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 欺君罔上

作品:《借我入骨刀

    崔临安得知消息时,正在批阅一份漕运改制的文书。


    卯时初刻,天光未亮,他已在书房静坐近一个时辰。成为宰相之后,这般清晨早已是常态。他需要赶在百官上朝前,将这些关乎国计民生的实务理顺。


    门被猛地推开,打破了这份宁静。


    闯进来的是他亲手提拔的政事堂令史,一向以沉稳著称。但此刻,他脚步踉跄,手也抖得厉害。


    “相、相爷……”他开口,声音带着跑岔了的气,“出事了。政事堂被奏本淹了!”


    崔临安停笔,抬眸,静待下文。


    那令史被他看得心头稍定,喘着气将奏章搁在书案上,指着最上面一本:“相爷,您……您自己看吧,官不敢说。”


    奏章封皮上,端楷写着一行字:弹劾平南王容锦欺君罔上折。


    崔临安将方才搁下的笔重新摆正,与砚台齐平。而后,他才抬眼,望向窗外愈发灰白的天色。


    终究还是来了。


    前世,他知晓此秘。今生,他为她遮掩谋划,如履薄冰。他曾设想过此事以何种方式败露,或许是她登顶之时,或许是与纪君衡决裂之日,又或是在某个无法挽回的意外之后。


    却未曾料到,会是如此。这般仓促,这般酷烈,以一种最无转圜余地的方式,昭然于天下。


    “有多少?”他问。


    令史微怔,才反应过来相爷问的是数量。“回相爷,一个清晨,已收到三十七本。皆是弹劾平南王,罪名一般无二。”


    三十七本。


    这个数目,意味着这并非一人发难。他能想象到,晋王与齐王门下那些早已按捺不住的臣子,会如何借此发作。


    “晋王府、齐王府,有何动静?”崔临安再问。


    “几位大人言,平南王实为女子,秽乱宫闱,动摇国本,当立刻下狱彻查,以正视听。”令史艰难复述,“齐王府的意思大抵相同,还提及陛下离京,相爷您受命监国,此事断不能姑息。”


    果然,矛头同时对准了他。


    “相爷,眼下该如何是好?外廷恐怕已是议论纷纷。”令史焦灼地问。


    “备马。”崔临安先唤来管事。


    令史急得插话:“政事堂那边?”


    崔临安转身,目光扫过那高高一摞奏本,眼神骤冷:“将所有奏本,尽数封存,对外便说,本相要亲自审阅。”


    令史大惊,此举完全不合规制。这等重案,理应由辅臣共议,相爷这无异于以一人之身,独揽风暴。


    “可是相爷……”


    “本相未归之前,任何人不得再议此事。”崔临安截断他的话。


    “是,下官遵命。”令史匆匆离去。


    崔临安走到窗边,强压奏本只是权宜之计,至多为他争得几个时辰。此事既已败露,便如燎原之火,堵得住政事堂,堵不住天下人之口。


    必须立刻见到容锦。


    他要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意外?还是有人设局?她现在在哪里?是否安全?她知不知道自己已身处绝境?


    千头万绪,归于一处:如何救她。


    周文帝还在回京的路上。这是唯一的机会。一旦等陛下回来,面对朝臣与宗室的诘难,欺君之罪,便是皇帝也难以回护。


    他必须在皇帝回来之前,了结此事。或者说,为她寻到一条生路。


    “大人,马已备好。”府内管事在门外轻声禀道。


    “知道了。”崔临安应声,转身向外走去。


    ……


    永和寺的山门外传来杂乱的马蹄声,踏碎了佛门清净。


    容锦坐在禅房内,手里捧着一盏凉透的茶。她还在想怎么处理善后的事,怎么把衾若留下的烂摊子收拾干净。


    门被推开。纪君衡大步而入,反手阖上门,未发一言,唯有微促的呼吸泄露了急切。


    “禁军。”纪君衡走到桌边,看着容锦。


    “多少人?”


    “五十人,前后门都堵了。”


    “看来我那位母妃,坐不住了。”容锦说着便要起身。


    纪君衡按住她的手腕。力道沉稳,不容她起身。


    “不能去。”他盯着她,“此时召你回宫,绝非好意。流言恐怕已传入宫中,她为了自保,第一件事就是让你永远闭嘴。”


    容锦垂眼,看着他紧握自己的手。


    “我不去,就是抗旨。”她冷笑,“难道我还能造反不成?”


    “抗旨,好过送死。”纪君衡的手没有松开,“我带你冲出去。”


    容锦抬起头,直视纪君衡的双眼。


    “然后呢?”她问,“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能往哪逃?”


