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岁岁长明

作品:《【水官解厄】月麟

    晨光里的木雕小雀,是洛停云从袖中变出来的。


    “喏,新年礼物第二弹。”他笑眯眯地将那只不过巴掌大小的雀儿放在凤筱掌心。木头是沉水香木,纹理细腻,雕工却意外地稚拙——圆滚滚的身子,歪着的小脑袋,翅膀的线条甚至有些歪斜,唯独一双眼睛点得极亮,用了不知什么矿石磨的粉,在光下泛着赤金般的光泽。


    凤筱捏着小雀,赤瞳里映出那点笨拙的可爱,忍不住笑起来:“你雕的?”


    “不像吗?”洛停云挑眉,广府口音里带着点得意,“雕了三天呢!手都快戳成筛子了。”


    “像,像极了。”凤筱将小雀举到眼前端详,“就是这翅膀……怎么一边大一边小?”


    “那是风!”洛停云振振有词,“飞的时候被风吹歪了嘛!”


    清晏在一旁抿嘴笑。她今早也收了洛停云的礼——一枚刻着平安纹的羊脂玉佩,温润通透,一看便知价值不菲。洛停云这人,送礼也分亲疏远近,给凤筱的是亲手雕的、独一无二的稚拙心意,给她的是体面周全的贵重物件。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让人挑不出错,却也近不到哪里去。


    “多谢你。”清晏轻声道。


    “客气什么。”洛停云摆摆手,又转向凤筱,“怎样,给它起个名?”


    凤筱想了想,将小雀小心地系在腰间,和那并蒂莲荷包、玄天仪吊坠挂在一处。木雀晃晃悠悠,赤金的眼睛在晨光里一闪一闪。


    “就叫‘呆头’吧。”她说。


    洛停云:“……”


    “很难听吗?”


    洛停云嘴角抽了抽,还没等他开口,他又抢先一步:“实在不行,那就叫‘呆脑’吧!”


    清晏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


    晨间的插曲过后,三人又在市集里逛了许久。凤筱像只出笼的雀儿,看什么都新鲜——她在糖画摊前驻足,看老艺人以铜勺为笔、糖稀为墨,手腕轻抖间便勾勒出腾龙的轮廓;她在皮影戏棚外探头,听那咿咿呀呀的唱腔讲述着古老的忠义传奇;她甚至挤进一群孩童中间,踮着脚看人抖空竹,那竹轮在空中嗡嗡作响,划出银亮的弧线。


    卿九渊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


    他那身沧浪色锦袍,不知何时又搭了件月白色的薄纱,外罩鸦青氅衣,墨发依旧半束,走在人群中仍是格格不入的清贵。只是手中多了些东西——一包用油纸裹着的桂花糕,两串晶莹的冰糖葫芦,还有个憨态可掬的泥人张福娃。这些烟火气十足的小玩意儿被他用修长手指拈着,画面有种奇异的违和感。


    凤筱偶尔回头,就能看见他安静地站在人群边缘,目光落在她身上,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每当这时,她就会故意转开视线,假装没看见,嘴角却忍不住翘起一点弧度。


    午时,四人寻了家临河的酒楼用膳。


    二楼雅间,推开雕花木窗,便能看见底下蜿蜒的河道。虽是寒冬,河水却未完全封冻,几艘挂着红灯笼的画舫缓缓驶过,船娘清越的歌声混着琵琶弦音顺风飘来。菜是地道的云锦风味——八宝鸭酥烂脱骨,清蒸鲥鱼鳞光闪闪,蟹粉狮子头嫩如豆腐,还有一盅文火慢炖了六个时辰的佛跳墙,揭开盖时香气扑了满室。


    洛停云熟门熟路地斟酒:“这可是店家藏了二十年的竹叶青,平时不轻易拿出来。”


    酒液澄碧,倒在白瓷杯里,漾开一圈圈清透的涟漪。凤筱端起来抿了一口,辛辣中带着竹叶的清香,一路从喉咙暖到胃里。


    “好酒。”她赞道。


    卿九渊却没动酒杯,只夹了一箸清炒芦蒿放在凤筱碗里:“少饮些。”


    语气平淡,却是不容置疑的关照。


    “要你管!”凤筱撇撇嘴,还是乖乖把酒杯推远了些。清晏看着两人互动,眼中笑意更深,低头慢慢剥着一只醉虾。


    席间,洛停云话最多。他讲南方的年节风俗——除夕夜要“压岁”,长辈将铜钱用红纸包了放在孩童枕下;初一清晨要“开财门”,家家户户争先燃放“开门炮”;元宵那日更是满城灯海,少年男女借着赏灯之机互诉衷肠……


    “我们那儿还有‘行花街’。”他眼睛亮晶晶的,“整条长街全是花,桃花、水仙、金桔、富贵竹……人挤人,热闹得能把屋顶掀翻。凤筱老乡,你那边呢?”


