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艾拉坐在小椅子上，她没有穿修女服。一张照片、两颗糖果、一块石头，沉甸甸的压在心头。死亡，让她又一次回忆起那时候。


    艾琳即将死去的时候。


    六岁的艾拉轻轻握住她的手，脸颊贴在那温暖的手掌上。女人用另一只手抚摸她的头发，动作很轻。


    “妈妈，没关系。”艾拉轻声说，但没有六岁孩童应有的惶恐。“不过又是新的一轮交易。”


    艾琳的呼吸在寂静中显得绵长而吃力。她看着女儿——不，看着这个由恶魔蜕变而来、却比任何人都更像她孩子的存在。


    “你想交易什么，艾拉？”


    艾拉松开手，站起身。她的手指在空中划过，留下白金色的轨迹，那些轨迹在艾拉眼中自行编织成严谨的条款：


    条例：交换艾琳存活时间，半年。


    代价：个体【A?#&@】等量记忆。


    只需要一个发自灵魂的确认，契约就将成立。她会失去一部分记忆——作为恶魔A时积累的那些感知与规则——但没关系，那些本就是用不上的东西。用来交换母亲的生命，很划算。


    “半年够长吗？”艾拉歪了歪头，像是在确认一份普通购物清单，“如果不够，可以再——”


    “艾拉。”艾琳打断她，声音依然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清晰，“别这样做。”


    “为什么？”艾拉微微侧头，金色睫毛下的蓝眼睛清澈而困惑，“没有让妈妈支付代价。这是我自愿的，就像……礼物。”


    艾琳吃力地撑起一点身子，认真地看着她。


    “……艾拉，不，A。”


    这个久违的称呼让艾拉怔了怔。


    “你既是我的女儿，也是我的友人、导师。”艾琳伸出手，轻轻捧住艾拉的脸，“你是我的骄傲，但你也不能放弃你的骄傲。没有母亲愿意看见孩子失去自我，没有友人愿意看见朋友消失。”


    她顿了顿，让每一个字都显得举重若轻：


    “你教导过我，交易是公平的。对方不需要的交易，只会是侮辱和施舍。”


    艾拉张了张嘴，但无法反驳。这是她自己定下的规则。


    “那我现在告诉你，”艾琳的拇指轻轻摩挲过艾拉的脸颊，“我不需要延续我的生命。”


    “但你要死了。”艾拉低下头，声音第一次有了细小的波澜，“我已经很努力……没有让你付出代价了。”


    “我知道。所以我才要制止你。”艾琳松开手，靠在枕头上，目光依然牢牢锁住艾拉，“你还记得吗？你锤炼灵魂的原因。”


    艾拉沉默了片刻。


    “……因为我不想被‘混沌’定义。”她的声音轻了下来，像在回忆一个遥远的梦，“我想知道，灵魂是否能被锤炼成为‘水’——是否可以根据容器而改变自身？”


    她顿了顿，看向艾琳：


    “就像现在。我能明显感觉到，我和A完全不同，但本质一致。我成功了，妈妈。我真的成了‘水’。”


    “在我看来……”艾琳思考了一会儿，缓缓说道，“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做了什么。”


    艾拉点头，这个逻辑她明白。


    “但有的时候，”艾琳继续说着，她的声音更轻了，“你做了什么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


    艾拉的眼睛里出现了真实的迷茫。这个句式超出了她的理解。


    “如果你不清楚……”艾琳的声音柔和下来，像在哄一个真正的孩子，“要不要试试人类的办法？”


    艾拉点头。


    “那你完全可以做你想做的。最后……”艾琳微笑着，眼中有什么在闪烁，“会有人告诉你答案。”


    “是谁？”艾拉追问。


    “可能是你自己。也可能是你认同的人。”艾琳轻轻摇头，“但不会是我。”


    “死亡……”她望着天花板，仿佛真的能透过它看到什么，“是人类的终点。也是人类故事的一部分。你不能替我再次改写这个结局。”


    艾拉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单。


    “你说过，最初是我救了你。”她忽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执拗，“基于契约付出的代价，我全都不记得了。所以我不清楚——”


    “这个时候就别钻空子了！”艾琳的指尖轻轻点上艾拉的额头，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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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很轻，却让艾拉闭上了嘴。


    “忘记也没关系。”艾琳的手滑到艾拉脑后，再次抚摸那柔软的金发，“我把我们相遇后的每一件事……都记下来了。”


    她的手指穿过发丝，动作越来越慢。


    “你要学的最后一课……”艾琳的声音几乎成了耳语，“就是接受失去。不是用交易去避免。而是接受它，记住它，然后……带着它继续走下去。”


    艾拉很久没有说话，她感知得到契约另一方生命流逝的精确倒计时。她只是看着艾琳。女人的眼睛已经开始涣散，但里面的光依然温暖，像即将熄灭的炭火里最后一点温度，就像余烬。


    空中尚未完成的契约文字逐渐消失，白金色的光芒如尘埃般消散，不留痕迹。


    “嗯。”她最终轻声应道，“还有30秒。”


    “够长了。”艾琳轻轻地笑了，那笑容疲惫却明亮。她伸出手，最后一次，紧紧地抱住了六岁的艾拉。


    孩子的身体很小，很暖，带着生命最原始的活力。


    “谢谢你……”艾琳的声音贴着艾拉的耳畔，像一声叹息，也像一句祝福，“做我的女儿。”


    艾拉的手臂环住艾琳的脖子，很轻，但很稳。


    “再见，妈妈。”


    她没有说“不要走”，也没有说“我会救你”。她只是接受了这个结局，像接受一个既定的、无法更改的事实。


    就像她曾经接受自己从A成为艾拉。


    就像她未来会接受一切必须接受的。


    在最后的几秒寂静里，只有两个存在相拥，既是祝愿，也是离别。


    一个即将结束的人类，一个则刚刚开始新生。


    然后，艾琳的呼吸停了。


    艾拉没有立刻松开手。她维持着那个姿势，脸颊贴着母亲逐渐冷却的颈侧，听着心跳从有到无，从存在到消失。


    她学会了接受失去。


    也记住了这份失去的重量。


    而这份重量，将伴随她走过接下来所有的路——这不是负担，而是作为锚点，作为证明，作为她之所以是“艾拉”而非其他任何存在的，最深的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