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山七号”合作研究室内，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只剩下仪器低微的嗡鸣和林疏月那句平静却带着千钧重量的质问，在冰冷的金属墙壁间回荡。


    “辛”的目光停留在桌面那份报告上，被护目镜遮挡的脸上看不出丝毫表情。他没有去看那片金属薄片的分析数据，也没有去看冰核切割痕迹的照片，只是沉默着。


    他的四名助手也停下了手中的工作，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的机器人，僵立在原地，视线却微妙地聚焦在林疏月和她身后的两名“方舟”安全人员身上。


    时间在无声的对峙中流逝了仿佛一个世纪，实则不过十几秒。


    “辛”终于有了动作。他没有碰那份报告，而是抬起手，在自己的平板电脑上快速敲击了几下，然后将屏幕转向林疏月。


    屏幕上是一行简短的字：“[冰下信标确认为我方埋设，旨在监测周边环境规则异常泄露。埋设前未通报，系流程疏漏。已记录并补充至项目日志。该信标功能限于被动记录环境本底规则扰动，不涉及主动探测或信息收集，且位于‘基础规则稳定场’理论干涉区，对站内研究无影响。可提供该信标完整技术规格与数据记录供核查。]”


    解释得滴水不漏。流程疏漏，被动记录，无影响，可核查。


    但林疏月捕捉到了几个关键点：第一，“辛”承认是他们埋的，没有推诿。第二，他强调是“监测周边环境规则异常泄露”，这个“泄露”指的是什么？南极据点可能的能量溢出？还是大陆“高压锅”的远程影响？第三，“理论干涉区”——他们对我们自己布置的稳定场理论缺陷了如指掌。


    “监测什么样的‘异常泄露’？”林疏月没有纠缠程序问题，直指核心，“‘冰山七号’周边环境，除了自然规则风化和可能的大陆远程扰动，还有什么值得贵方专门埋设带有特殊符文（她特意加重了‘特殊符文’几个字）的信标来监测的？”


    “辛”的手指再次在平板上滑动：“[南极副区存在未完全探明的历史规则活动残留，偶有微量、无序泄露。埋设信标旨在建立长期环境数据库，与当前项目无直接关联。符文为通用环境记录阵列标准组件，不具备特异性。]”


    通用标准组件？林疏月心中冷笑。那份初步分析报告明确指出了符文特征与南极据点“秩序蓝图”连接处符文的相似性！这绝非巧合。


    她意识到，继续在“信标”本身纠缠，只会陷入对方准备好的、充满技术术语和程序借口的解释泥潭。必须转换角度。


    “那么，对于我方人员在未经通报区域发现潜在监控设备所引发的安全疑虑，以及由此可能对‘白盒’项目互信基础造成的影响，贵方有何补充说明或补救措施？”林疏月将问题从“技术解释”层面，提升到了“合作信任”和“安全保证”层面。


    “辛”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一些。他似乎在进行某种权衡，或者在……等待什么指示？


    终于，新的文字出现在平板上：“[可授权贵方技术代表，在双方人员共同见证下，对‘冰山七号’周边五公里范围内所有我方部署的被动监测设备进行一次性全面核查与功能验证。核查期间，相关设备可暂时由贵方技术团队接管数据流。同时，将本次事件补充列入项目风险评估报告，并提升双方日常活动通报等级。]”


    这是一个相当有诚意的让步。允许“方舟”核查甚至暂时接管他们的外围监测设备，这等于部分开放了他们的技术黑箱。提升通报等级也能增加透明度。


    但林疏月明白，这并不能完全消除疑虑。“辛”团队完全可以只开放那些“干净”的设备，真正的后手可能藏在别处。而且，对方如此爽快地让步，反而让她觉得……他们可能急于将此事翻篇，不想在“信标”问题上过多纠缠，以免暴露出更重要的东西。


    “我会将贵方的提议传回本部评估。”林疏月没有立刻答应，这是顾九黎交代的策略，保持压力，留有余地。“在此之前，为保障我方人员安全与研究独立性，我要求暂停所有非必要的户外活动，并请求贵方提供‘基础规则稳定场’的完整设计图纸与运行日志，供我方独立审查。”


