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5章 无地自容
作品:《女作家去做保姆》 这个夜晚,因为老沈的到来,房间里拥挤了一些,也温暖了很多。
我倒了两杯开水,跟老沈坐在椅子上聊了一会儿。
我的书架,昨晚我收拾了一半。我原本是要找一本书看,但后来发现书架里落灰,我就把书搬下来,用抹布擦拭灰尘。
这点活儿,半小时也就做完。但只要搬书,肯定就会被某一本书吸引,翻开来,盘膝坐下,看一篇文章。合上书,抚摸一会儿大乖,心里都是满足的感觉。
我喜欢这种感觉。
但每次收拾书架,也会发现有不少的书,我不会再看了。这些书没有用了,我可以拿到楼下送人。
只有把你不需要的,多余的东西拿掉,你才会发现你究竟需要什么,也才会更珍惜你想要的东西。
今晚,老沈来了,我跟他聊了一会儿,就把另一半的书架收拾整洁,也搜出一些不要的书。
老沈看到地上的两摞书,是不要的。他拿起一本书翻看:“这是人家签名送你的书,你也不要了?”
我说:“看过了,就可以送出去了。我放到楼下,和这本书有缘的人,自会去拿它。”
老沈看着我,眼神有些复杂:“书,你都能扔掉?”
我说:“不是扔掉,是送出。既然放到我的书架里,我再也不会翻阅了,不如送到外面,喜欢这本书的人拿走,那多好啊。没人翻阅的书是寂寞的。”
老沈说:“你,还有什么不能扔的?”
我说:“有一天,生命也将离我而去。”
我看着我的巨大的书架:“现在我的书架里,除了我非常喜欢的,就都是史料了。等70岁以后,或者80岁以后,这些书,我都会陆续送走。”
老沈不解:“为啥送走啊,那不是可惜了吗?”
我说:“我儿子不喜欢看我收藏的这些史料文献,等将来我离开这个世界的那天,这些东西,都会被人扔掉的。与其那样,我不如早一点,给它们找个好人家。”
等七老八十了,我就把所有事情做好,把所有物品送出,那么,我就可以安心地走了。
夜里,要睡觉的时候,老沈忽然说:“你呀,优点和缺点并存,一半是天使,一半是魔鬼。”
老沈这话不怎么稀奇,因为以前也有人跟我说过,我发脾气的时候,就是个魔鬼,我身上的善良全部呈现的时候,我就是个天使。
我希望在老去的岁月里,我的武力值降低一些,善良温柔的一面多露出一点。
早晨不到八点,老沈开车带着我,往家乡驶去。
天气格外地晴朗,湛蓝的天空,像一块碧玉,一点瑕疵都没有,连点云彩丝都看不见。
整个苍穹,都是蓝色的,就像碧蓝色的大海,美极了。
公路两侧的树木,叶子都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条,就像铅笔素描一样,在旷野上傲然地挺立着,所有的枝条,都在向天空伸展。
那干枯的树身上,那纤细的枝条上,蕴含了满满的力量——
只等冬天过去,一声春雷炸响,春雨刷刷地降临人间,北方的所有的树木,就像变戏法一样,一夜之间,就冒出尖尖的嫩芽。
在春寒料峭的风里,开始抽枝拔节,怒放出硕大的肥厚的碧绿的叶片。
车子行驶在旷野上,眼界越来越开阔,心情也一马平川地舒畅起来。
老沈吹起了口哨《人世间》,又吹《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我沉浸在旷野无边的风景里,一边欣赏老沈的口哨,一边看着老沈专注地开车,心情怡然自得。
老沈忽然停下口哨,颇有兴致地问我:“你猜,我送给大叔的生日礼物是什么?”
让我猜,这是我最兴奋的节目。
我说:“多大的礼物?”
老沈沉吟了一下:“不大。”
老沈提供的线索没什么价值。
我说:“你送的礼物,长宽高,超过一尺吗?”
老沈点点头。
那肯定不是钱。
不是钱,那就是物。
我老爸这个人,嗷嗷矫情,我要敢称矫情界的第二,我老爸就能称矫情界的第一。
尤其是最近几年,老爷子超过80岁之后,活得更加任性,更加自我了,别人给他买什么,他都不高兴,非要自己去买。
就是买个针头线脑,他也要自己去买,别人买的物品,他一百二十个看不上。
这几年,我已经琢磨透老爸,逢年过节,把给他买礼物的钱,全部变现,给老爸现金。他高兴,我也少生气,免得送他礼物他还不开心。
老沈敢送我爸礼物,他胆子可不小啊。
我把老爸的挑剔告诉了老沈,是给老沈打个预防针,到时候我老爸挑剔他买的礼物,他可别难过。
老沈笑而不答,胸有成竹的模样。
我纳闷儿,老沈送给我爸的礼物,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老沈也不告诉我。我实在是猜不到。
车子又开了一会儿,老沈忽然说:“这个周末时间有点赶,中午参加完大叔的生日宴,晚上回来,到小许总家去看看大娘——”
我说:“明天中午要参加德子的开业典礼吧。”
老沈说:“对,这两场酒都不能喝,喝了,就得耽误事儿。明天下午咱俩去看房子。”
我笑了:“房子还买吗,我看咱俩这么过日子挺好的。”
这样过日子,挺自由的。
老沈说:“怎么也得给你安排一个房,啥都没有,让你跟我,那也太亏欠你了。”
我心里掠过一阵感动。
我说:“那你想好,买多大面积的房子?”
老沈说:“69平的太小了,85平的也不大,不过,我觉得76平挺好,要不就买76平的吧。”
我说:“贷款挺麻烦吧?还要开各种证明——”
老沈说:“结婚这么大的事,还怕麻烦?”
我脑子忽悠一下,怼了老沈一下:“咋又提结婚呢?”
老沈笑了:“口误,口误。”
车子在旷野上急速地行驶着,穿过平原,穿过低谷,穿过辽阔的草原。
黑色的大鸟,在空中排着长队,鸣叫着,向远处的山林翩然飞去。
远处的旷野上,一列长长的火车,横贯旷野的两端。
我们的车子停在道口,等火车过去,道口放行,车子继续前行。
一只颜色鲜艳的野鸡,慌里慌张地窜到公路上,老沈急忙放慢了速度,说:“很久都没看到这么漂亮的野鸡了。”
路上,还看到老鼠横穿马路,快速地钻入即将冻硬的田地里。
我默默地注视着老沈的侧脸。跟老沈做朋友,挺好的,可一旦住在一起,琐碎的生活,遗忘的浪漫,会不会感到枯燥呢?
我问:“你上次说,年底就能调回来,你说的是哪个年底啊?元旦,还是春节。”
老沈轻声地说:“在元旦和春节之间——”
我笑了,老沈说的这句话,很像一首诗的开头:
在元旦和春节之间,
在你和我之间,
在家和工厂之间,
在天和地之间,
在你的呼吸之间,
我认识了你,你熟悉了我,
我们重逢,
我们又分开,
我们远离,我们又回来——
这几句话,适合当歌词啊,要是唱起来,还挺伤感。适合窦唯唱的《无地自容》的那种调子。
哈哈,人生,就是逗自己开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