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蚁巢

作品:《登仙

    沙城地处偏僻,却是火府与金府贸易往来的枢纽。


    郁青幼时入学宫,吃穿住用一应俱全,功课规矩也如山石难撼,甚而长到如今,几乎从未尝过市井烟火。见沙城闹市繁华,笙歌不断,什么都觉得新奇有趣。


    直至日升时分,摊贩们打着呵欠收摊位,街道空空荡荡,才终于舍得离开。


    阿海跟着她逛了整整一夜,也许是年纪尚幼体力不支,走起路来气喘微微。临进了城主府却精神起来,抻着脖子向金珠住处望了八百遍。


    郁青看在眼里,扬扬下巴,善解人意地下了指令,“去吧,看看金珠如何了。”


    此话一出,正中他下怀,扯着嘶哑的嗓子千恩万谢地退下了。


    屋子里只剩下郁青一人,她在街上买了许多零碎玩意儿,这时候却懒得拆看,随意丢到桌上。


    咕咚咕咚灌了几杯水下去,畅快地长呼一口气。这沙井水虽然清冽解渴,却也觉不出什么不寻常。


    昨夜她特意去过沙井附近。所谓沙井,其实是弧被沙山环绕的弯刀状清泉,唯一奇处在于任凭狂风大作,风卷沙过,这清泉依旧岿然不动,清澄如镜。


    沙井外有透明结界,结界之外立了块石碑,上书“沙井”二字,石碑背面则密密麻麻地刻满了沙井的传说故事。


    不少招摇撞骗之徒手持虾蟆坐莲的大圆钵,哄骗游人在九尺开外掷入碎银铜钱,根据水波状态,念一句听不懂的佛偈,唬得人唯觉高妙、肃然起敬。


    这里是沙城的著名景观,人围了三四层,她远远看了,沙井整体但并不算大,就算有地下河供养,如何能源源不断给养沙城千年?


    不会真如小贩所说,“沙井一滴水,人间一汪泉”?


    郁青想不通,索性不去想。


    抱臂躺倒榻上,惊起宝石珠帘叮铃相撞。双眼惺忪之际,一声女人的哭叫扰了清梦——


    “阿豌登仙了!是妖风!是妖风把阿豌带走了!”


    她惊坐而起,翻身下床,循着声音,只见门边人影一闪而过。


    是她?写寻人告示的嫣然?


    郁青快步追去,那影子却似乎极度了解城主府构造,七拐八拐只走小路,总是慢了一步追她不到。


    等哭叫声和人影具失,猛地抬头,才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何时离开了城主府,到了沙井附近。


    白日的沙井空阔地反着天光,看不清深浅。


    郁青驻足,脚下扬起黄沙,忽而想到了什么……


    嫣然如何能进得了城主府?


    是谁,


    谁要假借嫣然之名故意引她来沙井?


    忽而,一道日光折射过来,晃得她眼前一花。


    她眯起眼,看清了光亮的来源。


    在夜行期,顶着白天暴晒的日头,过路沙城的商队?


    ***


    “萨宝(领队),还有多久?”


    身着圆领袍衫的领队一手执卷轴,一手掐算,口中念念有词,沉吟片刻,回答发问的商人,“应该就在附近了,不要急。”


    商人把皮帽一摘,摸了一把闷热得滴水的脑袋瓜,登时便被日光灼痛,暗骂了一句,迅速把帽子扣了回去。


    “我们走了这么远,都快走到沙城地界里了,按理说早就该到了,你不是唬我们的吧?”


    领队深深看了商人一眼,“不想去的话,可以闭上嘴带着你的东西走。”


    “……是是”,商人作了一番心理建设,暂且按下不满,“您说得对。若不在那地方,我的宝贝也卖不出去。”


    领队乜斜他一眼,鼻腔里喷出一声冷哼,见商人乖觉住了嘴,也不再与他计较,沉下心来分辨着一模一样的沙丘。


    郁青敛了气息,不远不近地跟着商队。


    商队满载奇货,在黄沙中走得一脚深一脚浅,走过哪里,驼铃就响到哪里。前一瞬,还听得见驼铃叮当;再望去,漫天风沙就湮没了行踪。


    等她赶到商队方才所在,地上脚印都没留下半个,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郁青回忆着他们消失前最后的方向,试探着踏出几步,脚下却陡然一陷,像是踩进一团粘稠的浆糊里。她下意识地想转移重心,身体立时失去了平衡——


    是流沙!


