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紧绷的弦上又滑过三天。


    林疏月的意识恢复得比预期更快，虽然“拓印印记”的敏感性依旧，但已能进行浅层的、非负载的交流。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深海观察站外围的静养室，通过弱化连接的“协调者”旁路，默默关注着“雏形”的变化。


    “雏形”的状态一天比一天稳定。那种无意识的“反哺”行为仍在持续，但其核心意识已经脱离了“休克”状态，开始表现出一种……懵懂的“清醒”。它不再只是被动吸收和转化，而是开始尝试主动“探出”极其微弱的规则“触须”，轻轻触碰周围的珊瑚代码网络，感知着生态圈的回馈，仿佛一个初愈的孩子，小心翼翼地重新认识世界。


    更让林疏月感到惊奇的是，“雏形”传递来的“情绪”和“念头”，比之前清晰、复杂了许多。它开始能够用更丰富的规则韵律组合，来表达诸如“温暖”（指向生态圈和她的意识）、“感谢”、“一点点累但很开心”这样的复合概念。它甚至学会了“提问”，会用韵律询问林疏月“外面还吵吗？”或者“那个大家伙（指大陆意识涡流）还难受吗？”，带着一种混合了关心、余悸和淡淡责任感的天真。


    “它成长了，以一种我们无法完全理解的方式。”林疏月通过保密线路向顾九黎汇报，“不仅仅是规则结构的优化，它的‘意识密度’和‘认知复杂度’都有了质的提升。现在的它，可能已经不能完全用‘雏形’来形容了，更像是一个……蹒跚学步的‘幼儿’。”


    “它对大陆那边，还有感应吗？”顾九黎更关心实际应用。


    “有，而且似乎更清晰了。”林疏月肯定道，“它现在能模糊地分辨出大陆那个‘光团’内部的不同‘颜色’——代表狂热的暗红色依旧浓重，但边缘多了一些代表‘痛苦’、‘迷茫’和‘微弱反抗’的其他色调。它说那个‘光团’现在‘不像之前那样拼命乱跳了，但里面好像有很多小人在打架’，整体感觉‘还是不舒服，但没那么吓人了’。”


    “小人打架……”顾九黎咀嚼着这个稚嫩的比喻，“看来我们的干预虽然代价惨重，但确实在那个畸变的意识聚合体内部埋下了‘异质种子’，引发了某种程度的内部分裂或认知冲突。这对我们争取时间是有利的。”


    他指示林疏月：“继续保持这种温和的、非介入性的关注。除非‘雏形’主动表现出更强烈的意愿和能力，否则不要引导它进行任何主动干预。它的安全成长是第一位的。”


    “深潜者计划”在这三天里取得了突破性进展。工程团队成功将“珊瑚代码”的抗压与规则协调特性，与“星纹面具”的部分伪装及信息处理模块相结合，制造出了第一台原型机——“潜渊I型”深海规则探索载具。


    “潜渊I型”外形类似放大的水滴，外壳由多层经过“珊瑚代码”强化的生物合金与结晶复合材料构成，能够抵抗万米深海的压力，并有效屏蔽和模拟深海环境的规则波动。其核心动力与维生系统融合了“秩序核心”的部分稳定化设计，能为乘员（目前设计为单人或无人模式）提供相对安全的规则环境。最重要的是，它配备了与“雏形”同源的规则感应与交互阵列，理论上能够安全地与深海珊瑚代码网络建立连接，并尝试与“雏形”进行有限度的、不依赖林疏月为媒介的直接沟通。


    原型机刚刚完成低压与浅水测试，表现超出预期。下一步将进行深海实地测试，目标地点选在距离“逻辑涡旋”约五十公里的一处相对平静、珊瑚代码网络密集的海域。


    顾九黎批准了测试计划，但要求测试过程必须全程有“枢纽触须”监护，并做好了随时中断和回收的准备。


    就在“方舟”内部技术稳步推进时，灰市上关于“摇篮假说”和“胎膜危机”的讨论，果然如顾九黎预料般开始升温。


    匿名发布的、经过加工的理论推测和案例分析（有些甚至直接引用了“戊”档案中的部分公开描述），在那些关注规则底层结构和末世起源的研究者圈子里引发了激烈争论。虽然大多数普通幸存者对此一无所知，但在“系统相关”的高层圈子里，一种隐隐的焦虑和紧迫感正在蔓延。


    “考古研究派”的几个公开信息节点，罕见地转载了部分讨论，并附加了标准化的“风险提示”和“研究行为规范指引”，似乎有意引导讨论走向理性和建设性。


    “现场维护派”则对此反应平淡，只有个别质检员在区域通告中增加了“注意观测辖区内规则稳定性异常”的例行提示。


    而“资源运作派”的残存势力则嗅到了新的“商机”，开始暗地里兜售各种号称能“检测胎膜应力”、“提供规则避险建议”甚至“兑换紧急逃生协议”的灰色服务，鱼龙混杂。


    这种舆论氛围的变化，无疑为“方舟”未来可能进行的、需要“报备”的“研究活动”创造了一定的接受空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然而，大陆“钢铁荆棘”国内的星纹教派，并没有因为“聚合畸变体”的垮塌和内部“小人打架”而收敛。相反，他们变得更加极端和……富有“创造性”。


