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舒雯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可不是嘛!


    郑星瑶除了对大哥大嫂规规矩矩地喊表舅表舅母,对二哥、对她自己,还有三哥,从来都是直呼其名。


    她从前总以为,是郑星瑶觉得他们年纪相仿,直呼长辈称呼太过别扭,才这般随意。


    可现在她猛然想起,小婶不止一次在背后抱怨,说郑星瑶打心底里看不起他们,连句像样的称呼都没叫过。


    那时候她只当小婶是爱斤斤计较,小题大做,可眼下……


    难不成,郑星瑶当真看不上镇国公府的门第,才故意这般轻慢无礼?


    郑星瑶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娘是当今圣上的亲姐姐,堂堂长公主殿下;她爹更是手握实权的二品大员;而她自己,打小就深得皇上与太后的宠爱,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娇贵千金。


    除了蓝舒雯,还有哪个贵女能与她比肩?


    不,就连蓝舒雯,也未必有她这般尊贵。


    毕竟,蓝舒雯连个郡主的封号都没有!


    这般一想,郑星瑶心里的傲气更盛——她本就瞧不上镇国公府,更何况,蓝舒雯明明和她年纪差不多,却偏偏占着个长辈的名头,要她恭恭敬敬地去奉承。


    这般憋屈的事情,她怎么可能愿意?


    若不是为了慕凌铄,她又怎么会纡尊降贵,陪着蓝舒雯、慕凌玥这些琴棋书画样样稀松的蠢货玩乐?


    又怎么会耐着性子,去和苏锦汐这种身份低微的人打交道?


    迎上蓝舒雯探究的目光,郑星瑶半点不在意她心里在想些什么,只是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娇俏又带着几分揶揄:


    “真没想到慕少夫人竟这般想我?我只是不如慕少夫人这般大大胆,我脸皮子薄,对着同龄的长辈,实在叫不出口罢了。”


    说着,她亲昵地挽住蓝舒雯的手腕,语气越发甜腻:“舒雯,难不成你真想让我喊你一声表姨?


    你若是不介意被我叫老了,那我以后改了称呼便是。”


    被自己的好友当面喊表姨,光是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蓝舒雯急忙摆手,连声说道:


    “别别别!你还是像从前那样叫我名字吧,这般称呼实在太奇怪了!”


    她生怕郑星瑶再揪着这个话题不放,连忙转移重点:


    “好了好了,不说称呼的事了。你方才不是说,找表嫂有要事吗?快说正事吧!”


    郑星瑶得逞般地朝苏锦汐投去一记得意的挑衅目光,那眼神分明在说:你看,还是我赢了吧?


    苏锦汐只翻了个白眼,心底暗自腹诽——她才不稀罕当这什么劳什子表舅母呢,平白无故长了一辈,简直折寿!


    韩亦巧在京城待了一年多,对京中各府的势力格局早已摸得门儿清。


    像慕家这样的门第,在京城一抓一大把,根本算不得顶尖世家。


    真正能称得上权贵的,是长公主府这样的皇亲国戚。


    她原本以为,苏锦汐见了郑星瑶,定会恭敬又胆怯,哪里料到,苏锦汐竟敢摆出一副远房长辈的架子,半点退让都没有。


    不过转念一想,苏锦汐是被精怪附身的人,胆子大些倒也不足为奇。


    瞥见郑星瑶投来的示意眼神,韩亦巧不敢有半分耽搁,“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地磕了个响头,声音哽咽,带着十足的悔意:


    “慕少夫人,从前都是我小肚鸡肠,嫉妒您的福气,才鬼迷心窍做了许多错事。


    我知道错了,求您大人有大量,饶过我这一次,给我一条活路吧!


    郡主心肠仁善,虽可怜我孤苦无依,愿意给我一口饭吃,可她说了,若是您不肯原谅我,她也绝不会收留我的。”


    她伏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话语里满是凄楚,“如今二哥和我娘都不在了,二嫂也早已改嫁他人,我在这京城里,当真算得上是无依无靠。


    我一个弱女子,若没有郡主收留,恐怕迟早要饿死街头……


    慕少夫人,看在当年我爹娘也曾帮衬过慕家的情分上,就原谅我这一次吧!”


    话音落,她急忙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经书,双手捧着高高举过头顶,递到苏锦汐面前,语气越发恳切:


    “慕少夫人,这是我用自己的血,一字一句手抄的《金刚经》,还在佛前供奉了整整两个月,只求能为您祈福消灾。


    望您看在我诚心悔过的份上,能够原谅我!”


    苏锦汐挑了挑眉,下意识地用神眼扫过那本经书——还真是用人血抄写的,暗红的字迹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她暗自腹诽:韩亦巧就不嫌这东西又脏又晦气吗?


    反正她是嫌弃得很!


    不过瞧着蓝舒雯和杨珞安满脸震惊的模样,她又瞬间了然——在这愚昧的古代,世人都迷信,觉得用血抄写的经文最为虔诚,也最具福祉。


    可苏锦汐才不信韩亦巧会真心悔过。


    这本血经书,指不定藏着什么猫腻!