    凤筱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她那边?


    记忆里浮出模糊的画面——也是新年,也是满城喧嚣。只是那喧嚣是车水马龙,是霓虹闪烁,是超市里循环播放的恭喜发财,是微信群里刷屏的红包和祝福。没有花街,没有画舫,没有冰糖葫芦和皮影戏。有的,是缩在自己房间里对着窗外的风景的孤单,是手机通讯录里翻不到一个可以打电话说“新年快乐”的名字。


    那是属于“穿越者”凤筱的、遥远而陌生的前世。


    她垂下眼,笑了笑:“差不多吧,也挺热闹的。”


    洛停云察言观色,知趣地不再追问,转而说起云锦城上元节的灯会如何如何精彩,届时定要一起来看。卿九渊静静听着,偶尔给凤筱添一勺汤,动作自然得仿佛已做过千百遍。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饭毕,已是午后。阳光暖融融地洒在河面上,碎金般跳跃。四人沿着河岸慢慢走,消食散心。


    ……


    岸边有卖河灯的小摊。纸扎的莲花灯、兔子灯、锦鲤灯,中间插着一小截红烛,一盏盏排在青石台阶上,等着夜幕降临时被放入水中,载着祈愿顺流而下。


    凤筱蹲下来,拿起一盏莲花灯仔细看。纸是上好的宣纸,染成淡淡的粉,花瓣层层叠叠,中间的花蕊用金粉勾勒,精致非常。


    “姑娘买一盏吧?”摊主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婆婆,“晚上放到河里,许的愿一定能实现。”


    凤筱摸了摸荷包里的碎银,正要掏钱,一只手已先一步递了过去。


    卿九渊将一锭银子放在摊上:“四盏。”


    老婆婆连连摆手:“用不了这么多……”


    “无妨。”卿九渊声音清淡,“挑最好的。”


    其余三人惊呼:“有钱任性!”


    最后,凤筱选了锦鲤灯,清晏选了莲花灯,洛停云笑嘻嘻地拿了盏胖兔子灯。卿九渊自己却不要,只站在一旁看着。凤筱把最后一盏莲花灯塞进他手里:“一人一盏,不许不要。”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盏粉嫩的莲花,沉默了半晌,终是轻轻“嗯”了一声。


    阳光渐渐西斜,将四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河风拂过,带着水汽和远处炊烟的味道。凤筱走在最前,银白翠纹的斗篷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帽檐的雪狐毛轻扫过脸颊。清晏与她并肩,鹅黄衣裙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温柔。洛停云哼着不知名的南曲小调,手里转着那只兔子灯。卿九渊走在最后,月白衣袖随风而动,目光始终落在前方那抹银白身影上。


    ……


    这一刻,没有神道,没有轮回,没有那些沉重的宿命与责任。他们只是四个寻常的年轻人,在新年的第一天,漫步在烟火人间。


    ……


    夜幕终于降临。


    云锦城的除夕夜,灯火如昼。


    家家户户门前都挂起了红灯笼,窗上贴了崭新的窗花。孩子们穿着新衣在街巷里奔跑嬉闹,手里攥着糖人和风车,笑声清脆如银铃。酒楼茶肆里传出猜拳行令的喧哗,夹杂着丝竹管弦之声。空气中弥漫着爆竹燃尽后的硝烟味、年夜饭的香气,以及一种独属于节日的、暖融融的喜悦。


    凤筱四人回到长街时,正赶上最热闹的时候。


    街心搭起了高高的灯楼,上千盏彩灯层层叠叠,绘着龙凤呈祥、福禄寿喜、八仙过海等吉祥图案。灯楼下有舞龙舞狮的队伍,锣鼓敲得震天响。那龙是金鳞赤须,由十几个精壮汉子举着,上下翻飞,蜿蜒游走;那狮是青面獠牙,随着鼓点跳跃腾挪,时而搔首弄姿,时而威猛扑击,引来围观百姓阵阵喝彩。


    洛停云挤进人堆里看了会儿舞狮,回头对凤筱兴奋道:“这狮头扎得不错!比我们那儿的气势还足!”