    这是进一步施压，也是合理的安全诉求。


    “辛”这次几乎没有犹豫，很快回复：“[可提供稳定场设计概要（不含核心算法）及近期运行日志（脱敏）。户外活动限制需双方共同协商确定范围与时长，以免影响必要的环境采样。]”


    谈判暂时告一段落。紧张的气氛并未消散，但被暂时框定在了“程序”与“安全”的框架内进行拉扯。


    林疏月将情况完整汇报给顾九黎。


    “‘辛’在避重就轻。”顾九黎听完后立刻判断，“‘历史规则活动残留’、‘微量无序泄露’……他可能指的是南极据点日常渗透的微量溢出，但更可能是在为那个信标的真实目的打掩护。符文相似性绝非偶然。我怀疑，那个信标不仅仅是‘环境监测’，更可能是……‘信号嗅探器’或‘数据引流器’，专门用来捕捉和记录南极据点‘秩序蓝图’在运转时，通过网络或环境泄露出的特定规则特征信息！‘考古研究派’对南极据点的‘星纹锚点’技术，同样抱有极大的研究兴趣，甚至可能想逆向工程或找出其弱点！”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那他们同意我们核查……”林疏月不解。


    “核查的范围和深度由他们控制。而且，他们可能已经通过那个信标，拿到了他们想要的关键数据样本，现在把它抛出来当‘弃子’或‘烟雾弹’也说不定。”顾九黎沉吟，“你提出的审查稳定场图纸和运行日志是对的，这能牵制他们一部分精力。户外活动限制要把握好度，既要保证安全，又不能完全中断研究，否则我们就失去了留在这里的意义。”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另外，告诉我们在‘冰山七号’的所有人，提高警惕。我怀疑，‘辛’团队内部可能也不完全是铁板一块，或者……他们接到的指令本身就可能存在矛盾。‘庚’同意合作，但‘辛’作为执行者，可能有自己的小算盘，或者承受着来自‘考古研究派’内部其他派系的压力。那个信标，也许是‘辛’个人或他背后某个小团体的私自行动。”


    合作方内部也有裂痕？这倒是新的思路。


    结束与顾九黎的通话，林疏月感到一阵疲惫。这种在刀尖上跳舞、时刻揣摩对方心思的日子，比在实验室里连续工作七十二小时还要耗神。


    她走到观测站狭小的舷窗前，望着外面一望无际的灰蓝色冰原和低沉压抑的天空。这里距离南极据点只有三百多公里，距离大陆“高压锅”数千公里，却仿佛处于所有风暴漩涡的交汇点。


    就在这时，大陆方向传来了新的噩耗。


    “学徒一号”紧急报告：大陆“钢铁荆棘”国境内，那座曾被“聚合畸变体”盘踞、后来变成混乱污染区的“熔炉城”，发生了恐怖的二次异变！


    原本因为“聚合畸变体”垮塌而相对沉寂的污染区，内部残存的畸变体残骸、混乱规则碎片、以及教派残留的狂热意识，在持续的“高压锅”内部对抗和南极“秩序蓝图”能量辐射的影响下，突然发生了难以理解的“融合与增生”！


    污染区中心，大地龟裂，涌出粘稠的、散发着恶臭与暗红光芒的“规则脓液”。这些脓液迅速固化，形成了一座高达百米、由扭曲血肉、金属残骸、发光符文和不断蠕动增生的晶体结构混合而成的、难以名状的“巨塔”！巨塔表面布满了类似星纹但又极度扭曲的图案，并持续不断地向天空喷吐着混杂暗红与冰蓝两色的规则烟柱！


    这“巨塔”本身就像是一个活着的、不断生长的“规则肿瘤”，它不仅仅散发污染，更开始主动“吞噬”周围空间的规则稳定性和游离能量！其影响范围在短短几小时内扩大了近一倍，并且还在持续！


