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雪崖余生死,营火照新年

作品:《【水官解厄】月麟

    记忆倒退回数个时辰前,那场决定北境命运的追击战尾声。


    溃败的北漠王庭最后一股精锐,被火独明亲率的三千铁骑逼至“鹰愁涧”——一处两侧绝壁如削、仅有狭窄栈道相连的绝地。退无可退的北漠残兵爆发出困兽般的疯狂,在栈道尽头布下死阵,做最后反扑。为首者,正是北漠王庭第一勇士,号称“苍狼”的兀术,其人身高九尺,力能扛鼎,手中一柄镔铁狼牙棒挥舞起来,腥风阵阵,已有接近武道先天的威势。


    火独明一马当先,黑袍浴血,手中并非惯用的伞,而是一柄从战场上随手夺来的精铁长剑,剑身早已砍出无数缺口。他深知必须速战速决,一旦让敌军在栈道站稳脚跟,或引来援军,后果不堪设想。


    狭路相逢,唯有勇者胜。


    剑光与狼牙棒的残影在狭窄的栈道上疯狂碰撞,火星四溅,碎石崩飞。每一次交击都让栈道微微震颤,落下簌簌积雪。火独明剑法精妙,身法诡异,每每于间不容发之际避开重击,剑锋专挑兀术招式转换的空隙。但兀术势大力沉,兼且悍不畏死,以伤换伤的打法令火独明也颇为棘手。更麻烦的是,周围还有数名北漠死士不要命地扑上,干扰袭杀。


    激战数十回合,火独明一剑刺穿一名死士咽喉,身形却被另一人拼死抱住腿脚,动作慢了半分。兀术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狼牙棒挟着开山裂石之势,横扫千军!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火独明手中本就受损的长剑终于不堪重负,被硬生生砸得脱手飞出,打着旋坠入下方深不见底的冰涧!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虎口崩裂,气血翻腾,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岩壁上,喉头一甜,一口逆血涌上,又被他强行咽下,嘴角却已溢出一缕鲜红。


    兀术狞笑,眼中嗜血光芒大盛,根本不给喘息之机,狼牙棒高举过顶,凝聚全身气力,就要将眼前这给予北漠无数耻辱的南人将军砸成肉泥!凛冽的棒风压得人呼吸都为之一窒。


    那一瞬间,死亡的阴影如此清晰。脚下是万丈深渊,退无可退。剑已失,力已衰,周围亲兵被其他北漠死士死死缠住,救援不及。


    电光石火之间,火独明染血的手猛地探入怀中,并非去取什么神兵利器,而是摸出了一样绝不该出现在战场上的东西——一根普普通通、甚至有些老旧、尾端雕刻着简陋桃枝花纹的桃木簪子。簪身温润,似乎常被摩挲。


    没人知道这根簪子对他意味着什么。或许是某个早已模糊的温暖记忆,或许是某段尘封心底的柔软牵绊。在这生死关头,他本能地抓出了它。


    没有注入惊天动地的灵力,没有引发任何异象。他甚至没有将它当作武器掷出。


    只是,在兀术狼牙棒即将落下、棒风已触及眉发的刹那,火独明用尽最后力气,将桃木簪的尖端,对准了兀术因狂笑而大张的、满是黄牙的嘴,用了一种近乎笨拙的、却快得超乎想象的速度,猛地一递!


    “噗嗤!”


    一声轻微到几乎可以忽略的声响。


    在狼牙棒骇人的风压和周围震天的喊杀声中,这声音微不足道。


    但兀术庞大的身躯,却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猛地僵住!高举的狼牙棒凝在半空,狰狞的表情定格,眼中疯狂的嗜血迅速被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和……深入骨髓的恐惧取代!


    那根看似一折就断的桃木簪,竟轻而易举地、精准无比地刺穿了他的上颚,钉入了他的颅脑!


    没有鲜血狂喷,只有一缕极细的黑气自兀术七窍中悄然逸散。他那身蛮横无匹的气血与生命力,仿佛被那小小的桃木簪瞬间抽干、封镇!


    “呃……嗬……”兀术喉咙里发出漏气般的嗬嗬声,庞大的身躯晃了晃,轰然向后倒去,坠入栈道外侧的冰雪云雾之中,再无踪迹。


    主将暴毙,北漠残兵瞬间崩溃,被随后掩杀上来的南瞻部洲将士尽数歼灭。


    栈道上,火独明背靠岩壁,缓缓滑坐在地,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声都带着血沫。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根沾了一丝黑气、却依旧朴实无华的桃木簪,染血的指尖轻轻拂过簪身的桃花纹路,赤色的眼眸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后怕?庆幸?还是更深沉的、无人能懂的痛楚与思念?


