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萱这一声细细弱弱的“师尊”，听得洛檀青心都碎了。


    她眼神一软，抬手在令萱单薄的脸蛋上抚了抚，复又扶住她的腰窝：“别站着了，进屋说罢。”


    “嗯。”


    令萱鼻息寡淡，费力抬抬眼，羽毛似的在众人面上一撩，又轻轻落在胤希身上：“你别进来。”


    “我......”胤希闻言无措地张了张嘴，想为自己分辨一二又不知该说什么，但见令萱闪躲着眼神，极快地低头往屋里走。


    洛檀青提步跟上的空挡，偏头给约素递了个眼神，约素立马知晓，同黑白二鬼吩咐道：“去把这些肉处理了。”


    胤希瞧出她们打圆场的意图，接话道：“小厨房在南边，我带你们去。”


    谢无约、范成素：“好。”


    洛檀青跟着令萱行至床边，守着她上床，替她掖好被角，倒了杯滚水令她捧着，才小心翼翼靠着她坐下，问：“难不难受？”


    令萱抿了口水，摇头：“不难受。”


    “只是整日没什么精力，做事也无心情。不至于去死，但也不大想活。”语毕，又抿一口水。


    洛檀青心疼瞧着她，隔着被子捏了捏她的小腿，同竹竿一样细，握一把便要断了似的。


    约素见过许多被傒囊吃了魂魄的人，症状大都如此。她想为二人宽心，于是接话道：“人的情欲同喜乐，皆托魂魄而生。没了魂魄自然没了心情，但也不大可能会死......”


    只是提不起精神而已。


    约素半句话堵在唇边，被洛檀青杀来的眼刀给揶回去了。


    “说得轻巧，若是活得没有七情六欲，那还活什么劲儿？”


    令萱耳廓一动，将水放到桌上，嗓子轻得像孩童：“师尊，约素姐姐，劳烦挂心。”


    洛檀青被她这句“劳烦挂心”惹得心一软，又听她道：“我就算无情无欲地活一辈子，也不想赖着胤希的血活下去。”


    洛檀青皱眉，意味深长望一眼约素。


    几人默契地不再说令萱的事，转而谈起远在天山求医的祁禹二人。


    晚些时候，院儿里支了张餐桌，鸭血粉丝汤的香味弥漫整个赤山殿，炖的飘着白沫子的骨头汤摆在正中央，空气里一股子“大补”的味道。


    好在令萱虽病了，味觉却仍有作用。极度寡淡的生活里，稍微添一些油盐酱醋，便成了人间至味。


    胤希提了灯点上，暖色的光拢住餐桌，倒给令萱毫无生气的脸上添了点儿血色。


    而后她便不在桌上待了，兀自盛了碗鸭血粉丝，和黑白无常端进屋里吃。


    ......


    “你们方才说的阴阳盏，在何处？”


    胤希顾不上吃粉喝汤，急忙将刚才打断的话头重新挑起来。


    范成素刚挑了一筷子粉丝，见她发问，又放回碗里搅了搅，道：“在我家大人那儿。”


    “阴阳盏真能救令萱？”


    范成素：“嗯。”


    “那她可有随身带着？”胤希更加急切问。


    范成素这回被粉丝占着嘴，没工夫应话，是谢无约接的话，道：“带着，你去求她便是了。”


    还得求她啊...胤希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又问：“怎么求，软磨硬泡？”


    “她能同意么？”


    谢无约顾一眼埋头吃饭的范成素，应道：“我们大人只是代掌阴阳盏，无权同意否决。只要不违天理伦常，阴阳盏无有不同意的。”


    胤希眼睛一亮：“那我这就去...”


    正欲立马起身去求约素，却想着不能叫令萱知道，复又坐回来，按捺住情绪想着晚上无人时再去。


    二鬼支着眼，将她弹簧一样出去又回来的动作收进眼底，相视一面，又埋头接着吃。


    大约是被约素调教的，冥府从上到下都是一根筋，二鬼不懂胤希在想什么。


    晚间，洛檀青守着令萱睡下，揉着脖子同约素商量明日去天山找禹舟蘅的事。定好时间，也打着哈欠睡了。


    赤山殿西面留了间空房给约素，她虽不用睡觉，但也需要个无人搅扰的地方歇脚。


    约素就着流沙似的月光行至西殿门口，抬眼，二鬼同一灵兽将她拦住，一副要劫她似的架势。


    约素鼻端轻轻一笑：“做什么？”


    “求您。”


    约素品出这话里不一样的味道，扬着尾音反问：“您？”


    此话一出，胤希便掌不住一本正经的口气了。低头踢走一颗石子儿，蹭蹭脚跟道：“想借约素姐姐的阴阳盏一用，救令萱。”


    “自然可以。”约素应得爽快，语毕，又添道：“不过还需些代价，你愿意吗？”


    “什么代价？”


    说话间，约素抬手摊开掌心，手心儿变戏法似的浮出一架灯盏。约素将阴阳盏往胤希脸前递了递：“问它。”


