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祥瑞献福

作品:《借我入骨刀

    御前广场,金鼓声歇。


    百官们抻着脖子往林子里头瞧,等着看是哪位王爷凯旋,好凑上前将话递得美满些。


    崔临安立于文官队列之首,紫袍玉带,面色倒是沉静。


    他对谁猎得白鹿归来,并无多少兴趣。


    直到林子边上灌木传来不同寻常的窸窣。


    起初动静不大,像是有风吹过。崔临安的视线倏然抬起,朝臣们的低语也渐停了。


    一抹醒目的雪色,毫无预兆地,从浓翠深处缓缓踱出。


    正是那头众人争相追逐的白鹿。


    日头在它通体雪白的皮毛上浇筑出一层温润玉光,头顶鹿角峥嵘,撑起一树繁复珊瑚。


    它竟不怕人。


    蹄爪轻抬,无声穿过人群,直至天子高台之下。


    漆黑兽瞳静静望着周文帝,不动,不惊,温顺得反常。


    崔临安眼风微扫。


    古书曾言,“王者孝则白鹿见”。这是天大的吉兆,是上天对大周天子的认可。


    周文帝霍然起身,明黄戎装在烈日下刺目,他几步跨至栏杆前,双手扣住雕栏,身躯前探。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


    “天降祥瑞,自投御前!此乃上苍庇佑我大周,是列祖列宗在天之灵显圣啊!”


    底下的文武百官瞬间炸开了锅。


    但凡机灵的,早早就跪了下去,山呼万岁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震得林子里的鸟雀都扑棱棱乱飞。


    “陛下圣德,感召天地!”


    “祥瑞现世,国祚绵长!”


    一时间,阿谀之词如潮水般涌来。


    林际马蹄声骤急。


    容傅与容岂闻声狂奔而至,未及勒缰便翻身滚鞍下马,此刻竟默契得诡异,并肩抢步跪于最前头,头颅重重磕向地面。


    面上皆堆满了红光,高声贺喜。


    “父皇!儿臣在十里开外便见林中紫气冲霄,特来恭贺父皇!”容傅以此生最大的嗓门吼道。


    容岂不甘示弱,膝行半步抢过话头:“此乃天佑大周!父皇圣德正如日月,引得神兽自来,实乃千古未有之吉兆啊!”


    礼部尚书早已激动得胡子发抖,手里捧着《起居注》,笔尖蘸饱了墨,恨不得把这白鹿的一根毛都给描出花来。


    周文帝听着这些顺耳的话,只觉得这几日因削藩一事积攒在心头的郁气一扫而空。


    他抚掌大笑,笑声爽朗,回荡在空旷的猎场上空。


    “赏!今日在场诸卿,统统有赏!”


    日影金黄,泼洒而下。


    白鹿皮毛胜雪,满场锦衣华服晃眼。


    就在这泼天的富贵气象边缘,林子出口处,两匹马,两道人影,逆着光缓缓走出。


    最先瞧见的,是站在外围的几个小太监。


    正探头探脑,想沾点祥瑞的喜气,这一回头,吓得手里拂尘差点没拿稳。


    “殿下,这、这是怎么了?”


    崔临安神色一凝,再看一眼那只跪卧在御前白鹿,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容锦走得很慢。


    左臂虽然被纪君衡接上了,但这会儿那股钻心的疼还没散,稍微动一动,就跟有人拿着锯子在骨头上磨似的。


    她没让人扶,脸色惨白,素净的骑装上,血迹斑斑点点,像是开败了的红梅,触目惊心。


    纪君衡跟在半步之后,玄衣沾染草屑尘土。


    两人走到御前。


    还没等开口,容锦身子一晃,膝盖一软,直直地跪了下去。


    “儿臣……惊扰圣驾,罪该万死。方才林中突现疯鹿,冲撞儿臣。儿臣身弱,避之不及……是衾若姑娘,她为了救儿臣,只身引开了疯鹿,被撞下了悬崖。恳求父皇派人前去搜救。”


    话至末尾,喉间一哽,再发不出声。


    周文帝嘴角的笑意停住。视线在容锦惨白的脸上停驻一瞬,又扫过跪姿笔挺的纪君衡,最终落回那头安谧的白鹿。


    疯鹿?救主?坠崖?


    这话听着圆满,可落在耳里,怎么听怎么透着股刻意的巧劲。


    皇家猎场提前半月由禁军筛过三遍,连只凶兽也无,何来疯鹿。


    更何况……


    前几日南阳王府刚送那个叫衾若的丫头进京,今日便死在这祥瑞当头之时。


    这到底是意外,还是有人借着疯鹿的名头,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清理门户?


    帝王的心思深,疑心病更重。


    一点点怀疑的火星子,落进干草堆,便可烧成燎原大火。


    周文帝未语,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叩。


    “纪世子。”周文帝开口,语调平平,“朕记得,那丫头是你刚从南阳接过来的吧?这一路山高水长的都平安无事,怎么到了朕这祥瑞之地,反倒……可惜了?”


    话里带刺,字字问责,更是敲打:你是不是在跟朕玩花样?