    凤筱踮着脚,赤瞳映着漫天灯火,亮得惊人。她也觉得好看——这种鲜活的热闹,这种属于“人间”的、实实在在的欢腾,是她前世未曾好好体会,今生又因种种际遇而错过的。此刻置身其中,仿佛连灵魂都被这暖意浸润了。


    清晏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摊位。


    那是个卖面具的摊子。各式各样的傩戏面具挂在木架上,有怒目金刚,有含笑童子,有妖媚狐仙,还有憨态可掬的年兽。凤筱一眼看中了一个半脸面具——银底,绘着流云暗纹,眼角处用朱砂勾出一朵小小的桃花,既不过分张扬,又别致风雅。


    她拿起面具比在脸上,转头问清晏:“好看吗?”


    清晏点头:“很适合你。”


    卿九渊不知何时已付了钱。凤筱将面具戴好,只露出下半张脸和那双赤色的眸子。面具的遮挡让她生出一丝微妙的安全感,仿佛可以暂时躲开某些目光,做个纯粹的旁观者。


    洛停云也挑了个青面獠牙的鬼王面具戴上,故意压低声音吓唬清晏。清晏笑着躲开,自己也选了个白狐面具,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睛。


    “你呢?”凤筱看向卿九渊。


    他摇摇头:“不必。”


    也是,这人哪怕站在人群里,也自带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戴不戴面具都没差别。凤筱耸耸肩,不再强求。


    四人戴着面具,混在熙攘的人流中,沿着挂满花灯的长街慢慢走。灯影摇曳,人声鼎沸,仿佛整个世界的喜悦都汇聚于此。凤筱手里还捏着那盏莲花灯,纸质的触感温热,仿佛也有了生命。


    走着走着,她忽然停下脚步。


    前方街角,有卖孔明灯的小贩。一盏盏素白的灯盏叠放在那里,灯罩上可以题字作画。已有人买下,正围在一起,用毛笔蘸了墨,认真写下新年的祈愿。


    凤筱看着那些缓缓升空的灯盏,一点一点,汇入夜空,像是倒流的星河。


    “我们也放吧。”她轻声说。


    清晏点头。洛停云早已跑去讨了笔墨。四人寻了处稍微开阔的河岸空地,避开拥挤的人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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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风习习,河面上已飘着不少河灯,点点暖光随着水波荡漾,与天上的孔明灯交相辉映。远处有烟花炸开,嘭的一声,洒下漫天金雨,将夜幕点缀得绚烂辉煌。


    凤筱将莲花灯小心放入水中。纸灯晃了晃,稳稳浮在水面,烛光透过粉色的纸,漾开一圈朦胧的光晕。她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愿师父们平安归来。


    这个念头如此清晰,以至于她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火独明、时云、朱玄,那三个被她私下称作“颠公”、实则给了她第二次生命的师父。此刻他们身在何方?是在北境的冰天雪地里与魔族厮杀,还是在西荒的滚滚黄沙中寻觅遗迹?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若不是那废物皇帝和公主……


    心底骤然涌起一股戾气。


    她睁开眼,赤瞳在夜色里沉暗如血。面具遮掩了她瞬间扭曲的表情,只有紧握的拳头泄露了情绪。清晏察觉她的异样,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凤筱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恨意压下去。


    不能提。至少此刻,在这个万家团圆的日子里,不能提那些肮脏的算计与背叛。她抬头看向夜空,那些孔明灯越飞越高,渐渐化作模糊的光点。


    “写什么?”洛停云已将毛笔蘸饱墨,递到她面前。


    凤筱接过笔,在素白的灯罩上停顿片刻,终是落笔。


    她的字迹不算娟秀,反而带着一股飒爽的锋芒,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愿我所珍重者,岁岁常欢愉,年年皆胜意。”