    她故作茫然地歪了歪头,眼神里满是疑惑,语气轻飘飘的,仿佛真的全然不识眼前人:


    “你是谁?本少夫人瞧着你好生面生,好像并不认识你呀。你什么时候得罪过我?又是怎么得罪的?”


    韩亦巧不敢置信地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苏锦汐——她的容貌不过是比从前更白皙漂亮了些,五官分明半点未变,苏锦汐怎么可能不认识她?


    看着苏锦汐那副高不可攀的模样,韩亦巧心头瞬间透亮——她这是故意的!


    故意装作不认识自己,故意拿乔摆谱!


    不过是仗着自己如今成了慕府的少夫人,就看不起她这个落魄的故人,想用这种方式折辱她罢了!


    韩亦巧的拳头在袖中攥得死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心底的嫉妒与恨意几乎要喷涌而出。


    同时,一个念头在她脑海里疯狂滋长——苏锦汐一定是被鬼怪附身了!


    她定然是害怕这本血经书的法力,才故意装作不认识自己,就是为了躲开这能驱邪镇煞的经书!


    她这些日子天天放血抄经,若是就这么算了,岂不是白费功夫?


    眼见着周围的目光都聚了过来,韩亦巧立刻挤出两行热泪,声音凄凄切切地扬高了几分,好让在场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慕少夫人,我知道您如今是京城的新贵,怕是不想再记起从前在清河村的那些穷酸日子,也不想认我这个乡下故人。


    您装作不认识我,我心里虽难受,却也能理解。


    只求少夫人能感念我这份诚心,看在我用血为您抄经祈福的份上,就饶过我这一回吧!”


    哭诉完,她猛地站起身,攥着那本《金刚经》就往苏锦汐身上硬塞。


    苏锦汐身边的丫鬟见状,立刻厉声呵斥:“大胆!你想对我家少夫人做什么?”


    郑星瑶心里本就不信韩亦巧的鬼话,可苏锦汐前后的变化,她却看得一清二楚。


    从前的苏锦汐,胆小、懦弱、虚荣又愚蠢,除了一张好看的脸,简直一无是处。


    当初慕家被贬为庶民,她还特意找人去苏锦汐耳边吹风,说尽了乡下的苦楚,又挑拨她和慕凌铄和离。


    她当时分明怕的要死,所以还拿着肚子里的孩子威胁慕凌铄,逼他写下和离书,却偏偏在离开前,莫名其妙地反悔了。


    不管是在清河村,还是回到京城之后,苏锦汐都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和从前判若两人。


    也正因如此,她才愿意给韩亦巧一个机会,让她来试探一番。


    如今瞧着苏锦汐这般慌张闪躲的模样,郑星瑶心里不由得泛起嘀咕——难不成,苏锦汐真的是被鬼怪附身了?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一阵兴奋,自然不会让苏锦汐的丫鬟坏了好事,她不动声色地朝自己的丫鬟使了个眼色。那丫鬟心领神会,立刻上前拦住了苏锦汐的丫鬟。


    苏锦汐看着韩亦巧眼底那抹近乎癫狂的兴奋,瞬间就看穿了她的伎俩。


    她想起清河村时,韩三嫂曾无意间提过一嘴,说韩亦巧在背后嚼舌根,骂她是鬼怪上身——原来,韩亦巧今日是想用这本破经书,来“除魔诛邪”!


    想通了这一点,苏锦汐立刻顺着她们的心意,佯装出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一边连连后退,一边伸手拼命推拒那本经书,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恐:


    “大胆!你这是什么脏东西,竟敢往我身上塞!快拿开,别让这经书碰到我!”


    看到苏锦汐这般慌乱失措的样子,韩亦巧越发笃定自己的猜测,心头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她死死攥着经书,步步紧逼,嘴里还振振有词:


    “慕少夫人,您何必如此害怕?这可是我用血抄写的《金刚经》,最是能除魔诛邪、镇宅祈福!只有心怀鬼胎的邪祟,才会怕它!”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看热闹的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煽动的意味:


    “虽然人人都说,慕少夫人和一年前相比,简直判若两人,但我们都相信,慕少夫人绝不是什么鬼怪!


    还请慕少夫人收下这本镇邪的经书,也好让大家放心啊!”


    包嬷嬷见苏锦汐吓得连连后退,不肯碰那经书分毫,又得了自家主子的暗示,立刻快步上前,伸手就想去攥苏锦汐的手腕,同时朝韩亦巧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赶紧把书塞过去。


    “慕少夫人,您就放心吧!这经书是祈福用的,只会保佑您平安顺遂,绝不会伤您分毫!您快拿着吧!”


    苏锦汐的手像是碰到了什么烫手的山芋,抖得厉害。


    下一秒,她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猛地抬手一挥——只听“啪”的一声,那本血经书被狠狠甩在了地上。


    她慌忙将手背到身后,脸色惨白,仿佛真的被吓得不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