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里的光，能照亮黑暗吗？


    从东区边缘的下水道口回来后，已经是晚上七点了。艾拉只是坐着。尸体在她脑海里浮现，鼻尖似乎还留有尸体特有的味道，她不想继续想了。对，该找点事做，继续看看自己还能做点什么。


    艾拉的手停在之前的医疗登记簿上，墨水洇开一小团模糊的黑暗。索菲亚的故事，胡安的笑容，肚子里那团突然无声无息的死肉……这些不再是纸上的名字，它们变成了她喉咙里吞咽不下的碎玻璃，每一下呼吸都带着血腥的刺痛。


    调查卡住了。黑赌坊像泥鳅一样滑溜，消失在警察局灰扑扑的档案柜和某些人意味深长的沉默里。年轻人死了，死的轻飘飘的，甚至没有人需要负责。


    钱、蛇头、毒品、腐烂的腿和更腐烂的希望——这些东西织成了一张网，她的“善行”像一根柔软的线头，挑不开遮在东区上方的幕布。


    慈善之家的门夜里总是开着，但大部分人都不会留下，他们只是进来喝口水，找回点做人的意义，然后继续打黑工、赌博、帮派、□□......能活下去的人都在自发的寻找出路。活不下去的人更不会来这个地方，吸毒，变得浑浑噩噩，然后倒在不知名的角落。


    她看向窗外，东区的夜色黏稠得化不开。该死的雨又在下，阔佬韦恩倒是给东区修缮过些许设施，但总会有人倒在外面——然后第二天死去。


    她救不了那么多人。


    小教堂的灯光是她唯一能点燃的，但光之外呢？企鹅人的地盘就在三个街区外，秩序井然——一种明码标价的秩序，是无数东区人最爱去的地方。


    黑面具最近销声匿迹，不知道是不是又要征集一帮没脑子的小鬼，亦或者是又带走一批人。


    红头罩....还在消化疤脸的地盘，他每次安静，都是为了更大的清洗。


    她的笔尖无意识的划着，把笔记上非人类的文字破坏的七扭八歪。


    也许她该使用点自己的力量——不，不行。她脑海里的意识在争斗。


    如果使用了恶魔的力量，如果做的还不够多，还不够好，是不是又要被贴上恶魔的标签？


    结果才是唯一的意义。这个念头冰冷地浮上来，带着她最喜欢的诱人的实效性。她感到一阵轻微的恍惚。底线....也许不该定那么高？只要目的正确，结果是好的就行。


    就在这时，门被不轻不重地敲响，然后推开。


    是杰森·陶德。穿着他那件仿佛永远带着硝烟和旧血迹的夹克。他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先扫了一眼室内——灯还亮着，记录本摊开，艾拉坐在昏黄光晕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空得让他心里一紧。


    “你没熄灯。”他走进来，声音有点干巴巴的，“下次你不看着门，还是把门锁了。”他看见她指尖那团墨渍，看见她咬得发白的下唇。


    他今晚归纳信息时，看见线报说艾拉坐上巡逻车，去了东区边缘的下水道——他猜想那场面不太好看，所以今晚来看看艾拉的情况。


    艾拉抬起头，目光聚焦在他脸上，很慢，好像刚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杰森。”她声音很平静，带着几分未散尽的思虑，“红头罩……还有多久回来？”


    杰森眉头皱起，倚在桌沿：“问这个干嘛？最近地盘上不是挺安静？”他知道不是。他能感觉到空气里有种陌生的决绝。


    艾拉开始说起社区最近减少出现的针头，说起白日也能看见孩子出门，说起如何申请资金和莱利斯医生的免费医疗推广。


    杰森知道她不是在诉苦，而是一个正常人类应该有的情绪排解，于是他静静的听着。


    艾拉继续说。语气依旧平稳，像在汇报工作，但每一个字都砸在地上，闷响。


    索菲亚，胡安，赌坊，警察，那条被绝望和毒品泡透的断腿，那个可以被当作身份兑换券的胎儿，然后什么都没有留下。


    索菲亚不是一个人，索菲亚是一类人的代称。


    企鹅人提供了庇护，在曾经疤脸的地盘上，黑面具需要的人手。都在‘跛子吉姆’的黑赌坊里藏着。而红头罩对此一无所知。


    她说她查不动了，线头断在更深的黑暗里。


    “……如果红头罩暂时回不来，”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掠过杰森，看向窗外更浓的黑暗，声音轻得像叹息，“那我也没有任何办法了。”