    没有指名道姓,但每一个字都重重落在心头。清晏、卿九渊、洛停云、师父们、齐麟墨徵、沈家兄弟……所有她放在心上的人,她都希望他们好好的。


    清晏凑过来看,轻声念了一遍,眼眶微微发热。她拿起另一支笔,在自己的灯罩上写下:


    “山河无恙,人间皆安。”


    这是属于骑士的祈愿,宽广而温柔。


    洛停云的字迹竟意外地端正,他写的是:


    “食尽天下美食,看遍四海风光。”


    直白又实在,惹得凤筱轻笑出声。


    最后轮到卿九渊。他执笔的手稳如磐石,墨迹在灯罩上游走,行云流水,字迹清峻如寒刃出鞘:


    “长夜将明。”


    只有四个字,却重若千钧。凤筱看着那字,心头微微一震。长夜将明——是祈愿,亦是宣告。他知道她经历过什么,也知道前方还有什么在等着她。但他相信,长夜终会过去。


    四盏孔明灯并排放在地上,烛芯被依次点燃。橘黄的火光透过灯罩,将那些墨字映得温暖而清晰。热空气渐渐充盈灯囊,灯盏开始轻轻颤动,仿佛有了生命,急于挣脱大地的束缚,飞向苍穹。


    “一起放。”凤筱说。


    四人同时松手。


    灯盏晃晃悠悠地升起,起初有些滞涩,随即越来越稳,越升越高。夜风托着它们,向着深邃的夜空飞去,像是四颗小小的星辰,挣脱了尘世的牵绊,去往遥不可及的远方。


    凤筱仰着头,面具下的眼睛一眨不眨地追随着那盏写着“岁岁常欢愉”的灯。烛光在她赤瞳中跳动,映出一片璀璨的光海。夜风拂过她的发梢,银白斗篷在风里猎猎作响。这一刻,她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所有沉重的过往与未卜的前路,只是单纯地、专注地望着那一点光。


    愿我所珍重者,岁岁常欢愉。


    愿这人间烟火,年年照旧人。


    愿长夜终尽,天光破晓。


    清晏悄悄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力道坚定。洛停云不知从哪里摸出个小酒壶,仰头灌了一口,满足地喟叹。卿九渊站在凤筱身侧,月白的身影在夜色里如同一柄静默的剑,守护着这一方小小的安宁。


    更多的孔明灯从城中各处升起,成百上千,浩浩荡荡,汇成一条光的河流,向着夜空深处流淌。它们与星光交融,与烟花共舞,将整个云锦城的夜幕点缀得如同幻梦。百姓们的欢呼声、笑声、祝福声,汇成一片温暖的海洋,将他们包裹其中。


    ……


    凤筱忽然想起灵梦消散前说的话。


    “拿着你的龙枪,杀了我……”


    她没有动手。不是因为慈悲,而是因为她终于明白——有些路必须自己走,有些担子必须自己扛。神明给予引导,却不会替你抉择。记忆可以归还,人格可以融合,但如何活成“凤筱”,终究是她自己的事。


    而现在,站在这里,站在新年的第一夜,站在万千灯火之中,身边有可以交付后背的同伴,心中有想要守护的人……


    她觉得,这样很好。


    真的很好。


    “笙笙。”卿九渊忽然开口。


    她转过头,隔着面具看向他。他眼中映着漫天灯火,那些冰冷疏离的东西似乎被暖光融化了少许,露出底下一点难得的柔和。


    “新年快乐。”他说。


    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凤筱愣了愣,随即笑起来。她摘下面具,赤色的瞳孔弯成月牙,笑容明亮得仿佛能驱散所有阴霾。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想不到你这人还能说出这样的话,你也是!新年快乐,卿九渊。”她顿了顿,又看向清晏和洛停云,“新年快乐,清晏姐姐,停云老乡。”


    清晏也摘下白狐面具,露出温婉的笑脸:“……两遍了,筱筱。”


    洛停云嘿嘿一笑,用广府话大声道:“新年快乐!恭喜发财!利是逗来!”


    四人相视而笑。笑声混在满城的喧闹里,并不起眼,却真实而温暖。


    ……


    夜渐深,灯火未歇。


    他们沿着河岸慢慢往回走。放完灯的人群渐渐散去,但街市依然热闹,通宵达旦的欢庆才刚刚开始。凤筱手里把玩着那只木雕小雀“呆头”,赤金的眼睛在灯下一闪一闪。


    “明天去哪玩?”洛停云兴致勃勃地规划,“听说城东有庙会,杂耍戏法什么都有。城西的梅园也该开了,踏雪寻梅,风雅得很!”


