧,知道“说话”往往便是“训话”。他整了整衣冠,随着严福来到父亲的外书房。


    “父亲。”严恕行礼后,便站在书案前等着回话。


    严侗没立刻开口,吹了吹茶沫,呷了一口,才放下茶盏,目光看过来,没什么喜怒,却让严恕下意识地屏了屏呼吸。


    “京城一年,肖月的身子差了很多。你说你……我当初就说她的身子不宜北上,你还不信。如今怎样呢?”严侗刚开始说话,语气就不太好。


    严恕赶紧请罪:“是,都是儿子糊涂。不过……肖月她求书心切……我……”


    “你也不能太纵着她了。”严侗打断儿子的话,说:“你让她诡服夜行,出入你朱世伯的书房。你带她光天化日,穿男装于琉璃厂中抛头露面,也都是因为她求书心切吧?”


    “是。”严恕低下头,态度恭顺地听他爹的责骂。他知道,虽然他已经因为这事儿挨过家法了,但是他爹未曾亲口训斥,总还没完。


    “哼,自作聪明,胆大包天!差点闯下大祸。你说你也非三岁稚子,怎么行事如此没有章法?”果然严侗开始骂儿子了。


    严恕默默不语,跪下听训。


    “伯淳师兄来信说,你已经非常沉痛地悔过了,并且确有改过之实。我暂且相信。”严侗瞥了一眼垂首跪着的儿子,觉得他态度还可以。


    “是,儿子已经知道错了。先生严厉的训斥,让儿子愧悔无地,痛彻心扉,以后一定谨言慎行。”严恕向他爹保证道。


    “既然如此,你起来说话吧。你老师已经罚过,我就不再罚一遍了。你以后行事,要以此为戒。”严侗点头,让儿子起身。


    “是。”严恕答应着起身。


    “在京一年余,监中博士于制艺之道,有何新论?近来可作得文章?”严侗转换了话题。


    严恕心下又一紧,知道考校来了,恭敬答道:“回父亲,监中诸位先生皆学养深厚,于经义阐发、文章章法各有主张。儿子随堂听课,不敢懈怠,每两日都作制艺文章。”


    “嗯。”严侗放下笔记,目光看向他,“既如此,便将你最近一次季考的文章,默写出来与我看看。”


    严恕闻言,心头猛地一跳。监中季考的文章……那篇《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他为了迎合时下监内乃至北闱科场偏好的“太学体”,刻意在破题承转处用了些险峭之笔,典故也挑了两处稍显冷僻的汉魏杂说,词藻更是精心铺陈,这文章若放在监中,能得个“文思新颖”的评语,可落在父亲眼里……


    他指尖微微发凉,迟疑道:“父亲,那篇文章是限时急就,未免仓促,恐未尽善……不如儿子近日另作一篇……”


    严侗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却不容置疑:“便是要看你急就的真章。怎么,离京日久,连自己作过的文章都记不全了?还是觉得我看不懂你们监里的‘新学问’?”


    话说到这份上,严恕再无推脱余地,只得硬着头皮应了声“是”,走到侧边小案前,铺纸研墨。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那篇让他当时颇费踌躇的文章,逐字逐句默写下来。笔下越是流转,心中越是忐忑。那些刻意求新的典故,那些与父亲平日教导的“文从字顺、义理畅达”相悖的句子,此刻落在面前的宣纸上,显得格外刺目。


    约莫一刻钟,文章默毕。严恕双手捧着,呈给父亲。


    严侗接过,就着明亮的光线,从头细看。起初面色尚是平淡,看着看着,眉头便渐渐锁了起来。看到中间一段用典刻意拗折处,他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待到阅至后半篇那些繁缛的铺陈排比,他已是面沉如水。


    他将文稿放下,看向垂手侍立的儿子,语气沉缓:“你这文章,破题虽未离本义,但笔意已稍见奇崛,不似从前平实。承转处援引的典故,也略偏了些,更遑论后半篇这些铺陈,虽未至浮艳,但较之家中习作,终究是……心思活泛了许多。”


    严侗抬起眼,目光锐利:“我从前如何教你?制艺代圣贤立言,当以理驭气,以质涵文。欧阳、曾王之遗风,朱子之醇厚,方是文章正鹄。你如今这笔法,怕是……刻意迎合了北地监中的时好罢?”