    然后，她说了下去，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疲惫：“长的漂亮有错吗？移民有错吗？不让蛇头带走妻子有错吗？”她摇了摇头，仿佛在甩掉这些无解的问题，目光重新定在虚空某处，说出那个在心底盘旋的选项：“我查到了点门路……或许，我可以去当——”


    “闭嘴。”


    拳头砸在墙壁上的闷响打断了她的声音。灰泥簌簌下。艾拉被那声响惊得一颤，未完的话哽在喉咙里。她看着杰森·陶德，看着他眼中翻腾的暴烈情绪——像目睹有人要亲手掐灭唯一的光源。


    他收回拳头，指关节上的皮破了，渗出血丝，但他毫不在意。他的目光锁着她，声音压得极低，却每个字都像淬过火的钉子，要钉进她身后的墙壁，钉进这片土地的黑暗里：


    “永远、永远不要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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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拉愣住了。她没在他脸上见过这种神情。


    杰森深吸一口气，教堂的空气依旧，但他的语气像带着铁锈和硝烟的味道，让他的声音变得更沉重：


    “艾拉，点好你的灯。”


    他向前倾身，影子完全笼罩住她，目光锁死她的眼睛，不容错辨，不容逃避。


    但艾拉看懂了，他是在说——你就是防线本身。你是这片黑暗里，还能证明“某种东西存在”的证据。你不能熄灭。你一旦熄灭，被吞噬的就不仅仅是你，而是所有还相信这盏灯的人心里，那点微弱的、取暖的火星。


    “不管红头罩在哪，”他说，每个字都像在发誓，又像在诅咒，“就算他死了，烂在地狱最底层——”


    “我都会把他拖出来。”


    “让他睁开眼，看看他到底他妈的漏掉了多少脏东西。”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远处码头隐约的汽笛，和两人之间无声的暗流。


    杰森直起身，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像一团纠缠的乱麻——有警告，有毋庸置疑的命令，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可能未曾察觉的恳求。


    然后他转身，走向门口，黑色的夹克下摆划出凛冽的风。


    在他拉开门，即将融入门外夜色的前一秒，艾拉的声音轻轻响起：


    “……好。”


    门关上了。


    杰森·陶德站在教堂外的阴影里，点了一支烟，火星在黑暗中明灭。他狠狠吸了一口，劣质烟草的辛辣冲进肺里，却压不住胸腔里那把冰冷的火。


    他无法容忍这个。因为这否定了红头罩存在本身的意义。如果在他的“秩序”下，索菲亚和胡安这样的悲剧仍在发生并被无视，那他的枪、他的拳头、他所建立的一切威慑，都成了笑话。他成了另一种形式的“无视者”。


    他拿出通讯器，摁亮，拨通。


    “我。”他对着通讯器说，声音比哥谭湾冬天的风更冷，“名单更新了。加几条‘脏东西’。对，非常脏的那种。”


    “查干净。然后，”


    他顿了顿，烟头的红光映着他绷紧的下颌线。


    “红头罩会亲自把他们的头割下来。”


    通讯器那头传来一声短暂的回应。


    杰森掐灭烟蒂，最后看了一眼小教堂窗户里那盏温暖的、固执的、差点就被黑暗吞没的灯光。


    他转身，大步走进东区深不见底的夜色里。这一次，他的目标不再是地盘、金钱或复仇。


    他要再次清洗这个地狱。


    至少现在，东区的这盏灯还不能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