    那失踪的商队陷进流沙了?


    不对。


    她听得到驼铃声,就理应听得到呼救声。


    常年行走沙漠的驼队对付流沙最有经验,无论如何也不会悄无声息地被埋在这儿。


    流沙不容分说地吞噬着闯入者,几息之间,便没过腰腹。


    郁青索性放弃抵抗,顺从流沙的力量。


    闭息不到三十数,身上挤压包裹的力量顿松。


    郁青睁开眼。


    果然如她所料,流沙之下别有洞天。


    这似乎是个天然的地下洞窟,凝神静息时能隐隐听到石窟深处传来的古怪轰鸣。


    空气中弥散着一股迥异于沙城地表的潮湿气息,泥土的咸腥、呛鼻的香料、油脂的异香混杂在一起,熏得人几欲作呕。


    石壁上悬着树形青铜灯盏,昏暗的光亮照不见石窟尽头。此地设有禁制,灵气运行不通,无法探查窟内细况,只能贴着石壁,循声几步一探。


    这小路大约能容纳三人并行通过,且布满了岔路口。幸而越接近中心,火光越旺,人的气息越重,吵嚷声越大。只要没错过最初的几个岔路,便好找许多。


    在昏暗重复的洞窟中,时间变得难以估计。


    郁青拐进一条分岔,不知又走了多久,两侧石壁上逐渐攀蔓着一种植物的根系,微微发着红光,从远处亮光小孔处延展开来。


    像是出口。


    她快步踏出洞口,霎时间,五感顿开,眼前景象顿时清明。


    原来这洞口开在一弧形石壁上,石壁之上与之类似的洞口不计其数,它们都通向中央一块异常开阔的地下平地。粗略估计,供万人列阵不成问题。


    平地正中是一棵巨树的根茎,那根如蟒身一般盘卧在地,连接着枝干竖直向上,撑起了整个石窟。


    围着巨树根茎,散落的人群依照四面八方分为几个区域,哀嚎和欢呼同时在耳边炸响,血肉混合着金银在空中齐飞。十数黑袍人以青铜覆面行走其中,每个踏足此间的人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快看!华照下地了!”


    突然一阵骚动。


    赤红色的光从树干顶部慢慢延伸向下,那光亮愈来愈盛,将洞窟之中照的恍若白昼。众人纷纷停下手头的事,仰着头接受这赤光沐浴。


    “这金府不愧是地下蚁巢的根基,若木赤光庇佑之下,焉有尽日?”


    “说得好!”


    “哼,要我说……咱们蚁巢里的宝贝可不必天上那破地方少!”


    华光之下,人们的私语飘进郁青耳朵里。


    若木……是那个若木?


    传说太阳每日西落,居于一名曰若木的神树之中,发出万道余晖,映红西方天际。不过上古之后,古籍记载中的诸多神兽奇物都相继凋敝。她幼时只当神怪故事读,没想到还存于世间?


    至于这地下蚁巢……


    “嘿嘿,客官替我这‘辟寒犀’掌掌眼?”一身着坠地白袍的老头凑过来,从怀里摸出一个通体黑漆发亮的物什。


    郁青被打断了思绪,刚要凑近细看,却被老头不着痕迹地轻巧躲开。


    她挑眉道,“还以为什么稀罕东西,不过是个黑犀角罢了。”


    “若只是个寻常的黑犀角,小老儿怎么好腆着脸在蚁巢拿出来”,老头赚够了悬念,左手托着辟寒犀,右手并掌轻抚过表面,示意郁青靠近,“客官再细瞧瞧”。


    只见犀角微微颤动,漆黑之中隐隐透红,一股热气顺势裹住了郁青全身。


    “这才是能供上仙阙的辟寒犀,整个五府找不出三个。将它置于殿中,任凭大雪纷飞、冰封千里,殿内依旧温暖如春。”


    “割取月圆之夜成了精怪的黑犀牛角,浸在九十九个八字全阴的处子心头血中,温养满九九八十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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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阴气积聚化而为阳,才养成这么一个辟寒犀。小老儿略识相术,客官不久后定会去往极寒北地,这辟寒犀若是能为您所用,也算生逢其时了。”


    郁青心中一动,“什么价钱?”


