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替身

作品:《登仙

    金夫人支起身,下意识向后挪了半步,长垂的袖口掩住了伤痕累累的手。她紧拧眉头,警惕地盯着来人,齿关“咯咯”作响,“……你来干什么?”


    郁青环视一圈,桌案面前的太师椅倒落在地、门板上粘着干涸的血渍,除此以外,博古架上的宝贝安放其上,书册和文房用具也在原位未动。再看金夫人,发髻散乱、侧脸上还有一片可疑的紫红印迹,手边有一摊像沙子一样的暗黄碎末,看起来像是某种金属的粉末。


    “金珠没死。”结合门上金宝留下的灵气,她大致能猜测到门里发生过怎样的一幕,对于眼前狼狈的金夫人,应该没有什么比直入主题更能让她宽慰稍许的事情了。


    郁青想了想,又补充道,“至少戴着覆面,葬入墓室的应该不是金珠 。”


    ***


    金宝没料到,那个贱人真的敢对他出手。她难道以为自己身后还有水府做依仗吗?放在20年前,他还未在沙城站稳脚跟,全凭水府遥遥相助的时候,他还会给她几分薄面。是而她不愿做的事,他也不勉强。


    是了,也就是因为他对她的纵容,才让金珠生得那样晚。以至于他发觉金珠身患绝症时,已来不及再生一个继承家业。


    若非如此,他也不用这般大费周章,也不用这般铤而走险。


    那小儿孟郁青含着金汤匙出生,少年狂妄自大,行事更是乖张。几次三番甩掉侍从、离开城主府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突然出现在灵堂,差点摘掉尸体脸上玉覆面。


    虽然他早做好万全的准备,这些细枝末节的偏差无伤大雅,但超出掌控的无力感让他很不习惯,过往的经验告诉他,越是高楼,越是摇摇欲坠。


    他怀疑,自己会否做错了决定,但走到这一步,他已无退路。


    金宝摸了一把刚刚到手的辟寒犀,微微发烫的温感让他稍微定了定心。他在仙阙的好友已经办妥了他嘱咐的事,不出三天,让孟郁青前往水府幽城辅助搜查古仙遗蜕的调令就会送到。


    届时,他将献上辟寒犀,作为孟郁青上路的……随葬。


    他跨步向城东走去,沙城西枕沙山,东靠戈壁,当鼻尖萦绕着那股子挥之不去的硫磺味的时候,便是到了沙城矿脉。


    矿丁百二十人,抡着镐锛,拿着铁钎重锤“叮叮当当”地凿动戈壁表层的砾石。背矿夫扛着满载矿砂的荆条大筐,弯着腰背一步一步地挪到工棚边上,将矿砂交给手持木盘的淘金匠。


    这些淘金匠都是由金宝亲自督选出的个中好手。金宝家中做矿产生意,他耳濡目染,知道开采金矿,淘金这一步最易发生损耗,也最容易私人夹带,是而金宝给这些淘金匠最高的薪酬,也对他们施行最严格的看守和惩罚制度。


    “金城主 !”刚筛完一批碎金,起身活动筋骨的淘金匠注意到了远远巡看的金宝,带动了一批人忙不迭地问好。


    金宝抬起手,和善地示意众人无需多礼,各自专心做活。


    矿主金荣得到了消息,松垮垮地穿着衣服从家中赶来,向金宝见礼。


    金宝上下扫了一眼自己的侄子,见他衣冠不整、眼下乌青、面色黯淡,身上还散发着黏腻腥膻的气味,冷哼一声,“你早晚要死在女人的臂弯里。”


    侄子表面上点头哈腰地认错,心中腹诽——白日才了了一桩大事准备放松片刻,晚上又不知道刮得哪阵风,把叔父这尊佛吹了过来,不由得暗自叫苦。


    叔侄二人走到了无人的背风处,双双住了脚步。


    金宝二话不说,上来先甩了侄子一巴掌,“我平时怎么教你的?为山九仞,功亏一篑!大事未竟,你倒是先庆功摆宴了?”


    侄子捂着脸哭叫一声,畏畏缩缩地跌跪在地,“叔、叔父教训地是。侄子驽钝,难堪大任。今晨看那尸体入了地宫,侄子一时松懈了,实在不该。”


    金宝乜斜一眼趴在地上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侄子,恨道,“小声些!还不快滚起来!让旁人瞧见了成何体统?”


    侄子双眼含泪,唯诺着应声,“叔父此来可有要事?侄子定当将功折罪。”


    “登仙一事先消停几日。”


    “啊?”侄子大惊失色,“那水府那边……?”


    “最近几月登仙越来越频繁,有多少金沙玉打点水府,又有多少揣进你自己的腰包,你不知道?”


    话音未落,侄子的泪水就珠子似的往下掉,像是追悔莫及。


    金宝冷眼看着他做戏,“你给珠儿找的那具替身,没被什么人觉察吧?”


    侄子抽噎拭泪的动作一顿,支支吾吾,“没、没有。”


    这些小动作逃不过金宝的眼睛,他登时胸口一沉、如坠谷底,“……那尸体是谁?”


    不消抬头,侄子也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金宝的怒气,不再矫饰卖弄。可怜兮兮的眼泪凝在脸上,不敢坠下,“是、就是您让我找的,身量、年岁都差不多的一个……一个凡人。”


    他揪住侄子的衣领,“说、实、话——”


    侄子两股战战,像要被叔父的双眼生生剐掉皮肉,“叔……城主、城主恕罪!小人先前确实费尽心力找到了一个与金珠公子各方面都相仿的,那替身是外地来寻亲的,和这矿中的一个矿丁是远房亲戚。这外地人没根底,想查都无从查起。为了保险,小人还以登仙为名把那矿丁夫妻二人都处理了!可没想到手下人看管不严,让替身给……逃了!”