    容芷立在人前,手指死死攥紧马鞭,掌心一片黏腻。她偷偷抬眼去瞧父皇的神色,心口狂跳。


    本想借着几只野兽吓唬吓唬那个贱婢,让她落个胎也就是了。谁承想,竟闹出了人命,还惊动了父皇。


    若是那个御医多嘴,说出引兽粉的事……


    这会儿,她倒是在心里头把漫天神佛都求了一遍,只盼着这事儿赶紧按意外结了,千万别再深究什么疯鹿不疯鹿的。


    “臣无能。”纪君衡未抬头,脊背如松,“未能护住身边人,惊扰圣驾,臣有罪。”


    周文帝转动着拇指上的碧玉扳指,视线在纪君衡身上刮了一圈,没叫起。


    碧玉扳指每转一圈,容锦心口便跟着紧缩一寸。


    疯鹿的借口太糙,根本经不起推敲。


    她死咬着舌尖,逼那股子腥甜味冲上脑门,硬生生压住后背漫上来的冷汗。


    要是这一关过不去……


    身侧,一直瑟缩的容准忽地挪前两步,扑通跪倒。


    “父……父皇。”


    孩童声音发颤,“儿臣也看见了。那个姐姐她是好人。她是为了救皇兄才……”


    他抬手抹泪,满脸惊惶。


    周文帝瞥了一眼容准,敲击扶手的手指微微一顿。


    这幼子素来最得他宠爱,断不会在那儿编瞎话。看来,这确实是一场意外。


    只是,这祥瑞的大好日子,见了血,终归是晦气。


    不追究,显得皇家没规矩。追究狠了,又怕冲撞了这刚刚降下的天命。


    场面死僵。


    大臣们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肯做出头鸟。有个言官身形动了动,似乎想出列挑个刺,被同僚扯住了袖子。


    容傅目光在纪君衡挺直的脊背上转了一圈。


    这是个卖人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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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绝佳档口。


    他脚尖撇向外侧,身子刚探出一半,余光瞥见龙椅上那根没停下的手指,喉结滚了滚,硬是把那只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


    容岂正准备张口,余光瞥见这一幕,也闭了声。


    “启禀陛下。”


    崔临安稳步出列,行至御前长揖及地,“祥瑞现世,乃天佑大周。然臣以为,今日之祥瑞,不止于鹿。”


    周文帝挑眉,“哦?”


    他稍顿,满场目光聚于一身。


    “区区一介婢女,于危难之际,不思己身,唯念主安,以卑微之躯,行忠义之事。此等忠勇,岂非正是陛下仁德感化万民之果?此乃人和,更胜天时。”


    他再次拱手,声调拔高:“若将此事传扬,厚赏其亲族,必能令天下归心,知晓我大周君臣一心,主仆同德。这才是真正的盛世之兆。”


    话音落地,满场寂静。


    各种私下揣测的阴谋论被他这一番话架到了高处。再质疑,便是质疑陛下的盛世教化。


    周文帝盯着崔临安看了半晌。


    片刻后,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化作朗笑。


    “好!崔爱卿所言极是!”


    他站起身,指着崔临安,眼里的激赏满得都要溢出来了,“传朕旨意!”


    大袖一挥,旨意传遍猎场:“南阳王府婢女护主有功,虽死犹荣。赏其家人黄金百两,良田百亩,以此彰显其忠烈,告慰其亡灵!”


    “吾皇圣明——!”


    纪君衡深深叩首:“臣,谢主隆恩。”


    起身的瞬间,他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了崔临安身上。


    眼底没半点感激。


    反倒透着股冷淡的嘲弄。


    他这师兄,满口仁义道德,心怀天下苍生,玩起粉饰太平的手段来,竟比谁都娴熟。


    容锦伏在地上。


    耳边是震耳欲聋的山呼万岁声。


    那些声音此起彼伏,像是一层层看不见的浪,把真相和那条刚刚消逝的人命,拍进地底,再寻不见半点踪迹。


    她缓缓抬头。


    白鹿被牵进金笼,蹄子上沾着林中的泥,在红毯上踩出一串脏印。


    崔临安立在百官之首,风吹动紫色官袍。


    他微垂眼帘,神色淡漠,仿佛庙堂之上受供的泥塑,早已看透了人间荒唐。


    一顶明黄色的软轿被人抬了过来。


    “七殿下受惊了,快扶进去歇着。”太监尖细嗓音刺耳。


    容锦被搀扶着起身。


    轿帘垂落的刹那,两道视线在空中一触即分。


    崔临安眼底空无一物,只静静看着她。


    像看一个久别的故人。


    容锦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为什么?


    他为什么屡屡帮她?


    前世,他为了大义,救她于大火,甚至不惜赴死。


    可今生呢?


    他们不过萍水相逢,分明没什么深交。


    甚至不久前,她匿名投递的《推恩令》,差点置他于死地。可他非但没有落井下石,竟又替她把这个漏洞百出的谎给圆了过去。


    轿子起得有些晃悠。


    左肩那股钻心的疼,顺着骨头缝蔓延开来,却压不住心头翻涌的荒谬。


    无论缘由。


    她又欠了他一次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