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长孙村(2)

作品:《陈大夫,孩子醒了[七零]

    她不仅身体像条缺氧的鱼, 连眼神都毫无生气,一只手耷拉在床边,静静地看着陈蕴……


    “宫缩乏力, 胎心快听不见了!”


    陈蕴虽然心里奇怪,但手下动作丝毫没有减慢, 将产妇的腿弯曲后转身立即安排:“准备催产素。”


    好在几天前战士们背回来了一批生产用的药物, 出于考虑陈蕴带了部分进长孙村。


    “不用……不用救。”


    没想到就在这时候, 女人竟然虚弱地抬起手,忽然迸发出惊人力量抓住了陈蕴的手。


    “不要……不要救我……死了也是……也是解脱。”


    段云掰药瓶的手一抖, 差点掉落到泥地上。


    屋里弥漫的血腥气和霉味混合在一起着实难闻, 陈蕴刚张嘴就被呛得猛咳嗽, 激烈得似乎要将肺都咳出来。


    而接生婆不知何时又来到了床边,双手紧紧握住产妇的手。


    “人活着才有希望,你是疼傻了吗……你快看给你接生的人是谁!”


    这两句话压低了声音,虽然语气极重, 却只有床边几人能听见。


    陈蕴慢慢平缓了呼吸, 对着产妇淡淡一笑:“我们是北城来的大夫, 不管你有什么想说的,眼下保命要紧……只要还活着就有希望。”


    女人死气沉沉的眼睛忽然大亮,似乎终于注意到了陈蕴两人的穿着。


    “大夫……你们不是长孙村的人!”


    “嘘!”接生婆紧张地竖起食指抵在嘴唇上:“小声点,别让孙磨盘一家听见。”


    陈蕴垂眼看了眼接生婆。


    “继续。”陈蕴说。


    催产素缓缓推进这名叫棉花的产妇血管中, 很快剧烈的宫缩袭来, 女人开始发出凄厉尖叫。


    屋外有人大骂“晦气”


    接生婆又跑到门口,把窗帘掀开条缝悄悄地往外看去。


    原本等在院子里的孙家男人,一个个满脸怒容地钻进了堂屋。


    长孙村有个传统,要是女人难产时鬼喊鬼叫的话会被认为有血光之灾,男人们都得避开才行。


    眼看院里走得只剩下棉花vb大吃一团的男人, 孙磨盘媳妇连连催促儿子赶快进屋。


    接生婆狠狠松了口气。


    “肩膀先出来了!”陈蕴脸色大变,当即没有犹豫开始扩张产道,尝试旋转胎儿。


    “出来了!”


    在陈蕴熟练旋转下,胎儿身体终于出来,可脸泛着青紫的孩子早已没了呼吸,软得像是一滩烂泥。


    陈蕴心里叹息一声,还是继续按照流程对孩子进行抢救,所有抢救措施都一一用完后那具小小的身体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唉!”陈蕴停下动作。


    床上的产妇却在这时轻笑出声:“好事,是好事……”


    接生婆上前,用块灰扑扑的破布将孩子裹了起来:“是个女娃,有什么话你们先说……我老婆子耳朵聋了听不见,说完了我再跟孙磨盘他媳妇说。”


    接生婆把裹着的孩子移到门边,放到了脚边竹篮里。


    “我叫张雪,家住……一九九零年我同学说长孙村办小学要找个教语文的老师,将我骗到了这……”


    原来这个被孙磨盘媳妇叫棉花的姑娘真名叫张雪。


    两年前被同学骗来了长孙村,结果转手就被卖给孙磨盘的大儿子当媳妇,张雪逃跑好几次都被抓了回来,一直关在孙家这间屋子里再没有出去过。


    直到今年怀孕,孙家人才终于放松了对她的看守。


    要不是因为难产和习俗,张雪是绝对没有机会看见村外的人,更别说有机会跟陈蕴单独说话。


    “咱们女人一旦有了孩子就不会再想跑了……”接生婆幽幽地接了句:“这个村里还有不少和你一样的可怜姑娘。”


    “婶子。”


    张雪抬起手,满脸泪痕地志向那个悄无声息的竹篮子:“让我再看眼孩子。”


    “别看了,没生在这个吃人的地方是她的福气。”接生婆摆摆手。


    “你先跟我说说村里的情况。”陈蕴觉得此刻并不是伤心的时候,立即按住女人手低声提醒:“村外有部队派来保护我们安全的军人守着,要想逃出去,情况知道的越多越好!”


    “好!”女人使劲抹了把眼泪,身体里似乎一下子有了力气。


    屋外的孙磨盘媳妇等得不耐烦起来。


    雨虽然小,但下个没完没了也很是烦人,她早些年生孩子落下病根,只要受了寒气又要遭大罪。


    “怎么还没生出来!”