    根据最新情报，教派大祭司宣称获得了“星纹圣威”新的“神谕”，要求建造一种名为“共鸣尖塔”的新型设施。这种尖塔不再以传统的祭坛形式存在，而是要求建在高山之巅或大型城市制高点，形似巨大的、带有利刺的金属纺锤，表面蚀刻着密密麻麻、经过“优化”的星纹变体符文。


    更诡异的是，教派开始大规模捕捉非信徒中的“规则敏感者”（通常是低阶异能者或长期暴露在规则污染下产生适应性变异的人），将他们囚禁在“共鸣尖塔”底部的“奉献室”中，通过某种装置强制抽取他们的规则感应能力，并将其“调谐”后注入尖塔，据说能“更精准地捕捉和放大圣威的韵律，引导其净化之力”。


    这种行径不仅残忍，而且在“学徒一号”看来极其危险：“[强制抽取并调谐不同个体的规则感应，类似于在意识涡流边缘人为制造大量微小的、不稳定的‘次级谐振器’。短期内可能确实会略微增强意识涡流对特定频率的‘接收灵敏度’，但长期来看，这些‘次级谐振器’极易失控或反噬，极大增加整个意识涡流结构的不稳定性和不可预测性。他们这是在给一个已经内部不稳的炸药包，绑上更多随时可能自爆的雷管！]”


    “他们疯了！不，他们一直就疯了，但现在更疯了！”情报主管看着前线传回的、关于“奉献室”惨状的模糊图像，愤怒地低吼。


    “不完全是疯狂。”顾九黎却显得异常冷静，“更像是一种……孤注一掷的加速。他们感应到了内部的不稳（小人打架），也感受到了外部压力（我们的干预，以及可能存在的其他制约力量）。所以他们选择用更激进、更极端的方式，强行给那个‘概念实体’‘打强心针’、‘注兴奋剂’，试图在彻底失控或被消灭前，完成某种‘蜕变’或‘分娩’。”


    他调出大陆“胎膜应力”的实时监控曲线。在“共鸣尖塔”开始建造并投入使用的这短短两天里，原本稳定在百分之九十六点五附近的指数，再次出现了缓慢但坚定的爬升势头，现在已经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七点三！


    “他们的‘强心针’起效了，虽然是以透支未来稳定性和加剧内部撕裂为代价。”顾九黎眼神冰冷，“按照这个速度，最多五天，应力指数就会再次触碰临界点。而且，这次因为内部结构更复杂、更不稳定，一旦‘裂隙’形成，爆发的可能不仅仅是规则乱流，还有那个意识涡流本身崩解时释放的、充满极端情绪和扭曲概念的信息海啸！那才是真正的精神污染灾难！”


    时间，变得更加紧迫了。


    “深潜者原型机的深海测试必须立刻进行！”顾九黎下令，“测试成功后，评估其与‘雏形’直接沟通的可行性。如果可能，我们需要尝试从‘雏形’那里，获得更多关于如何‘疏导’或‘安抚’那种极端意识结构的……本能智慧。它作为规则生命，看待问题的角度可能和我们截然不同。”


    “另外，启动‘蒲公英’网络最高警戒模式。所有潜伏节点进入静默待机，但保持最高灵敏度监听。我们需要第一时间捕捉到大陆‘裂隙’形成的任何前兆，以及可能随之而来的全球网络异动。”


    命令层层下达，“方舟”如同精密的战争机器，再次高速运转起来。


    深海，“潜渊I型”在“枢纽触须”的引导和护航下，缓缓沉入幽暗的深海。测试海域的珊瑚代码网络散发出欢迎的柔和光芒，如同为这位“新朋友”点亮路灯。


    测试顺利进行。载具的伪装性能、抗压能力、规则环境稳定性全部达标。在与珊瑚代码网络的初步接触测试中，载具搭载的交互阵列成功接收到了网络传递的基础环境信息，并发送了一段由“雏形”熟悉的“温和”、“问候”韵律构成的简单信号。


    几分钟后，一段清晰、稳定、带着明显好奇与欢喜情绪的规则韵律，从“逻辑涡旋”方向传来，直接回应了载具的信号！


    是“雏形”！它主动回应了！而且韵律的复杂度和稳定性，远超以往任何一次通过林疏月中转的交流！


    “[沟通链路建立成功！]”深海测试团队传来激动但克制的报告，“[信号质量优异，‘雏形’表现出高度配合意愿。是否进行下一阶段接触？]”