    老头伸出三根手指,“3颗中等灵石。”


    先前在夜市上,郁青大致了解过,沙城凡人一月收入约莫能换得5颗低等灵石,100颗低等灵石可换1颗中等灵石。


    开口就是普通人辛劳一生,要价不菲。


    郁青眼神流连在辟寒犀上,露出为难的表情。


    那老头果然以为有戏,摆出了杀价博弈的态势,“九十九条处子性命,自然值得这个价。唉,您与这宝贝有缘,不若各退一步,小老儿自愿削价一成。”


    郁青眼睛一亮,又摇头。


    ……


    几番拉扯迂回,郁青假意放弃,忽觉袖口被扯住。


    老头把声音压低,“抑或,您有金沙玉?”


    郁青面上不动声色,隐约记起在沙井石碑上看到过一段介绍,说沙井产一种奇矿,色莹白,有“起死回生”之功效,名曰“沙玉”。


    但金沙玉又是何物?


    想着再套些信息出来,她避过老头的问题,含糊道,“这样的宝贝,我拿在手里怕不安生,你从何处……”


    老头顷刻变了脸,收起宝贝沉声道,“蚁巢交易,不问来路不问用途,你坏了规矩。”接着转头便走,不愿再与她多说半句话。


    郁青还待追上再问,便觉后脖颈落了一道凉森森的视线,只好拐了个弯,朝蚁巢西侧走去。


    没走两步,“啪”地一声,


    一条颇有弹性的柱状物,滚了两圈,在她的鞋面上晃了两晃,停下了。


    细一看,原来是条白花花的臂膀,断裂的骨头茬子浸在血里,裂口处的皮肉筋络不习惯这般直接地接触空气,抽动着往回蜷缩。


    她面无表情地抽出脚,踢开不知道哪位的断肢,盘算着待会儿是不是要买双新的换上。


    “客官,玩玩吗?”来人一张嘴,露出一口镶着宝石的金属牙。他晃动着手上的下注盘,询问每一个驻足此地的客人。


    “怎么玩?”郁青问。


    “右手边玻璃罩里的废品,依次上台两两对决直到剩下一个。您可以先看看,结束之前找到我,按照它们身上的编号下注便可。”


    郁青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笼子里的……东西,不,应该是“人”。


    一些能辨认出人的外形,但肢体的某些部分被机械所替代。


    一些只剩个血肉模糊的脑袋,刻画着发光符箓的钢铁和链条搭建起整个躯干。


    这些“人”,或者说改造人,被堆叠着塞进玻璃罩里,挤成一团疯狂地扭动着。要上场的时候,被一条巨大的机械臂挑拣出来,放于一玄青履带托送到擂台。


    擂台之下,密密麻麻围满了举着灵石嘶吼呐喊的赌徒,大多毡布遮面,唯双目灼灼、射出猩红血光。


    擂台之上,七零八落散碎着人皮包裹、膏脂浸润的零件,漠视着台下的喧哗,寂然无声。


    “唉,差矣。”


    “小友,何出此言?”


    “今日这批改造人,没有站得了三轮的,可不是差之又差吗?”


    “莫急,我看下一个手脚齐全、状若常人,可谓格格不入,说不定能出奇制胜呢。”


    “哼,在此间,区区血肉之躯哪比得过机械钢铁?我看啊,越是像人,输得越快。”


    看客聊得火热,郁青也在打量他们讨论的对象。


    他们口中那最像人的改造人正垂手立在履带一端,梵文经咒的赤色纹面刺满全脸,隔得太远瞧不清楚五官。躯体瘦长,乍看之下与常人别无二般。


    金钹震响,纹面人站上擂台。


    与它对阵的,是已经连胜了两场、致力于将对手坐成赤豆糊的铁臀怪。


    人群寂静片刻,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欢呼——


    “看它的心脏!它换了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