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褪去，触感先于视觉回归。


    不再是冰冷光滑的迷宫石壁，而是潮湿、松软，带着腐烂落叶和泥土腥气的地面。


    我撑起身体，掌心传来枯枝折断的细微脆响。魂火存量：71.3%。感知到环境切换的同时，消耗已经开始。


    【认知场景载入：《黑森林》。警告：非理性叙事逻辑主导。维持‘观测者’姿态将加速魂火消耗。】


    系统的提示音冰冷，但我瞳孔深处的天秤虚影已经自动浮现，开始无声流转数据：


    【环境：温带阔叶/针叶混交林，树龄普遍超过80年，密度异常，光照低于平均值87%。】


    【威胁评估：可见范围内无大型生物热源。但植被分布呈现非自然引导性，疑似……路径陷阱。】


    【建议：立即测绘安全方向。】


    测绘？不。魂火71.3%，未知环境，无队友。条件不满足最优启动阈值。我否决了本能的第一反应。先用“衡量”。


    我站起身，拍掉并不存在的尘土。身上是粗劣的麻布衣服，手里握着的不是青铜标尺，而是一柄陈旧的、木柄被手掌磨出油光的斧头。


    腰间挂着一个粗布袋，里面装着几块硬得像石头、散发着可疑酸味的面包。


    典型的……樵夫？或者更糟，一个被扔进森林的“弃儿”角色。


    童话的逻辑。我咀嚼着这个词，胃部泛起熟悉的、对非理性与模糊的排斥感。


    必须找到路。或者说，找到这个“故事”的出口。


    我选定一个方向，开始行走。脚步踩在厚厚的落叶层上，寂静被放大。


    太静了，连鸟鸣都稀罕。


    只有我的呼吸，和天秤后台运行的、持续分析环境数据的细微嗡鸣——这声音只有我能“听”见，是我与绝对理性之间最后的脐带。


    每走十步，我掰下一小块硬面包，碾碎，撒在身后显眼的树根或石头上。


    【行为记录：放置标记物。消耗：微量体力。目的：建立线性路径坐标，防止绕行。评估：在当前资源条件下，为最优解。】


    天秤冷静地标注着我的行为。


    是的，最优解。


    面包虽难吃，但作为标记物成本低廉，可识别度高。只要遵循标记，我至少能保证不原地打转，并能回溯。


    最初的几个小时（我的生物钟仍在艰难运作），策略似乎有效。


    森林的景象虽单调重复，但我身后的面包屑标记清晰可见，像一串歪歪扭扭但坚定的数据点，链接着我与我来的方向——即使那个“起点”本身虚无缥缈。


    直到我绕过一棵巨大的、树瘤形状酷似扭曲人脸的橡树后，习惯性地回头确认上一个标记。


    那块我特意放在一片白色菌菇旁的面包屑，不见了。


    不是被风吹走（林间几乎无风），不是被落叶覆盖（位置裸露）。消失了，干干净净。


    我瞳孔一缩，天秤数据流瞬间加速：


    【标记点G7丢失。可能性分析：小型啮齿类动物搬运（概率34%），环境变量‘消化’（概率28%），叙事逻辑覆盖（概率38%）。警告：最后一项概率正持续上升。】


    叙事逻辑覆盖……意思是，在这个见鬼的童话里，“留下标记以免迷路”这个行为本身，可能被某种规则“不允许”？就像迷宫里所有门都是陷阱？


    我快步返回几个标记点。丢失的并非一处。大约三分之一的碎屑，凭空蒸发。剩下的也似乎位置发生了微妙的偏移，不再精确位于我放置的点。


    一种冰冷的、被戏耍的怒意升腾起来。这感觉熟悉得令人作呕——就像你精心计算了市场每一个变量，建立了完美的模型，却发现对手根本不在牌桌上，他直接掀翻了桌子。


    “谁？”我对着寂静的森林低吼，声音干涩，“谁的把戏？”