    更可怕的是，“学徒一号”监测到，这座“巨塔”与大陆上空的“黑暗漩涡”（高压锅核心）之间，形成了清晰的、高强度的规则能量输送通道！巨塔仿佛成了漩涡在现实世界的“锚点”或“排泄口”，将漩涡内部对抗产生的混乱与痛苦，部分转化为这种可见的、极具侵蚀性的实体污染！


    大陆的危机，从纯粹的意识与规则层面，开始向物理现实大规模渗透和具现化！


    “胎膜应力”指数，因为这个新的“排泄口”的出现，再次开始缓慢但坚定地攀升，重新逼近百分之九十八！


    “‘高压锅’找到减压阀了……但这个减压阀本身，就是个更大的污染源！”首席工程师看着传回的、由高空无人机冒死拍摄的模糊图像，声音发颤。


    图像上，那座扭曲的巨塔顶端，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人形轮廓在脓液与晶体间挣扎、融合，发出无声的哀嚎。那是被卷入污染区的、尚未完全畸变的生灵最后的痕迹。


    顾九黎面沉如水。大陆教派的疯狂，南极据点的冷酷干预，加上“雏形”之前干预留下的“异质种子”，共同催生出了这个前所未有的怪物。它兼具了意识污染的混乱、秩序蓝图的冰冷结构、以及实体存在的侵蚀性，就像一个集所有糟糕特质于一身的“规则癌变体”。


    “通知‘冰山七号’，大陆情况恶化，提供最新的‘胎膜应力’数据和‘巨塔’影响范围的初步分析给‘辛’团队，要求他们基于‘白盒’项目框架，立刻提供风险评估更新和应对建议。”顾九黎快速下令，“同时，让我们的人，重点观察‘辛’团队对这条消息的反应！”


    他想知道，面对这种明显超出“研究”范畴、正向灾难演变的局面，“考古研究派”的真实态度和应对底线是什么。


    命令很快传到“冰山七号”。林疏月将整理好的简报递交给“辛”。


    “辛”和他团队的反应，出乎意料地……“平静”。他们仔细阅读了简报，进行了短暂的技术讨论（依旧通过平板交流），然后“辛”给出了回复：“[数据已收到。‘实体化规则畸变增生体’的出现，表明‘钢铁荆棘’区域危机已进入新的高危阶段，对‘摇篮’局部稳定构成直接物理性威胁。基于项目权限，我方将立即向‘上级协调单元’提交紧急风险预警报告，并申请调阅更高级别的‘胎膜完整性监测数据’。建议贵方同步加强自身防护，并重新评估‘概念干预’等非标准手段在当前阶段的适用风险。]”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措辞依旧专业、克制。提交报告，申请数据，建议谨慎。没有慌乱，没有立即的行动提议，仿佛一切都在某种预设的“危机处理流程”之中。


    这种过度的“平静”，反而让林疏月感到更加不安。他们要么是早已预料到这种发展，要么就是……有着即使事态恶化到这一步也“兜得住”的底牌或预案。


    她将“辛”的反应回报给顾九黎。


    “‘考古研究派’的底牌，很可能就是‘庚’之前隐约提过的‘区域性隔离与消减程序’。”顾九黎分析，“他们现在按部就班地走流程，收集数据，提交报告，可能就是在为最终是否启动那个‘程序’做评估和准备。对他们来说，如果事态真的失控到威胁‘摇篮’整体，‘清理’掉大陆那片区域，或许是可以接受的代价。”


    冰冷的理性，漠视亿万生灵的“代价”。


    “我们必须想办法，在他们下决心‘清理’之前，找到别的出路！”林疏月急道。


    “出路就在那‘高压锅’里面。”顾九黎目光锐利，“教派意识（火星子）和南极蓝图（冰蓝架子）还在打。那座新出现的‘巨塔’，是它们对抗的副产品，也是新的变量。‘辛’他们提供的更高级别的‘胎膜完整性数据’，或许能帮助我们更精确地定位‘高压锅’内部的结构脆弱点和能量淤积点。结合‘雏形’之前感知到的‘空心节点’和‘应力连接点’……”


