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仁粗略估摸过，听动静这伙匪盗约莫有十来人，幽城人与外乡人各占半数。其中幽城人以那首领之子为首，外族则听令于话最多、道破乌日身份的那人。此人虽是外族，却通晓北地之事，甚而知道万年前钟山禁地的秘辛，显然是有备而来。


    不知匪盗私下里如何商定，幽城的首领之子为何与外族搅和在一起，这个外族千里迢迢历尽万险登上钟山，又怎么甘心将唾手可得的宝贝拱手相让……


    左臂仍被外族紧紧箍住，而原本控制着右臂的首领之子却在登上山顶的一刻就恍惚了心神，松开了手。


    耳后乌日的呼声变得无比遥远，被风吹得七零八落，萨仁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她的手脚冻得失去了知觉，忘记了苦痛，全身都轻飘飘的。


    “你们看到凹坑了吗？”萨仁问。


    外族的嗓音听起来发紧，“烛龙之眼就在里面吗？”


    她点头，“嗯。”


    “好，我现在拉着你过去，”外族压低声音，“别想耍什么花招，小姑娘。”


    在今日之前，她从未来过钟山山顶，乌日曾叮嘱她山顶寸草不生，唯有中央巨大的杏仁状凹坑，深不见底，一步踏错，任是长了翅膀也有去无回。


    “不会的，”萨仁的身体倾向外族，他身上冒出的热气给她带来了一丝奇异的温暖，她迈着步子，一步一步地走向凹坑，“这里我很熟悉。”


    幽城人早就走到了崖边，纷纷围着深不见底的边沿投石问路，却无人敢轻易出头。外族早在钟山脚下驻扎数月，屡进无果，如今最后关头，亦不由稍许心神恍惚。但见萨仁神色泰然，平白多了几分倚重。


    萨仁向前踏出一步，鞋尖突如其来的空悬，外族加重的握力，让她意识到自己所在的位置，她贴近外族，低声道，“从这里跳下，就能拿到烛龙之眼。”


    扫落的积雪撒进深坑，外族狐疑，“这里？”


    “钟山龙脉，龙身绵延盘旋，自灰耗子峡陡然竖起龙首，你看这凹坑不就是龙目的形状？”


    龙首藏龙目，倒也说得通。不过，若是盲女存心欺骗，一步跳进去，谁知道究竟是别有洞天，还是炼狱深渊？外族敛起眼中贪欲，勾勾手指，叫来自己的下属，“你，先跳。”


    “我、我吗？仙、仙总，我……啊——”


    不等他说完，整个人就腾空而起，转眼坠入深坑。没人在意他古怪的称呼，全都愕然望着黑黢黢不见人影的深坑，迟迟未听到落地的声响。


    “人呢？”


    萨仁被外族猝然加大的手劲捏得冒出汗来，“他已经找到宝贝了，你信不过我，我可以先跳。”


    “……”


    眼前的坑洞不知究竟有什么乾坤，人下去就没了回音，若是有什么机关，让这盲女借机逃出生天，石怪全力出击，别说烛龙之眼，便是性命也难保。若是盲女心存死志，假意引路，实则要以命换命，她跳下坑洞石怪便没了忌惮，到时依旧在劫难逃。外族沉思片刻，道，“你我一起。”


    “凭什么你们一起……”，幽城人不满。


    外族嘴上恭维，似是实心里为幽城考量，“这盲女诡计多端，您身份尊贵，不便冒险，”他举起手，露出掌心一道血痕，“灵誓尚在，若不能助您登上幽城首领的位子，就是九条命也不够我死的。”


    “哼，自然……”幽城人向后退了一步，算是默许。


    “请吧，萨仁姑娘。”外族伸出一只手，尾指牵引灵气的另一端束在萨仁腰间，“我数三个数。你，我，一起跳。”


    “三——”


    萨仁半脚掌空悬着，洞里的风拉扯着衣摆，仿佛巨兽张开了嘴巴，下一刻就要将她吞吃入腹。她低下头，又回想起阿妈临死前的样子，巫医撩开厚重的皮围子，拍拍她的肩膀，让她进去见阿妈最后一眼。阿妈脸上都是土，她的泪水将阿妈的脸糊成一团，像阿妈幼时陪她手抟的泥偶。


    “二——”


    阿妈在围猎时被黑熊划开了肚子，萨仁知道，那满地的血是阿妈流走的生命，阿妈就要离开她了。但她当时还不明白，阿妈的离开是她此生颠沛流离的开始。


    “一——”


    也许是萨仁的泪水，让阿妈的灵魂短暂地多留了一会儿。阿妈挣扎着抓住萨仁的手，阿妈说，我的孩子，别害怕，我们会在彼界重逢。


    “跳！”


    阿妈，萨仁不害怕，萨仁要和阿妈在彼界重逢。


    萨仁毫不犹豫，向未知的黑暗纵身一跃。


    “萨仁，不要！”


