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6章 担心

作品:《女作家去做保姆

    从许家回到家里,我不再是保姆,卸下全部的盔甲,就是一个普通的有些神经质的中老年妇女。


    我渴望热闹,又担心热闹过后的寂寥。喜欢独处,又隐隐地感到人生陌路的荒凉。


    幸好,我还有大乖——


    遛狗之前,我先插上热水器,准备烧热水给大乖洗澡。


    和大乖遛弯时,看到马老师和两个男孩女孩走过来,男孩叫马老师“奶”——声音黏,有点撒娇。


    女孩是马老师的孙女或者是外孙女。


    马老师他们领着牛富贵看病去了,泰迪狗后背上掉了一块毛,像拼图里丢了一块。


    年纪大了,看不得老人有病,还有小动物有病,他们是弱者。


    我和大乖在小区里溜达半小时,回到楼上,水烧热了。


    我往澡盆里放水,大乖静静地趴在一边,见我回头看他,他就马上把后面的大尾巴竖起来,轻轻地左右摇摆。


    以前不知道狗摇尾巴是需要力气的,还需要好心情,否则,他是不摇晃尾巴的。


    给大乖洗澡,用宠物的洗发香,用水冲了两次,抱到凳子上沥水。我用毛巾裹住小家伙擦一遍毛,用电吹风给大乖吹干毛发。


    电吹风不宜用大火,我把热风开足,冷风也开了一档,这样的热度他能承受。我怕热风伤着他,但,我最后还是伤着他了。


    吹干毛发之后,我发现大乖的一个脚趾甲断了,又没全断。


    我给大乖剪指甲。把大乖的眼睛蒙上,才能给他剪指甲。


    但是,是我眼睛的关系,还是大乖脚趾甲的关系呢?我明明是在他脚指甲的“白道儿”上剪下去的,可是,脚趾甲剪开的时候,却慢慢地有血流出来。


    后来,地上有好几处血。我心疼,自责,所有的情绪都涌出来,但我还是躲了出去,我看不得他难受。


    我去外面买牙膏和肥皂,大乖一个人在家,就不会乱跑,脚趾甲的血就会凝固吧?


    但我知道,我不该躲出去,应该陪伴他。


    在外面也还是自责。大乖陪我14年了,我怎么这么不小心呢?


    给大乖买了鸡腿,回到家,大乖就马上扑过来,满脸笑容地欢迎我。


    我愧疚得不行,喂了他一把狗粮,又剪碎一些鸡腿拌在狗粮里,大乖吃得很欢实。


    应该是没事吧。


    我把地上的几处血迹擦干净,看见他的脚趾甲不出血了。


    晚上睡觉,已经躺在床上,大乖在暗夜里用两只前爪趴着床沿,用舌头来舔我,他要跟我睡。


    我担心把他抱到床上,他半夜一定会跳下床去喝水的。我不想让他从床上往下跳,会碰到那个伤了的脚趾甲。


    后来,我把塑胶垫找出来铺在地上,把被子铺在塑胶垫上,我和大乖睡在塑胶垫上,他没有马上睡去,我听见暗夜里,他用舌头舔着那根伤的脚趾甲。


    我又开始自责,后来我用双手交叉地搂住自己:我不是故意的,我是爱大乖的,再怎么自责都没有用,只要以后加倍爱他就好了。


    早晨起来,带大乖到楼下散步,没让他走楼梯,我抱着他下楼梯。


    他有些诧异地抬眼看我,似乎是问我为啥抱他,为啥对他这么好?


    返回楼上的时候,也抱着他,怕伤到他的脚趾,希望他快点好。


    去许家上班的时候,我想明白了,为什么这次我没有帮老夫人和二姐的忙,去看护冯大娘呢?


    要是按照我以往的性格,我会去看护冯大娘的。


    我其实不在乎看护冯大娘好了,会被冯大娘留下,或者是我没看护好冯大娘,许家也不用我做保姆了。我不在乎这些。


    我害怕看到冯大娘的衰老,害怕看到她在疾病里挣扎和煎熬,害怕看到她的痛苦。


    今年春天,大乖在家里抽过,前两年也抽过,都没有办法,去看医生也没有办法。


    我看到他痛苦的哀嚎,吓得躲在一旁不敢看,不知道怎么帮忙。那个瞬间我突然想,送他走吧,别让他受罪了。


    万一看护冯大娘的时候,我也有这样的想法,那我的人生就戛然而止。


    我开始担心苏平,不知道她现在有没有到冯大娘家,不知道她和大娘相处得如何。


    给苏平发了一条短信:“老妹你还好吗?冯大娘好吗?方便就回复我,不方便就不用回复。”


    我拿着手机走了一路,手机都没有动静,我心里有些焦躁,好像一股火瞬间从身体里汇集,窜到头顶,又像烟花一样爆开,热度烧灼着我的身边各部。


    我出了一身汗。


    这是更年期的潮热。


    我现在对身体的这种症状不害怕了,它是一种病。


    只是老年痴呆者,不知道自己得病了。她以为人生就是那样吧。


    我到许家的时候,手机动了一下,苏平给我发来信息。


    苏平有时间给我发短信,说明一切都还不错吧?


    打开手机,对话框里只有一个字:好。


    许家的院子里,我昨天平整的菜园里的土已经发干,变成浅灰色,我拔掉的蒿草也没有了生命迹象,枯萎地倒在角落里。


    我把他们扔到垃圾桶,才进了房间。


    大厅里,只有老夫人坐在沙发上,旁边搁着助步器。


    我问:“大娘,没看电视啊?”以前,她一个人在家,不是看电视,就是大声地放着戏曲。


    老夫人伸手往楼上指指,放低声音说:“妞妞睡了,我怕吵醒她。”


    她放低声音说,声音也蛮大的。


    我到厨房准备做饭。老夫人拄着助步器跟我来到厨房。


    老夫人说:“一早苏平来过了,你二姐夫用车把苏平拉去她妈家,也不知道现在咋样?”


    苏平和二姐夫是在许家会齐的。


    我说:“大娘,我刚才给苏平发信息,问她和冯大娘相处咋样,她回我一个好字,应该不错吧?”


    老夫人说:“但愿吧——”似乎话里有话。


    老夫人每天上午,都会把豆角摘好,但今天她没有摘豆角。她看见我摘豆角:“呀,我忘了摘豆角。”


    她坐在旁边摘豆角,忽然说:“我怕苏平脾气太倔,跟你冯大娘处不到一起去。”


    我说:“苏平知道她照顾的是一个病人,不会跟冯大娘起冲突的。”


    这点,我倒是放心苏平。


    老夫人还是有些担心的模样。


    我说:“你要是担心苏平,二姐夫过两天要是雇到人手,那就把苏平换下来。”


    老夫人说:“那我又担心你冯大娘,再怎么说,苏平心眼好使,不会欺负你冯大娘。我看那网上的视频,有个保姆,把她看护的老太太扇了很多耳光——”


    老夫人说不下去了。


    我安慰她:“那是个别现象,从事哪一行的人都有好人,都有没素质的人,你放心吧,冯大娘不会的,我看呢,她只会打别人,别人打不了她。”


    老夫人惦记这个,惦记那个。我心想,你就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就完美了,你都86岁,还惦记别人?


    不过,老夫人还知道惦记人,就说明她还没有老透。人要是老透了,就谁也不惦记,甚至把自己也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