    “诶!我刚好也有一招叫做‘踏雪寻梅’!到时候,我也给你们展示展示!”毕竟太久没用了!


    清晏微笑:“都听你们的。”


    凤筱想了想,忽然看向卿九渊:“你会烤鱼,会做别的吗?”


    卿九渊脚步微顿:“……这取决于你想吃什么?”


    “不知道。”凤筱眼睛亮晶晶的,“明天我们去市集买食材,你做给我吃,好不好?”


    这要求着实任性,甚至有些无理取闹。但卿九渊沉默片刻,竟点了点头:“行。”


    洛停云夸张地捂胸口:“哇,偏心啊!我也要吃!”


    “自己学。”卿九渊瞥他一眼。


    “无情!”


    笑闹声洒了一路。


    回到宫苑附近时,已近子时。守岁的百姓还在家中团聚,街上人少了许多,只余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在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四人分别时,凤筱忽然叫住卿九渊。


    “这个给你。”她从腰间解下那盏小小的莲花河灯——原本要放的那盏,不知何时被她偷偷留了下来。


    卿九渊接过,烛火早已熄灭,纸灯却还完好。粉嫩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柔光。


    ……


    “为什么给我?”他问。


    凤筱歪头想了想,赤瞳里闪过狡黠的光:“因为……你还没许愿啊。”


    卿九渊看着手中的灯,又看看她。月光洒在她银白的斗篷上,帽檐的雪狐毛衬得那张脸愈发小巧精致。她笑得没心没肺,仿佛只是随手给了个无关紧要的小玩意儿。


    但他知道不是。


    这盏灯,是她从万千热闹中特意留下的一抹暖色,是她笨拙而真诚的馈赠。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将灯小心收进袖中,“谢谢。”


    凤筱摆摆手,拉着清晏转身进了宫门。身影消失在朱红门扉后,只余一声轻快的“明天见”飘散在夜风里。


    卿九渊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许久未动。


    袖中的莲花灯贴着腕骨,纸质的触感微凉。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新年夜,也有一个人递给他一盏小小的灯。只是那时他还不懂珍惜,任由那盏灯在风雪中熄灭,连同递灯的人,一并消失在漫长的时光里。


    “父皇……”


    好在,这一次,他接住了。


    洛停云不知何时凑了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宫门,“啧”了一声:“舍不得啊?”


    卿九渊收回视线,面无表情地扫他一眼。


    洛停云也不怕,笑嘻嘻地搭上他的肩:“我说殿下,你妹都恢复所有记忆了!对你也不像从前一样了吧?你就不能多与她说说话吗?”


    “她不是寻常小姑娘。”卿九渊打断他。


    洛停云一愣,随即笑了:“也是。”


    她是凤筱。是穿越者,是轮回宿慧之身,是身负神道的“叛逆”,是历经坎坷却依旧明亮的灵魂。她不需要那些浮华的讨好,她要的,或许只是一份真诚的陪伴,一盏在长夜里不灭的灯。


    “走了。”卿九渊拂开他的手,转身离去。月白薄纱在夜色里划出一道清冷的弧线。


    洛停云看着他的背影,摇摇头,哼着小调也往自己的住处走去。路过一处尚未收摊的糖画铺子时,他停下脚步,掏钱买了个昂首展翅的凤凰糖画。金黄的糖丝在灯下晶莹剔透,栩栩如生。


    “凤凰于飞……”他喃喃,咬下一口糖翅,甜意在舌尖化开。


    新年了。


    愿所有离别都有重逢,所有等待都有回响,所有深藏的心意都能被温柔接住。


    愿长夜将明。


    ……


    宫苑内,凤筱并未立刻回房。


    她爬上院子里那棵老梅树,坐在粗壮的枝桠上,仰头看着夜空。烟花已经稀疏,孔明灯也大多飘远,只剩零星的几点光还在高处闪烁。星河横亘天际,璀璨而静谧。


    清晏在树下仰头唤她:“筱筱,小心着凉。”


    “再待一会儿。”凤筱抱着膝盖,将下巴搁在膝头,“清晏姐姐,你先去睡吧。”


    清晏知道她有心事,不再多言,只将一件厚斗篷递上去,便转身回了屋。她给凤筱留了独处的空间,也给自己留了守护的距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凤筱裹紧斗篷,目光望向北方。


    师父们,此刻也在看这片星空吗?


