蝙蝠洞的冷光下，提姆把检索的资料投放到巨大的主屏幕上——一份边缘泛黄的档案扫描件。


    “圣加尔瓦尼慈善之家爆炸案”


    结论简洁而残酷：瓦斯泄漏引发的意外爆炸，建筑严重损毁，确认一名神职人员：老年修女玛莎，与一名修女预备役艾琳·艾登斯当场死亡，其中，艾琳的尸骨在教堂各处均匀散布。


    尸骨无存。


    提姆只找到了这个“结局”，一个被归档为“意外”的句号。但刚结束夜巡，回到蝙蝠洞的布鲁斯知道，那不是一个句点，那是他人生中一场无声的、延迟爆发的海啸。


    布鲁斯的指尖在控制台边缘收紧，指节泛白。屏幕上冰冷的文字与记忆中鲜活的一切形成残忍的对比。


    爆炸的真相他早已查清，是罗马人残余势力一次愚蠢的报复，目标甚至不是小教堂，只是波及。他赶回来，是凝视那个他曾经以为可以亲手塑造的“未来”，是如何在他眼前被彻底抹去的。


    他想，他甚至是用假身份才与她相处。


    乔治，一个虚构的、怀着隐秘目的接近她的大学生。他听着她“美化”过的描述，以为那就是底层的全部苦难，心中还带着一丝改良者的怜悯和计划。他以为，当他以布鲁斯·韦恩的身份，带着支票和基金会计划出现时，会是给她的一份惊喜，是对她梦想的加冕。


    多么天真，多么傲慢。


    他总能感受到违和——于是他不得不成为和艾琳关系更亲密的人，才获得了亲自去看真实的权利。


    他以“乔治”的身份真正走进她的生活，住进那个散发着霉味和绝望的隔间，他才明白....艾琳之前的描述是何等克制。她用语言过滤掉了最刺鼻的恶臭，最刺骨的寒冷，最泯灭人性的细节。她不是故意欺骗，她只是……习惯了。


    布鲁斯·韦恩看到了：


    在并不寒冷的夏夜，只是一个普通的下雨天，有人安静死的路上——典型的失温症状。艾琳会默默地将他们搬走，清理，给予最后的尊严。但大部分时间都轮不到艾琳，因为他们的尸体还有“价值”——比如完整的器官，亦或者可以卖去当医学教材，甚至轮不到她来处理。


    他和艾琳在小小的隔间里听着婴儿的哭声，楼上的妓女收不到钱，没有办法买奶粉喂养她的孩子。


    艾琳说起哪些帮派会给她送点鱼，但她吃不下去——哥谭人都知道哥谭湾里堆满了尸体。但孩子们可管不了那么多，还有流浪汉以及破产的人，他们会抢着把鱼吃掉，生怕错过了这一顿。


    艾琳就在这样的世界里，日复一日地做着她的“生意”：与尸体打交道，与□□做交易，用最卑微、最不洁的手段，守护着那座小教堂里一点点干净的秩序，给孩子们识字的机会，给无家可归者一碗老鼠肉糊糊，给无人认领的死者一个简陋的骨灰盒。


    她对他说过：“如果不是你，我可能会想办法找个有钱有势力的帮派分子嫁了。”


    这不是玩笑——为了保住那一点脆弱的“净土”，她愿意将自己也作为筹码押上赌桌。


    布鲁斯被震撼了，被艾琳在这种苦难中展现出的那种冰冷到极致的务实和未被磨灭的微光。她不谈理想，不谈上帝，只谈行动，只谈交易，只谈如何用最小的代价，让尽可能多的人“活过今天，也许还有明天”。


    他爱上了她。爱她的坚韧，爱她的智慧，爱她在那片淤泥中依然试图开垦花园的徒劳与伟大。他作为“乔治”爱着她，也作为布鲁斯·韦恩，深深敬佩着她。


    他想守护她的梦想。


    他以为，当他清除掉罗马人的势力，理顺哥谭高层的腐败，他就能以真实身份走到她面前，对她说：“看，我们可以一起，让这里真正变好。”


    但没有然后了。


    爆炸发生了。在他即将“准备好”的时候，在他以为可以卸下“乔治”的伪装，以布鲁斯·韦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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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蝙蝠侠的双重力量去支持她的时候。


    小教堂化为废墟。玛莎修女和艾琳死去了。


    屏幕上冰冷的档案无法诉说那个雨夜他站在废墟前的感受。那是某种更空洞的东西——仿佛他所有作为“乔治”感受到的温暖、希望和爱，所有作为布鲁斯·韦恩规划的未来和救赎，都在那场爆炸中被一起蒸发，只留下一个焦黑的坑洞，和一份写着“意外”的报告。


    他还没说过他是谁呢。


    这句话像一根细小的刺，多年之后依然埋在心底。


    他从未以“布鲁斯·韦恩”的身份给予过艾琳任何承诺或帮助。他们的全部联结都建立在“乔治”这个谎言之上。他守护了哥谭，却没能守护她；他了解了底层的全部苦难，却没能救出那个在苦难中心，试图点燃微光的人。


    当他今晚在码头上空，目光扫过那片如今已被韦恩企业收购、规划整齐、却仿佛依然回荡着往事幽灵的土地时，那三秒的停顿，是记忆的潮水突然决堤。


    提姆在通讯频道里追问：“B，怎么了？”


    他能说什么？说他想起了一个用尸体换抗生素的女人？说他想起了老鼠肉糊糊和一只叫“星星”的猫？说他想起了雅各布倒下去时，肩上还扛着三袋水泥？说他想起了爆炸的火光，和他未曾说出口的承诺？


    最终，他只是用蝙蝠侠的面具，将所有的波澜压成三个字：


    “没什么。”


    但有些“没什么”，比任何“有什么”都更沉重。它们是被埋葬的过去，是未曾兑现的诺言，是复杂难言的情感，以及一个黑暗骑士，对一缕早已熄灭、却仿佛又在灰烬中重新闪烁的微光，最深沉的凝视。


    布鲁斯不再看屏幕上的爆炸案档案。


    洞内只剩下仪器运转的低鸣，和他漫长、无声的沉默。过去从未过去，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重新降临在他的现在。


    而提姆的调查，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