    乌日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掉进风的涡旋。萨仁年岁太小，临死前，她忘了阿妈死后不到半年阿爸的别娶，忘了自己还是个孩子就要照顾起异母的弟弟，忘了误入山林时一掌将她击下山崖的石头怪，也忘了背着她走遍钟山、有些奇怪的好朋友乌日。


    灵气牵缠的线将萨仁与外族匪盗连在一起，难舍难分。外族盯着萨仁的表情，见她似笑非笑，颇有解脱之意，心中升腾起不妙的预感。他暗骂了一句，从怀中掏出保命的法宝做好随时逃跑的准备。


    萨仁从靴子里摸出一把短刃，使出浑身劲力盲扎向身前。“锃”地一声，短刃擦到护体灵气，带出一串火花，随即脱手而出。


    外族慌忙用法宝扎在坑洞内壁上，稳住了二人下落的趋势。只是他未有预料柔弱可欺的瞎子竟有此后招，在她出手的一瞬灵气反震，萨仁不过凡人之躯，尽管他本无杀人之意，那余波也霎时震碎了五脏六腑。


    盲女嘴里喷出一口掺杂着碎末的脓血，头一歪，彻底没了生息。


    还不等他想到应对之策，从顶端照射的光亮骤灭，整个坑洞一片黑漆，不见一丝光透进来。外族脏腑陡然一沉，浑身如坠冰窟，似乎……自从他二人跳进坑洞，留在外面把守的同伙就没了声响。


    脑内金鼓大作，外放的护体灵气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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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数敛回身体，“一点不昧灵光，鸿蒙顶上看！破！”


    “……”


    “破！”


    “破破破！”


    法宝荧光忽明忽暗，灵气聚引而中道猝断，眼前混沌渐而浓稠似生出实型，似山倾海啸般扑面而来。


    “萨仁！”


    随着石怪嗡鸣的吼叫，整座山都剧烈震荡起来。碎石劈头盖脸地滚落掉坠，崖壁寸寸绽裂，扎在崖壁上的法宝没了着力点，他与盲女的尸体再度被地心吸引飞速急坠。他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在救命法宝上，再次念诀催动。主人生死一线，法宝也似有所感，一时光芒大盛，触之滚烫。外族面色一喜，从抓握法宝的手开始化作青烟，眼瞧着就要金蝉脱壳。


    说时迟那时快，一块黑压压的巨石横生盖顶，本已半边身子遁入法宝的外族肉身再度凝实，被弹飞击到崖壁上，撞得他眼冒金星。头顶是穷追不舍的巨力石怪，脚下是坑洞的鲸吞之力，一时间上下皆不得法。


    外族焦急万分，斩断与盲女之间的灵气连线，聚敛灵气，要做最后一搏。


    谁知那石怪訇然而至，威势/逼人，却只与他擦肩而过。周遭顿时没了威压，法宝再度颤振着试图连接外界，外族又惊又喜，阎王殿前打个转，终究命不该绝。


    “萨仁……”


    随着法宝催动，石怪的声音渐而模糊。此遭虽未取得烛龙之眼，有辱使命，但也算摸到了钟山内部，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弓调马服后卷土重来也不迟。外族回头留下轻蔑的一瞥，却对上了一道令他此生难忘的视线。


    亮到发白的光点直刺进脑海，登时混沌一片、天旋地转，外族徒劳地做着口型——


    仙阙救我。


    ***


    一切发生得太快，山林中的生灵听到风声早便四散躲逸，郁青化身成鹿，无法调用灵气遮掩身形，不敢贸然露头，只远远跟在后头。匪盗挟着萨仁登上山顶，想必也看见了同样的凹坑。


    半年来，郁青时时在侧，对萨仁的行踪了如指掌，知她从未孤身来过此处，更不知晓匪盗口中的钟山至宝究竟是何物。萨仁外表活泼，心思却比同龄孩童更为纤敏，骤从匪盗口中得知救命之人、相伴半年之人正是害她眼盲的凶手，不知心中何等复杂。萨仁明明不知晓何谓烛龙之眼，更不清楚乌日口中危险的山顶究竟长成什么样子，却诱匪盗来此，究竟……


    郁青忧心如焚，迟迟不敢贸然出手的乌日却突然止了劝阻，整个人凝滞在空气中。几乎在乌日发动反击的同一时刻，郁青也意识到，萨仁出事了。


    脚下的土地仿佛从沉睡中惊醒，发出一声悠长的低吟，乌日整个人融进了地底，转眼不见了踪影。巨龙冲天一般，钟山直立半身，折断了身上厚重的积雪。腾起的雪雾如烛龙的吐息，所到之处均被填平成空茫的一片。


    郁青被死死埋在雪层之下，像乱葬岗里积了百代的泥土，永无翻身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