    他没有时间细想,在亲兵搀扶下勉强站起,指挥清理战场,巩固栈道。直到一切稍定,被紧急送回后方大营医治,那根救了他一命的桃木簪,已被他仔细擦拭干净,重新珍而重之地收回怀中最贴近心口的位置。


    ……


    此刻,北境大营,中军帐外的空地上。


    没有云锦城的锦绣烟火,没有珍馐美馔。只有几堆熊熊燃烧的篝火,架上烤着刚刚猎来的冻鹿肉,油脂滴落火中,噼啪作响,散发出粗犷诱人的香气。火头军熬了大锅的、加了姜片和辣子的肉汤,热气腾腾,驱散着边关刺骨的寒意。将士们围坐火边,用粗糙的陶碗喝着劣质却滚烫的烧刀子,大声说笑,脸上是被烟火熏烤出的红光,眼中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打赢胜仗的豪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真是要被对面的给弄死!今天真是把老子尿都吓出来了!”一个脸上带着新鲜刀疤的魁梧队正灌了一大口酒,抹了把嘴,心有余悸地对着身旁的同袍嚷嚷,“你们是没看见!将军当时剑都飞了,那北漠狗酋的棒子眼看就要砸下来!我都以为要糟!”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士卒连连点头,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激动红潮:“是啊是啊!我当时离得稍远,眼睛都不敢眨!就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冲到天灵盖!心想完了完了!将军要是……这仗可怎么打?”


    “可不就是太险了!”另一个老兵接口,压低了声音,眼中满是敬畏和后怕,“我都看见将军咳血了!那一下撞得肯定不轻……可谁能想到,将军怀里还藏着那么个……宝贝?” 他挠挠头,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那根桃木簪,“就听‘噗’一声,那不可一世的狗酋就跟被抽了魂似的,直接栽下去了!神了!真是神了!”


    几个当时在近处的亲兵更是绘声绘色,添油加醋,将那一刻的惊险与反转说得活灵活现,引得周围一圈士卒惊叹连连,纷纷举碗:“将军神武!天命所归!”“敬将军!要不是将军,咱们今天不知道要死多少兄弟!”“干!”


    喧哗声、笑骂声、祝酒声,混杂着肉香酒气,在这苦寒之地的军营上空回荡,充满了最质朴、最滚烫的生命力。这是属于军人的庆祝,残酷战争中侥幸存活下来的喜悦,简单、直接、炽烈如火。


    中军大帐帘门掀起,火独明走了出来。他已换了干净的黑色常服,外面罩着厚厚的玄色大氅,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腰背挺直,眼神恢复了惯有的深邃与慵懒,仿佛白天悬崖边那惊险一幕从未发生。只是细心看去,能发现他握着一只酒囊的手指,骨节处仍有未曾消退的青紫。


    看到主帅出来,将士们的欢呼声更加热烈。


    “将军!”“将军出来了!”“将军,敬您!”


    火独明目光扫过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却同样写满信任与热忱的面孔,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算是回应。他走到主位篝火边坐下,立刻有亲兵递上烤得恰到好处的鹿腿和满碗热汤。


    朱玄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挨着他坐下,毫不客气地撕了一大块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火独明,可以啊!绝境翻盘,帅!你那簪子……嘿嘿,蛮熟悉?”他挤眉弄眼,腕间骨铃随着动作轻响。


    “说的好像你和时云没有似的。”


    火独明瞥了他一眼,没搭理,只是拿起酒囊,拔掉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带来灼烧般的暖意,也压下了胸腔间隐隐的钝痛。他望着跳跃的篝火,火光在他眼底明明灭灭。


    时云依旧安静地坐在稍远一些的阴影里,天蓝色的伞收拢放在膝上,手里也捧着一碗热汤,小口啜饮着,仿佛周遭的喧嚣与他无关,却又奇异地融入这片背景之中。


    ‘又抢我伞!’


    “今天是年三十。”火独明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这片篝火环绕的区域。喧闹声渐渐平息下来,将士们都望向他。


    “这一年,”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我们在这里,打了仗,死了人,也赢了。”


    言简意赅,没有华丽的辞藻,却让所有人都沉默下来,想起了倒下的同袍,想起了厮杀的惨烈,也想起了胜利的荣耀。


    “旧年将尽,新年即来。”火独明举起手中的酒囊,对着篝火,也对着漫天风雪与隐约可见的、南方天幕上被烟花映亮的微光,“这碗酒,敬死去的弟兄,愿他们魂归故里,早登极乐。”


    他手腕一倾,将些许酒液洒入火中,火焰猛地窜高了一下,发出“嗤”的轻响。


    “也敬活着的诸位,”他再次举起酒囊,看向每一张被火光映红的脸,“愿明年此时,你我还能在此,有肉吃,有酒喝,看这北境……太平。”


    “愿北境太平——!”将士们轰然应和,纷纷举碗,仰头痛饮。粗豪的吼声冲破风雪,直上云霄。


    火独明也喝了一大口,烈酒入喉,灼热一路烧到胃里。他放下酒囊,靠坐在铺垫着兽皮的木椅上,微微阖上眼。怀中那根桃木簪的存在感,隔着衣物,依旧清晰。


    悬崖边的生死一瞬,与此刻营火边的喧嚣温热,在他脑海中交错而过。


    ……


    新年了。


    远处,似乎有零星的、不知是哪处烽燧或边镇燃放的爆竹声,隐约传来,很快又被风雪吞没。


    但营地里篝火正旺,酒意正酣。至少今夜,这群用生命守护疆土的汉子,可以暂时忘却伤痛与疲惫,在这苦寒之地,用他们自己的方式,庆祝这来之不易的新生之年。


    火独明嘴角,终于勾起一丝极淡的、真实的弧度。


    活着,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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