    一个大胆的计划轮廓，在他脑中逐渐清晰：或许，他们不需要（也没有能力）直接消灭“高压锅”里的任何一个“意识”。他们可以尝试，利用“雏形”的共鸣能力和精准的规则“手术刀”（基于蓝图弱点研发的探针和扰动器），在“高压锅”内部的激烈对抗中，巧妙地“引导”或“引爆”某些关键的脆弱点，制造一次可控的、指向性的“规则泄压”或“结构崩解”，从而一举重创甚至瘫痪南极的“秩序蓝图”，并大幅削弱教派意识的凝聚核心，为后续可能的“净化”或“疏导”创造条件。


    但这需要极其精确的情报、完美的时机、以及……“雏形”能够承受再一次高强度干预的负荷。


    风险极高，成功率未知。


    可这似乎是目前唯一有可能避免“考古研究派”启动“清理程序”，又能打破僵局的路。


    “加速‘规则频率探针’和‘微扰动发生器’的研发和测试。”顾九黎对工程部下令，“‘学徒一号’，全力分析‘辛’可能提供的更高级别胎膜数据，结合‘雏形’的旧感知和大陆新‘巨塔’的辐射特征，建立更精细的‘高压锅’内部结构动态模型。”


    “林疏月，在‘冰山七号’继续与‘辛’周旋，尽可能多套取关于他们‘风险评估标准’和‘应急预案触发条件’的信息。同时，准备随时撤离。”


    他走到总控台前，看着屏幕上那座正在疯狂生长、喷吐着不祥烟柱的扭曲巨塔，又看了看代表“雏形”的、在深海中安然脉动的蓝色光点。


    这一次，或许真的要将这个纯洁的规则生命，推向最危险的战场核心。


    但别无选择。


    就在顾九黎下定决心时，灰市上，一则新的、来源不明但细节惊人的流言，如同野火般蔓延开来。


    流言称，“考古研究派”内部对于如何处置大陆危机存在严重分歧。以“庚”为代表的“温和观察派”主张继续研究和尝试非破坏性干预，而以另一位代号为“肃清者-壬”为代表的“强硬干预派”，则已经说服了部分“现场维护派”高层，准备启动针对“钢铁荆棘”区域的“有限度净化试点”，为可能的大规模“清理”积累数据和经验！试点区域很可能就包括那座新出现的“巨塔”！


    “肃清者-壬”……顾九黎记住了这个代号。


    分歧，意味着机会，也意味着更大的不确定性。


    “冰山七号”上，“辛”在收到这条流言（显然他也有自己的情报渠道）后，第一次，主动找到了林疏月。


    他依旧使用平板，但上面的文字，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贵方是否已获悉灰市最新传言？]”


    林疏月看着这行字，心中一动，缓缓点头：“有所耳闻。”


    “[传言部分属实。]” “辛”接下来的话，让林疏月心头一紧，“[内部确有不同意见。‘壬’的提案已进入辩论阶段。‘白盒’项目的数据与结论，将对辩论结果产生关键影响。时间，可能比预期更紧迫。]”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然后打出了更关键的一句：“[贵方若有‘非标准’但具备‘高成功率潜力’的干预方案设想，现可提交初步可行性评估摘要。我方……可尝试推动加快相关技术数据的解密与共享流程。]”


    “辛”……在暗示合作？甚至愿意帮忙加速获取关键情报，以支持“方舟”可能采取的激进方案？


    是因为他属于“温和观察派”，想用“方舟”的方案来对抗“壬”的“清理”提议？还是说，这本身就是一个陷阱，想诱使“方舟”暴露更多的底牌和意图？


    猜疑链，在冰封的观测站内，再次无声地收紧。


    林疏月深吸一口气，回复道：“我需要与本部商议。”


    她需要顾九黎的判断。


    而顾九黎，此刻正看着屏幕上，大陆那座扭曲巨塔的实时图像。


    巨塔顶端，那喷涌的暗红与冰蓝混杂的烟柱中，似乎隐隐约约，凝聚出了一张巨大而模糊的、充满痛苦与憎恨的“面孔”。


    那张“面孔”的轮廓，依稀有着星纹的痕迹，却又扭曲得不成样子。


    它仿佛正隔着数千公里的距离，与顾九黎“对视”。


    无声地嘶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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