    严恕心知瞒不过父亲,严侗对他的文章实在是太熟悉了。他稳住心神,并未如以往般立刻请罪,而是抬首迎上父亲的目光,声音清晰却恭敬:“父亲明鉴。此文确有几分斟酌时风的用意。儿子在监中听讲、阅看历年程墨,深感北闱取士,于文章气格、用典新警之处,确有偏好。此文在季考中列为一等,博士评语亦称‘守正而出新意’。”


    他稍顿,见父亲面色更沉,却继续道:“儿子并非不知父亲教导的雅正之道是为根本。然制艺毕竟是‘时文’。既曰‘时’,便不能不察时势、体时风。若只依自家偏好,那与直接撰写古文何异?又何须困于八股格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语速渐快,“父亲当年教儿子开笔的时候就曾经说过,科举取士,是士子以文章为羔雉,献于主司之前。若不明主人所好,岂非徒劳?儿子以为,在义理不失其正的前提下,于文章技法、典故取舍上稍作调整,以求更契时宜,或可称为‘守正出奇’,而非曲学阿世。”


    这番话竟将严侗噎了一窒,他自己何尝不知其中关节?他三赴春闱而不售,除却机缘,其文章恪守古雅、不随时俗的作风,未必不是原因之一。昔日业师也曾委婉提点,只是他性情使然,终不肯俯就。


    此刻被儿子当面点破,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对世风趋下的无奈,但深处,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了然与怅惘。


    书房内静了片刻。严侗的目光重新落在那篇文稿上,他的手指在文稿上轻轻敲了敲,“你倒会为自己辩解。” 他的语气已不似最初那般严厉,反而带上了一丝感慨,“但也非全无道理。世道如此,全然不顾时风,确是艰难。”


    他抬起眼,深深看了严恕一眼:“你这文章,义理骨架未散,典故虽偏,却也未离经叛道,铺陈稍过,尚在可容之内。说是‘守正出奇’,勉强……也还算可以。”


    严恕没想到父亲会如此回应,一时竟有些无措。


    严侗摆了摆手,神色间有些淡淡的倦意与宽容:“你既要搏功名,审时度势亦是应有之义。只是切记,‘守正’是根,‘出奇’是末。万不可为求新奇而伤根本,为媚时好而失本心。否则,即便侥幸得中,文章无骨,人格亦难立。这其中的分寸,你需自己把握,好自为之。”


    “是,儿子谨记父亲教诲。” 严恕心头一松,连忙躬身应道。父亲虽未全然赞同,但这番话已是极大的理解与让步。


    “嗯。” 严侗不再多言,“文章之道,你既有主张,便按你的想法继续揣摩练习。只是无论如何,经史为根本,你仍需时时温习,不可偏废。一日一篇时文,照旧。”


    “是。”


    “去吧。”


    严恕出了父亲的书房门,知道自己已经涉险过关了。他一直认为严侗并非迂腐之人。不过,这次能那么顺利地过关,还是出乎他意料的。毕竟他爹一直都很坚持文章的雅正审美,他总觉得这次要有一番争论。想不到,严侗那么快就默认了。


    当然,严恕自己心里清楚,他未曾偏离正道。虽然文章形式有趋新,但其内容表达的仍然是他心中的义理。父亲的教诲,他一刻未曾忘记。


    “文章之道也是做人之道。走旁门左道,即使可以侥幸中举,做官以后也会为了迎合上官而无所不为。最后难免身败名裂,甚至惹下抄家灭族的祸患。君子立身,不可不慎。”


    这是严侗在他刚开笔写文章不久就对他说过的话,如今也早就内化为了他自己的想法。只是,这正与奇,经与权的界限,终归要他自己把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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