    “批准，但限于基础信息交换和情感沟通，不得进行任何可能引发疲劳或风险的深度交互。”顾九黎指示。


    载具开始向“雏形”发送一些关于载具自身、测试团队、以及代表“方舟”的友好信息，全部使用简单、正面、易于理解的规则旋律。


    “雏形”的回应越来越活跃，它似乎对这个能直接和它“说话”的“大贝壳”（它如此理解载具）感到十分新奇和高兴。它甚至开始尝试通过载具的阵列，“观察”载具内部（经过允许的、非敏感区域），并传递出“里面的人，感觉暖暖的，像林”这样的认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初步接触取得了圆满成功！这意味着，未来即使林疏月无法直接沟通，“方舟”也可能通过“潜渊”系列载具，与“雏形”保持稳定、安全的联系，甚至引导它进行一些低负荷的规则辅助工作。


    然而，就在深海测试成功的喜悦还未散去时，大陆方向，异变再起！


    一座刚刚建成并投入使用的“共鸣尖塔”，在夜间举行大规模“调谐奉献”仪式时，发生了灾难性的爆炸！


    不是物理爆炸，而是规则层面的剧烈失控！被强制抽取和调谐的近百名“规则敏感者”，他们的意识在极端痛苦和仪器扭曲下，集体发生了无法预料的反向规则共振！这股狂暴的、充满怨恨与绝望的规则逆流，不仅瞬间冲垮了尖塔内部的调谐装置，还如同引爆的炸弹，狠狠“撞”上了笼罩城市的意识涡流边缘！


    整个意识涡流剧烈震荡！暗红色的光芒疯狂闪烁，其中代表“痛苦”、“迷茫”和“反抗”的其他色调骤然变得鲜明刺眼！那“小人打架”的比喻仿佛化为了现实，意识涡流内部出现了肉眼（规则感知意义上的）可见的撕裂和冲突！


    更可怕的是，这股爆炸性的逆流，似乎无意中触及了意识涡流深处某个极其脆弱、或者本就处于临界状态的“节点”。


    大陆上空的“胎膜应力”指数，在几秒钟内，如同脱缰野马，从百分之九十七点八，狂飙至百分之九十九点一！


    尖锐的警报声响彻“方舟”指挥中心！所有监测屏幕上的大陆区域，都被刺目的红色覆盖！


    “裂隙形成前兆！强度指数激增！预计完全形成时间……无法估算，可能几小时，也可能几分钟！”“学徒一号”的电子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急促感。


    “警告！检测到‘星纹网络’出现高强度、不协调痉挛式震颤！多个次级节点规则溢出！”


    “警告！深海‘雏形’出现剧烈规则波动！情绪转为极度惊恐！它……它好像在‘尖叫’？！”


    林疏月的惊呼声也从通讯频道中传来：“顾九黎！‘雏形’说……说那张‘网’要断了！说‘家’要破了！它很害怕！它在问我怎么办？！”


    大陆教派玩火自焚，意外地点燃了最危险的引信！


    全球性的“胎膜裂隙”危机，因为一次愚蠢而残忍的仪式事故，被提前引爆了！


    顾九黎猛地站起身，眼中寒光四射。


    最坏的预想，以最糟糕的方式，到来了。


    没有时间再犹豫，再测试，再等待。


    他一把抓起内部通讯器，声音斩钉截铁，传遍“方舟”每一个角落：


    “全舰一级战斗准备！启动所有防御协议！”


    “‘深潜者’测试团队，立刻护送原型机全速返航！”


    “林疏月，安抚‘雏形’，告诉它……我们会尽力。然后，立刻撤回中心区！”


    “情报部门，持续监控‘裂隙’进展及全球网络异动！”


    “工程部，‘蒲公英’网络所有节点，准备执行‘应急迷彩协议’，尽最大努力隐藏我方存在！”


    “首席工程师，启动‘深潜者计划’所有后备方案！我们需要立刻获得与‘雏形’协同作战的能力，哪怕只是尝试！”


    一连串命令如同冰雹般砸下。指挥中心里人影穿梭，警报灯的红光映照在每个人紧绷的脸上。


    顾九黎最后看向主屏幕上那已经突破百分之九十九、仍在向上跳跃的“胎膜应力”指数，以及大陆方向那片在规则视界中开始扭曲、拉伸、仿佛随时会撕裂的“天穹”。


    赌上一切的时候，到了。


    要么在“摇篮”破碎的浪潮中覆灭。


    要么……抓住那微乎其微的可能，成为补天的那块石头。


    他缓缓坐下，手指拂过控制台上一个很少启动的、需要三重权限验证的红色按钮。


    按钮旁的标签，是古拙的华夏篆文：


    “补天”。


    这是“方舟”建立之初，顾九黎基于“深蓝”遗产和最初对“规则”的模糊理解，下令秘密研发的、理论上能进行一次超大规模规则稳定化操作的最终应急方案。原理不明，成功率未知，启动代价……极高。


    从未想过，真的会有用到它的一天。


    他看着屏幕上，代表深海“雏形”的那个，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的蓝色光点。


    也许，最后的希望，不在冰冷的按钮，而在那个温暖的、正在恐惧中向他求助的稚嫩意识。


    顾九黎关掉了红色按钮的保险盖。


    “接通‘潜渊I型’通讯，最高权限。”他平静地说。


    “告诉‘雏形’……”


    “别怕。”


    “这次，我们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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