    火独明总爱撑着那把天蓝色的桃花伞,哪怕不下雨也要装模作样地摇啊摇,说这是“风度”。


    实则是“要风度,不要温度”!


    时云安静得像一抹影子,总是捧着那枚时之沙漏,看着细沙流淌,眼神遥远得像在看另一个时空。朱玄最疯,挂着那串骨铃叮叮当当地到处跑,笑起来又邪气又张扬,可教她亡神道时,比谁都认真。


    他们三个,一个曾是世子,一个曾是律者,一个曾是亡命徒。因为种种原因聚在一起,又因为种种原因收了她这个徒弟。他们教她功法,教她处世,教她在绝境里也要笑着把天捅个窟窿。


    然后,因为那个废物皇帝和公主的猜忌与算计,他们被迫远赴边疆,去打一场本不该打的仗。


    凤筱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


    恨吗?


    当然恨。恨那些高高在上、视人命如草芥的权贵,恨这污浊不堪、弱肉强食的世道。可恨意解决不了问题,只会烧干自己的理智。她现在要做的,是变强,强到足以护住想护的人,强到足以改变想改变的规则。


    玄天仪在胸前微微发热,青筠杖和月麟龙枪在识海中静静悬浮。这些超神器是她最大的依仗,也是她必须承担的责任。灵梦将记忆还给她,不是为了让她沉溺在过去,而是为了让她更清醒地走向未来。


    她闭上眼,内视己身。


    九元重塑后的力量在血脉骨骼间缓缓流淌,浩瀚如海,却又内敛如渊。那是属于她自己的、独一无二的道。不依附神明,不屈服命运,只遵从本心。


    再睁开眼时,赤瞳里一片清明。


    她从怀中取出那盏小小的莲花河灯——这是她留下的第二盏,烛火已熄,但灯盏完好。她咬破指尖,用血在灯罩内侧快速画了一个极小的、复杂的符文。那是朱玄教她的传讯符,以血为引,可跨越千里传递简短讯息。


    符文完成时,微微一亮,随即隐没。


    凤筱将灯捧在掌心,轻声说:“师父,新年快乐。我很好,你们也要平安。”


    灯盏无声无息。


    但她知道,他们能收到。


    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钟声——子时了。旧岁彻底过去,新岁正式来临。云锦城中爆发出一阵更热烈的欢呼,更多的烟花冲天而起,将夜幕染成绚烂的画卷。


    凤筱从树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落雪。她走到院中那口古井边,就着月光看向水中倒影。


    镜中人,银白斗篷,赤瞳如焰,眉宇间褪去了最后一丝迷茫,只剩下历经千帆后的通透与坚定。额间光洁,再无“赦”字烙印。她是凤筱,完整的、统一的凤筱。


    她抬手,轻轻碰了碰腰间那串悬挂之物——玄天仪吊坠冰凉,桃花发带柔滑,并蒂莲荷包温软,木雕小雀“呆头”憨拙。每一样,都是一段记忆,一份牵绊。


    然后她转身,推开房门。


    ……


    屋内,炭火烧得正暖。清晏已为她备好了热水和干净的寝衣。桌上还放着一碟桂花糕,显然是卿九渊白日里买的那包,被她偷偷带回来了几块。


    凤筱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糯清香,入口即化。


    她慢慢吃完,洗漱更衣,躺进温暖的被褥里。窗外,烟花声渐渐稀疏,人声也渐渐远去。整座云锦城在狂欢后陷入疲惫而满足的沉睡,只有零星的灯笼还在风中摇晃,守着这新年第一夜的安宁。


    凤筱闭上眼睛。


    脑海中最后浮现的,是四盏孔明灯并肩升空的画面。那点点暖光越飞越高,最终汇入星河,再也分不清彼此。


    ……


    愿我所珍重者,岁岁常欢愉。


    愿长夜将明,天光永驻。


    她在心底轻声重复着这两个愿望,沉入黑甜的梦乡。


    梦里,有桃花如雨,有故人归来,有万里山河无恙,有烟火人间长宁。


    ……


    新年的第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而新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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