    “嫂子别急,棉花生得没力气了……大夫在给棉花打针,打完针就有力气了。”接生婆高声地回着,同时又拼命给张雪使眼色。


    张雪点点头,冲门口拼命地惨叫起来。


    “就她生娃这么麻烦,还不如死了算了!”孙磨盘媳妇拍拍冻僵的膝盖,骂骂咧咧地进了灶房。


    要她进产房……孙磨盘媳妇见不得血腥场面,别说进屋,就是靠近产房都不行。


    “这个长孙村绝对不像外边人看到的那么简单,今年我无意间偷听到孙强和孙磨盘讲悄悄话,他们说今年村里的分红比去年少……因为今年公安局严打,他们不敢动手……”


    张雪讲的话令陈蕴如坠冰窟,而接生婆接下来补充的话则更令人恐惧。


    “长孙村就是干拐卖人口的勾当,咱们村里这些女人……其实就是他们拐卖来的。”


    接生婆的名字连她自己都已经模糊了,早在三十年前也是被人卖到了长孙村给人当媳妇。


    虽然村里男人们都防着外来女人,但生活了几十年多多少少也知道了些其中的猫腻。


    张雪只是猜测,接生婆却实实在在告诉陈蕴,长孙村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全村男人都参与进了村长组织的拐卖团伙中。


    不参与的要么突然消失,要么就会被打残留在村里放牛种地,再也没有机会走出村子。


    他们不选孟定县下手,因为担心被当地公安局查到,所以村里男人分成三批,轮换着坐火车到外地去拐卖人口。


    前不久接生婆的男人和儿子也都跟着出了远门。


    这一次出去的人多,根据接生婆观察村里大半男人都已出去,应该是这帮畜生找到了大目标。


    “要不是大生意,村长绝不会出村。”


    村长不离开,给孙磨盘一百个胆子他都可能因为孙强请求出去找医生,还让男人进了村子。


    村长孙要武是个狠人,遇到这种事产妇难产而亡都不会多看一眼。


    “段云,接下来的工作交给你。”


    段云点点头,接过收尾工作,让陈蕴有时间详细询问接生婆。


    陈蕴脱下手套,忽然从白大褂里的衬衣口袋里拿出了笔和纸,随便找了个箱子弯腰刷刷地写起字来。


    边写还边问接生婆关于长孙村的详细情况。


    “长孙村共有三十七家人,男丁加起来共有一百三十五人,村子就一个出口……”


    “村里是不是有枪?”陈蕴忽然问。


    “有!”接生婆神色一怔,转身直直指向最高处的祠堂:“整整两间屋子都装满了!”


    “好!”


    陈蕴匆忙写下火药库三个字,都还没来得及收笔,屋外忽然有人大喊起来。


    “孙磨盘家的在不在?”


    陈蕴一惊,赶快把笔收进衣兜,写了讯息的纸随便塞进裤兜里,放下白大褂。


    “嫂子,啥事?”


    “我家老二的媳妇这不是也发动了,我想让大夫也上我家帮忙接生去。”女人说。


    “成啊!等棉花生完就让大夫去!”


    “我听孙磨盘说是女大夫我才来的,人呢?”


    “在屋里忙活!”


    接生婆清了清喉咙,给陈蕴使了个眼色后压低声音说:“那个二儿媳也是被拐卖进来的。”说完走到门口提起了篮子。


    屋外很快响起了孙磨盘媳妇的叫骂声。


    “生了个女娃不说,还是个死的!”


    “孙强,快把篮子丢进村口的水井去,晦气得要死!”


    “我的大孙子啊……”


    “婶子,我媳妇咋样?”


    接生婆故意把张雪的身体情况说得很严重,还说医生在给缝下身,恐怕要十天半个月才能恢复。


    最后以一句恢复好了还能再生作为结束。


    接生婆的话说完片刻后,房间门推开。


    一身灰绿色褂子的中年妇女径直闯了进来,瞧见陈蕴果真在给张雪缝伤口,对着门口孙磨盘的媳妇点了点头。


    “好好静养,这两周别碰冷水。”


    “等养好了我给你开副中药,保证你下一胎能生个大胖小子。”


    “……”


    陈蕴的胡说八道令孙磨盘媳妇和那绿衣妇女眼中精光大动。


    “真有能让人生儿子的药?”


    “要真有那药,那世界上还不得全是男同志!”陈蕴冲两人摇摇头:“就是能帮人怀孕的补药而已。”


    “好了!”做完最后的收尾工作,陈蕴轻轻拍了拍张雪胳膊:“好好休息。”


    张雪疲倦地点头,缓缓闭上了眼睛。


    “既然这边接生已经结束,那我们就先回去了。”


    “大夫先别忙着走,我儿媳妇也快生了,麻烦你也帮着瞧瞧。”


    女人比起孙磨盘媳妇要客气的多,满脸笑容望着陈蕴。


    陈蕴满脸为难:“我们医院的男大夫呢?他应该不能继续留下来了吧。”


    几分钟前刚有个小生命停止了呼吸,女人却满脸笑容,仿佛早已对此以为常。


    就好像……只是丢掉了一包垃圾那么简单。


    “我在门口遇到了孙磨盘,他已经送男大夫出村了。”女人说。


    陈蕴看着似乎在思考,然后缓缓吐出口气来:“我是可以留下来,不过我带来的催产素没有了,要是再遇到难产,没有药的话……我担心。”


    看向张雪的眼神充满了叹息,意思不言而喻。


    女人想了想,立即接话:“那让这个大夫回去拿催产素?我一会儿跟看门的孙老五说说,让他到时候开门就行。”


    “那走吧……”


    女人连忙笑呵呵地转身,冲孙磨盘媳妇抬了抬下巴。


    而就在两人眼神交汇的瞬间,陈蕴手心里的纸张已经顺利地塞到了段云手中。