    森林当然不会回答。只有更深的寂静包裹上来，像是吸音的海绵。连天秤分析环境背景音的细微反馈，都变得模糊起来。


    魂火存量：68.1%。消耗速度在进入森林后首次出现异常峰值。情绪波动？还是维持“观测分析”状态对抗“非理性叙事”本身的代价？


    我强迫自己冷静。标记失效，意味着我失去了可靠的参照系。必须建立新的导航方法。


    我环顾四周，试图寻找自然标志物——特殊的树种、地势起伏、星……没有星空，浓密的树冠遮蔽了一切。


    就在这时，一阵微弱的风穿过林间，带来了除了腐朽气息之外的东西。


    一丝甜腻。


    极其微弱，但精准地刺入我的嗅觉神经。那不是蜂蜜或水果的天然甜香，而是混合了焦糖、香精、某种油脂……和一丝若有若无工业感的甜腻。


    像廉价蛋糕房后巷飘出的味道，又像……某个加班深夜，茶水间里被遗忘的、已经变质的奶油蛋糕。


    我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不是饿，是某种深埋的、条件反射般的抵触。


    【检测到异常气味分子。成分复杂，包含多种人工合成醛类、酮类。与当前环境时代背景严重不符。风险评估：中等偏高。】


    天秤给出分析。但比数据更先涌现的，是一幅画面残影——


    灯火通明的办公区，庆祝某次项目成功的香槟塔旁，堆放着花花绿绿的甜品台。


    林晟拿着一块裱花俗艳的蛋糕递过来，大笑：“功臣，破个戒！热量算我的！”


    我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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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皱眉看着糖霜的化学成分表投影（那是我刚开发的产品健康分析小程序）：“这东西的快乐性价比太低了。”


    他耸耸肩，自己咬了一大口，奶油沾在嘴角，眼神在炫目的灯光下有些模糊：“老沈，有时候，‘划算’不是人生的唯一指标。”


    画面闪回。甜腻的气息却更加清晰，仿佛有形的触手，在引诱，也在嘲弄。


    理性在尖叫：陷阱！明显得不加掩饰的陷阱！高亮的风险提示！


    但另一个声音，属于这个“樵夫”身体的、或许也属于我灵魂深处某种空洞的本能，却在低语：


    方向……那里也许有路……或者，至少有什么东西，能打破这该死的、重复的寂静和不断丢失标记的循环。


    跟随着气味，意味着放弃现有的、虽已残缺但尚存逻辑的路径模型，投入一个未知的、高风险的变量。


    计算，沈度，计算。


    我闭上眼，试图调用天秤，权衡“跟随气味”与“继续盲目探索”的利弊。


    【左侧选项：‘跟随异常气味’。变量过多：气味源性质未知（概率：食物60%，诱饵30%，其他10%）；距离未知；路径未知；风险等级：高。收益可能：情报、资源、路径线索。】


    【右侧选项：‘继续现有探索模式’。风险：标记持续丢失，最终彻底迷失，魂火在无意义循环中耗尽。收益：维持最低限度控制感。】


    天秤微微晃动，无法给出清晰的倾斜。数据不足。两个选项的期望值都笼罩在浓雾中。


    甜腻的气息又飘来一阵，这次，里面似乎夹杂了一丝……烘烤面粉的温暖香气。这细微的变化，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


    深夜办公室，咖啡凉透。林晟不知从哪里变出两个还温热的、朴实无华的烤面包圈，扔给我一个。


    “先垫垫，比你那营养剂强。”他含糊地说，自己已经大口啃起来。那一刻，冰冷的数据屏幕似乎也柔和了些。


    “呃……”我按住突然刺痛的太阳穴。魂火存量显示骤降1%。


    回忆，或者说，被这个童话场景勾起的“数据残影”，正在成为消耗魂火的新源头。


    不能再犹豫了。留在这里，是无形的慢性死亡。


    我做出了选择——并非基于天秤的精确衡量，而是在数据不足情况下，一种近乎赌博的决策。


    我迈开脚步，朝着甜腻气息飘来的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在离开自己亲手铺设的、正在崩解的理性坐标。


    身后的森林，仿佛一只沉默的巨兽，悄然合拢了我来时的路。


    最后几颗面包屑，在眼角余光中，像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迹，无声无息地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