    纪君衡语塞,下颌的线条绷得死紧。


    他松开手,转身便要向外:“我去应付。”


    “世子,我自己的事,自己面对。”容锦叫住他。


    纪君衡背对着她,脚步顿住。


    门外,尖利的声音恰时响起:


    “平南王殿下,贵妃娘娘有旨,请殿下接旨——”


    容锦深吸一口气,上前,拉开房门。


    满院甲胄森然。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老太监,手捧一卷明黄锦帛,正是蒋贵妃的心腹。


    见到容锦出来,李公公皮笑肉不笑地弯了弯腰。


    “奴才给殿下请安。”


    容锦立于阶上,居高临下:“李公公,这阵仗,不似宣旨,倒像拿人。”


    李公公直起腰,笑意不改:“殿下说笑了。娘娘听闻外头有些风言风语,中伤殿下。娘娘心疼殿下身子骨弱,在寺里清修没人照应,特地求了恩典,接殿下回宫小住。一来是方便太医调理,二来嘛,也避避外头的风头。”


    “本王在寺中一切安好,不劳母妃挂心。过几日,自会入宫请安。”


    李公公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他往前走了一步,身后的禁军也跟着往前压了一步。甲叶相撞,铿锵之声在静院中格外刺耳。


    “殿下,这是懿旨。”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娘娘说了,殿下身体不好,恐怕无法自行决断。为人子女,哪里能让做母亲的日夜悬心呢?来人,伺候殿下上车。”


    两名禁军立刻上前。


    “铮——”


    长剑出鞘半寸,一道寒光横在二人面前。


    纪君衡站在容锦身侧,剑未完全出鞘,剑锋的寒意已逼得那两人后退半步。


    “我看,谁敢动她。”他冷声道。


    李公公双眼微眯:“哟,这不是纪世子吗?咱家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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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是贵妃娘娘的令,接的是平南王殿下。这是皇家的家事,世子这是要做什么?难道南阳王府,还要管到陛下的后宫里来不成?”


    “平南王是一品亲王。”纪君衡寸步不让,“没有陛下的圣旨,谁也不能带走她。”


    “世子这话,若是让陛下听见,恐怕要治个大不敬之罪。”李公公从怀里掏出一块腰牌,举在手中,“这是陛下的御赐腰牌。见牌如见君。娘娘接儿子回宫,天经地义。世子若再阻拦,那就是抗旨不遵,视同谋逆。”


    纪君衡握剑的手骤然收紧,剑鞘上的玉饰都仿佛要被他捏出裂纹。他看着李公公,心中盘算,如果现在动手,杀了这五十个人,能不能带着容锦全身而退。


    李监似有所觉,悄然后退半步,隐入禁军身后。


    “世子可要想清楚了。”他尖声说道,“这四周都是禁军。就算世子武艺高强,能杀得出去,那平南王殿下呢?殿下这虚弱的身子,经得起折腾吗?”


    他脸上笑意古怪,朝山门外的马车扬了扬下巴。


    “再说了,娘娘思虑周全,怕殿下回宫无人照顾,特意请了郭嬷嬷同行,已在车上等候多时了。”


    纪君衡那股即将破鞘而出的杀意,听闻此言的瞬间,也凝滞了。他顺着李监的视线望去,那辆马车静静停在不远处,像一口预备好的棺材,里面装着容锦最大的软肋。


    容锦伸出手,按在纪君衡的剑鞘上,轻轻往下压了压。


    “世子。”她轻声道,“收剑。”


    纪君衡转头看她,眸光晦暗,翻涌着不甘。


    “你知不知道去了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容锦平静地看着他,“但我没得选。”


    她推开纪君衡的剑,往前走了一步,直面李公公。


    “既然是母妃召见,儿臣自当遵从。”容锦说,“李公公,请吧。”


    李公公脸上重新浮起得意的笑,“殿下果然是孝顺人。”他挥了挥手,“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伺候殿下上车?”


    禁军们让开一条路。


    容锦踩着脚凳,上了马车。帘子落下的那一刻,她最后看了一眼站在台阶上的纪君衡。


    他已收剑入鞘,手垂在身侧,紧握成拳。


    马车缓缓启动,禁军们整齐地跟在车队两侧,将马车围得水泄不通。


    纪君衡一直站在那里,直到马车消失在山路尽头,唯余风声过耳。


    车厢内。


    容锦靠在车壁上,随着马车的颠簸微微晃动。


    郭嬷嬷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却不敢哭出声,只能发出压抑的抽噎声。


    “锦儿……?”她终于挤出几个字,“是老奴……是老奴害了你……”


    容锦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嬷嬷,和你没关系。”她安抚道,“就算他们没抓你,他们总有无数种办法逼我就范。”


    “娘娘她……她真的会……”郭嬷嬷说不下去了。


    容锦投向车帘的缝隙,外面飞速掠过微光。


    “会。”


    她太了解母妃了。一个可能带来灭顶之灾的女儿,远不如一个拥有哀荣的皇子有用。只要她一死,秘密就会永远埋葬。甚至可以再利用她的死,为容准博取父皇的怜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