    胤希依言往灯芯处挤了滴血，念了段无头无脑的咒，灯火猛地烧起来，烟雾里隐约浮现一行字。似是什么上古文字，又似是树枝随便摆的卦象。


    总之她没看懂。


    扯着脖子瞧了瞧，问约素：“什么意思？”


    “阴阳盏说，要拿一件你在意的东西来换。”


    “我在意的东西...”胤希仍不解：“比如呢？”


    约素摇头：“不知道。得做了交易才知道。”


    传说中的生死交易，竟是一场无头无脑的豪赌。


    胤希打心里摆着指头算，她在意的东西可太多了。厨房里偷藏的好酒，后山一片没人发现的桃树林，还有祁厌做的饭，洛长老调的香，她都在意得不得了。


    不过这些同令萱比起来，孰轻孰重还是高下立现的。


    约素见她沉默，问了句：“若舍不得，便罢了。”


    胤希立马截了话头：“我换。”


    次日一早，天虞山浑像灌了琼浆玉液一般活了过来。天光亮堂堂的，阴霾一扫而空。鸟鸣清脆婉转，同四下奔来走去的狗一唱一和，过分活泼，吵得人头疼。


    收云殿里胖锦鲤也活泛许多，就着洛檀青浇上去的茶水游了好几个来回。这么看来，禹舟蘅那儿应当没什么问题，想来医仙妙手回春，救祁厌便是在救禹舟蘅了。


    洛檀青心里一块巨石落了地。


    一壶茶水浇完，洛檀青提着茶壶行至桌边，正好遇上约素来寻她。


    “醒了？”洛檀青作以地主之谊，放了茶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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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挑起话头：“怎么样，昨儿睡得好不好？我赤山殿的床比起你冥府的如何？”


    约素本想倒水喝，但见茶壶空了，于是缩手坐下，道：“昨儿没睡。”


    “......”


    洛檀青又一阵无语。


    她早知道约素嘴笨，没想到十天半月相处下来，发觉她的嘴不仅笨，还特别毒，常噎得人不想接话。


    洛檀青拎了暖瓶添一壶茶水，又问：“你一夜没睡，那你知不知道几时天亮的？”


    约素拎起她刚添的茶水，倒了两杯：“丑时前后便亮了。想着......禹姑娘那儿没什么大碍。”


    洛檀青点头：“也是。”


    既然如此她便不担心了，也好多留几天照顾令萱。


    说话间，门口远远儿进来一个活泛的姑娘。一身淡粉色，头发梳得整齐，面色红润精神，浑身也不似薄铁似的冷清。


    姑娘边走便叫：“师尊，约素姐姐，早。”


    洛檀青见着她，恨不得当场变成个石猴子。愣了几秒，问：“你好了？”


    “怎么好的？”


    想了想，她又不似祁厌那样同禹舟蘅巫山一场便能好，于是起了疑，眉头一皱看向约素：“该不会是回光返照？”


    令萱笑盈盈坐到洛檀青对面：“我也不知道。晨起时便觉着有了精力，下床时手脚也未发软。可我自己拿不准自己的身子，所以来寻师尊同约素姐姐。”


    她恢复得太好，好得有些吓人。同昨日奄奄一息的模样比起，简直判若两人。


    几人来来回回地瞧，目光不约而同落在一头白发的约素身上。


    约素张了张嘴正欲解释，门口又走来个姑娘，远远儿叫道：“约素姐姐，洛长老，早。”


    “胤希来了。”洛檀青笑吟吟招呼她。


    胤希穿着令萱的衣裳，长相同祁厌有三五分像。笑起来明眸皓齿晃了晃，灵气好似要自睫毛溢出来了。


    小兽看上去同昨儿个没什么两样，全须全尾的，眉目间灵兽的印记同往日比起来，反倒更亮了。


    令萱大病初愈，久违地动了动心肠，七情六欲同春水初化似的涌出来，提了提嘴角，抬手招呼道：“胤希，坐这儿来。”


    胤希闻言，目光自洛檀青那儿收回来，转而落到令萱身上。笑脸僵了僵，坐到洛檀青旁边，隔着桌子极其防备似的问洛檀青：“洛长老，她是新来的师妹妹么？”


    令萱嘴角细微抽了抽，愣在当场。


    胤希随后牵了个礼貌的笑，在令萱无措的神情里，问她：“姑娘拜了哪位长老门下？月婆吗？还是古稀殿庆长老？”


    说完，还不忘咬着耳朵八卦一二：“姑娘留神，那位庆长老可不是个好人，前几年带着她那笨蛋小徒欺负我们家汀儿来着。姑娘若还未拜师，理当绕道走的！”


    令萱哑口，同洛檀青交换着诧异的眼神。


    约素抿唇，就着几人的疑窦简单解释：“她昨晚同阴阳盏做交易了。”


    显然，阴阳盏昨日说的，对胤希而言重要的东西，就是她对令萱的记忆。


    显然，天虞山里外上下，自人到鸡，连庆长老几年前欺负了汀儿这事都记着，唯独不记得令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