    金宝骤然想起孟郁青在棺木前问的那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浑身鸡皮耸立,“现在躺在棺材里的,是什么人?”


    “不、不知道……”


    “是什么人?!”


    侄子扑倒在地,四十多岁的人,把脑袋砸在地上磕得砰砰响,“小人真的不知啊!小人正要向您请罪,在公子院中撞见了一个小侍,身量、年岁和公子都差不多!小人也是一时情急,为了不耽误您的大计,就自作主张……”


    是阿海。


    金宝恍然。


    难怪孟郁青在灵堂前问及阿海。


    他当时全身心都在孟郁青是否会将死人脸上的覆面揭开,担心易容丹失效,让她看出破绽。见她并无此意,反倒是问一个不相干之人,还松了口气。


    金宝脖子上的青筋鼓起,他咬住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有其他人瞧见吗?”


    “小人绝不敢欺瞒!小人做得很隐秘,绝无可能被其他人发现!”


    ***


    金夫人再开口的时候,心情已经平复了几分。她像一尊皲裂的泥塑像,扑簌簌往下掉着灰,全凭一口气勉力支撑着躯壳。


    “你说珠儿还活着,那他现在何处?”


    郁青为她倒了一杯热茶,缓道,“莫急,我有几件事不明,你若愿意为我解惑,金珠下落自然明了。”


    金夫人双手捧着茶杯,试探着看向眼前这位沙城的不速之客,轻点了点头。


    “金珠的病症近来状况如何?”


    “……一日重过一日。卦师说若珠儿能熬过18岁,灵根残缺便有法可解。可最近几月,珠儿发病频繁,一天里大部分时间都在榻上痛苦辗转。”


    那扮作“嫣然”的人,虽有熟悉地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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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优势,但观其身手灵巧,步履矫健,不像是久病缠身之人。


    郁青又问,“你可留意过金珠身旁一位年龄相仿的小侍?”


    “你是说……阿海?”


    “对,阿海,他们二人一同长大,应该很了解彼此吧?”


    “嗯……阿海还在襁褓里就被卖进府中,珠儿待阿海像亲弟弟一般,平日形影不离。”


    “接风宴次日清晨,我差阿海去看金珠情况,你见到他了吗?”


    金夫人闻言脸色骤变,茶杯从手中滑落,滚烫的茶汤洒到绣鞋上也浑然不觉,“我刚赶到珠儿那里,当晚他就……他就在我的怀里……谁来了谁走了,我根本不记得”。她面色惨白,像是陷在可怕的回忆里,肢体末端不受控制的颤动着。


    郁青蹙眉。


    金珠死在接风宴当晚,阿海次日清晨在金珠院中失踪,戴着覆面以“金珠”之名下葬的,会不会就是阿海?


    若果真是阿海,这一出偷梁换柱是做给谁看的戏?扮成“嫣然”的人不是金珠又是谁?从她刚入沙城便开始设局,是何目的?


    “金珠颈间可有胎记?”


    金夫人还沉浸在丧子的回忆中惊颤不已,听闻郁青再度出言询问,下意识摇了摇头。


    ***


    金宝从矿上离开,眼皮跳个不停。


    从接到孟郁青将赴任沙城的消息开始,他便利用仙阙的人脉调查了她的背景。独子金珠的的病症一天天加重,再找不出解决办法,怕是真的要一命呜呼。他只好硬着头皮,打起了孟郁青灵根的主意。


    这么多年来,他请过无数神医,想过无数法子。金沙玉这起死回生的宝贝,他更是早早在金珠身上试过,可凡人制成的金沙玉力量低微,于事无补,便是修士金沙玉,也堪堪只能延缓发病。但若能让先天灵根的修士献祭成金沙玉,补足金珠灵根的先天病症……


    不过,若孟郁青明晃晃死在沙城、而他久病的独子病愈,定会遭人怀疑。


    金宝便设下一计,先让金珠假死,找一具身量相似的尸体,服下易容丹代金珠下葬。若一切顺利,三日后孟郁青接到仙阙调令,动身前往幽城仙蜕秘境之时,他便可寻机动手。


    两城之间路途遥远,难免出些意外,到时要怪也只能怪孟郁青时运不济、武艺不精,如何也查不到他头上。


    届时,金珠脱胎换骨,他也功德圆满。


    本以为此计天衣无缝,没料到出了“阿海”这么个岔子。


    孟郁青与阿海接触过,难保她没有发现躺在棺木中的尸体就是阿海。不管怎样,她当日问及此事,定是起了疑心。但具体的计划,只有天知地知,他在心中揣度,未与他人说起。就算是帮他办事的侄子金荣,一个酒囊饭袋,谅他也猜不到自己所思。那孟郁青纵然有所怀疑,也断然探问不到什么消息。


    只是……金荣那厮抓人做金沙玉的动作猖狂,近来蚁巢中竟有人公然拿金沙玉买卖。长此以往,若把他也牵连进去,以致与水府的交易败露,水府定会将罪责推到他一人身上,到时便是孟郁青不来查他,仙阙也会找他要个说法。


    日光直射,像要把大地蒸烤烹熟,而立在城中的金城主却浑身散发着阴阴寒气。


    他停步片刻,想起自己那位来自水府的娇夫人还锁在他的书房里,夫人骤失爱子,难免行为失当。


    他现在便亲身前去,冰释前嫌。


    可当他回到书房时,那门上留的灵气禁制却早已破开。


    金宝破门而入,只见夫人端坐堂前。


    “何人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